林微言在电话里跟她妈说了三句话就后悔了。
第一句:“妈,沈砚舟想来看看你。”第二句:“就吃顿饭,不干别的。”第三句:“他做菜。”
她妈那头沉默了两秒,回了一句:“他做菜?他会做什么菜?当年连个西红柿炒鸡蛋都炒不利索,把糖当盐放了。”然后挂了。
林微言举着手机看沈砚舟:“我妈还记得你炒糊西红柿那事儿。”
沈砚舟正在书脊巷的工作室里修一本同治年间的《诗经》,手里的竹起子没停:“你妈记性挺好。当年那盘菜你也没少吃,一边吃一边说‘还行’,吃完灌了三杯水。”
“我那是给你留面子。”
“那你后来跟我分手是不是也因为我做菜难吃?”
林微言拿桌上的裁纸刀指着他:“沈砚舟你再说一遍?”
沈砚舟闭嘴了。他现在学精了,知道什么时候该闭嘴,什么时候该说话。比五年前强了不止一星半点。
事情是这样的:林微言她妈上个月从老家来了,住在她书脊巷的老房子里,说是来检查闺女的生活状况,实际上就是来盯梢的。林微言她爸走得早,她妈一个人把她拉扯大,性格强势得很。周明宇那边她妈一直挺喜欢,觉得医生体面稳当,家世也知根知底。结果前阵子不知道从哪儿听说林微言跟沈砚舟又搅和到一块儿了,老太太当场炸了,打电话把林微言骂了四十分钟,核心思想就一句:你怎么又跟那个姓沈的混在一起?
林微言解释半天她妈不听,最后撂下一句“你让他自己来跟我说”,把电话挂了。
沈砚舟听说这事之后倒挺淡定,把手里修到一半的书搁下来,说了句:“早该见。拖到现在是我失礼。”
“你失什么礼?当年你甩我的时候怎么不失礼?”林微言没好气。
“所以这次补上。我去见,你妈要打要骂随她。”
“我妈不打人。她拿话噎人。一句话能让你噎三天那种。”
“那我提前饿两顿,空着肚子去。”
林微言被他气笑了:“你当是去赴鸿门宴呢?”
“就是鸿门宴。”沈砚舟站起来洗了把手,“你妈摆的鸿门宴,我要是连筷子都不敢动,往后还怎么进你家门?”
林微言没话说了。她发现沈砚舟这人有个毛病,越到正经事上嘴越硬,但手上从来不软。他说要去,那就是真去,而且肯定提前把功课做足了。
果然,接下来三天沈砚舟没闲着。第一天他跑了一趟潘家园,淘了两本旧书回来,一本是1982年文物出版社的《中国古籍修复技艺》,另一本是1957年人民文学出版社的《花间集》初版。林微言翻了两页问:“你买这个干嘛?《花间集》你都有了。”
“你妈那本《花间集》当年不是抄家被收走了吗?后来一直没找着。我托人打听了一圈,打听到这本品相还可以,虽然不是同一版,但都是57年那批印的,你妈看见应该能认出来。”
林微言愣了一下。她妈确实有一本《花间集》,是她外公传下来的,57年初版。当年家里出事的时候被收走了,后来一直没找回来。她妈念叨了二十年,林微言都快忘了这事。
“你什么时候打听的?”
“上回你说你妈要来的时候。我就琢磨着第一次见面不能空手,你妈喜欢什么?想来想去书最稳。她搞了一辈子图书馆采编,好书比好烟好酒管用。”
林微言盯着他看了三秒,忽然觉得这人比五年前可怕多了。五年前他只会买花买巧克力,现在他直接攻心。
第二天沈砚舟去找陈叔聊了一下午。陈叔是书脊巷旧书店老板,跟林微言她妈认识三十多年了。沈砚舟从陈叔那儿问出来三件事:第一,林母最烦别人在她面前装文化人,因为她在图书馆干了三十年,什么真懂假懂一眼能看出来;第二,林母对做饭的男人有好感,因为林微言她爸生前就爱下厨;第三,林母腰不好,不能久站,但嘴硬不说,每次做饭都得硬撑。
沈砚舟听完记在心里,晚上回去列了个菜单,四菜一汤,全是家常菜但每道都有讲究。红烧肉要炖足一个半小时,肉烂但形不散。清炒时蔬要大火快炒,脆生不出水。鲫鱼汤要提前煎透再炖,汤白味浓。西红柿炒鸡蛋——这道他练了三遍,专门打电话问他妈当年那盘菜到底错在哪儿了。他妈在电话里笑了半天,说:“你把糖当盐放了我能理解,你后来又把醋当酱油倒进去我就想不明白了。”
沈砚舟说:“这次不会了。”
第三天,也就是今天,沈砚舟早上六点起来把红烧肉炖上,九点去陈叔店里借了一套旧版的古籍修复工具,用木盒装着,当作见面礼的包装——林母在图书馆干了一辈子,看见修复工具比看见花篮亲切。
十点半,林微言带着沈砚舟往她妈住的老房子走。书脊巷不长,从东头到西头走路十分钟。一路上林微言嘴没停:“我妈要是说话难听你别往心里去,她就那脾气,刀子嘴豆腐心。她要是问你收入你就说够花,别报具体数字,报多了她觉得你显摆,报少了觉得你养不起我。她要是问房子你就说还在看,别说买好了,她会觉得你偷偷摸摸办事不商量。她要是提到周明宇你就听着,别接话,千万别接话——”
“微言。”沈砚舟停下来看她。
“嗯?”
“你紧张什么?”
“谁紧张了?我这是提前给你打预防针。”
“你手心都出汗了。”沈砚舟把她手捏了捏,“你妈吃不了我。我又不是去答辩,我就是去吃顿饭。”
林微言深吸一口气:“你不懂,我妈那关过了往后什么都好说,过不了我夹在中间两头受气。你倒好,拍拍屁股回你工作室接着修书,我怎么办?”
“所以我不会让你两头受气。”沈砚舟把手里装工具的旧木盒换了只手拎,“你妈不点头我不走。”
“你还能赖着不走?”
“我就在门口坐着。你妈什么时候松口我什么时候起来。”
林微言看了他一眼,心里忽然有点酸。这人说话从来不打草稿,说出来就是真打算这么干。她没再说什么,拉着他拐进了老房子那条巷子。
林母住的是老单位分的宿舍楼,五楼没电梯。两个人爬到五楼的时候林微言气都没喘匀,沈砚舟倒跟没事人似的。林微言看了他一眼:“你什么时候体力这么好了?”
“天天早上跑五公里。你妈这五楼我每周爬两回,爬了一个月了。”
“你爬了一个月了?你来干嘛?”
“陈叔住这楼上。我每周末来找陈叔聊书,顺便从你妈门口过一趟。没进去,就看看她门口放的垃圾袋有没有分类。”
林微言差点拿手里的水果砸他:“你偷窥我妈?”
“这叫提前勘察。你妈要是把垃圾混着扔,说明她生活习惯马虎,那我做饭的时候厨房卫生就得自己多盯着。她要是有分类,说明她讲究,我做饭的时候台面得擦得比平时更干净。”
“沈砚舟你真是个人才。”
“过奖。”
敲门的时候林微言心跳得跟打鼓似的。她妈开了门,穿了件藏青色的棉布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先看了林微言一眼,然后目光越过她落在沈砚舟身上。老太太脸上没什么表情,上下打量了两圈,说了句:“进来吧。鞋脱了换拖鞋。别踩我刚拖的地。”
沈砚舟弯腰换鞋,把木盒搁在鞋柜上,说了句:“阿姨好,来得冒昧,带了点东西。”
“什么东西?”
“几本旧书,还有一个旧木盒。”
林母看了一眼那个木盒,眼神变了一下。她干了一辈子图书馆采编,古籍修复的工具她认识。盒子虽然旧,但保养得好,一看就是懂行的人用的东西。她没说好也没说不好,把两个人让进客厅,自己转身进了厨房。
林微言小声说:“看见没?没赶你走就算成功第一步。”
“你妈厨房里是不是有个砂锅在炖东西?”
“你怎么知道?”
“闻出来的。八角、桂皮、香叶,炖了至少一个小时了。你妈自己做了红烧肉。”
林微言一愣。她妈提前做了红烧肉,这说明老太太嘴上骂得凶,实际上还是做了准备。她心里松了半口气。
沈砚舟把木盒打开搁在茶几上。里头是一套古籍修复工具,竹起子、棕刷、镊子、裁纸刀、马蹄刀、砑石,一共八件,都是老物件,但保养得极好。木盒盖子内侧贴着一张标签,上面用毛笔写了个“陈”字。
林母从厨房端了茶出来,看了一眼那套工具,忽然停住了。她弯腰拿起那把竹起子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抬头问:“这是陈叔的东西?”
“是。陈叔听说我要来看您,借了我这套工具让我带给您瞧瞧。他说您认得这套家伙什。”
林母把竹起子放回去,表情比刚才松了一点:“老陈当年在图书馆修复组干过,手艺好得很。后来图书馆裁员把他裁了,他才去开的旧书店。”她坐下来喝了口茶,“你在他那儿学修书?”
“学了三年。主要修民国时期的平装书和线装书。最近在修一本同治年间的《诗经》。”
“修得怎么样?”
“还在修。您要是得空可以来看看,给我挑挑毛病。”
林母没答应也没拒绝,把茶杯搁下来,忽然问了一句林微言最怕她问的话:“小沈,当年你跟微言分手,到底为什么?”
林微言心里一紧,刚想开口打岔,沈砚舟在茶几底下轻轻碰了碰她的膝盖。那意思是:我来。
“阿姨,当年的事是我做得不对。我家出了事,我爸病重,需要一大笔钱做手术。顾氏集团愿意出这笔钱,条件是我去他们法务部干三年,帮他们处理一批合同纠纷。那三年我被绑在顾氏的案子上,没日没夜干活,微言给我打电话我经常接不到,接到了也说不了几句就得挂。后来我觉得这样拖着她不是办法,就跟她提了分手。提分手那天我兜里还揣着给她买的生日礼物,没送出去。”
林母听着没说话。
“我当时以为分手是替她好。后来想明白了,我是替我自己好。我怕她看见我那段日子有多狼狈,怕她知道我爸病了我在到处借钱,怕她发现我沈砚舟原来也有撑不住的时候。我拿‘为她好’当借口,实际上是我自己没脸让她看见我那个样子。”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林微言低着头没说话。她妈看了她一眼,又看沈砚舟:“你爸现在怎么样了?”
“好了。手术很成功,恢复得也不错。去年退休了,每天在家养花钓鱼。”
“那你跟那个顾家的姑娘是怎么回事?外头传得有鼻子有眼的。”
“顾晓曼是顾氏集团董事长的女儿,负责跟我对接合同业务。我跟她除了工作没有别的来往。她去年结婚了,丈夫是做建筑设计的,上个月还给我发了请帖——补办的婚礼,我没去,随了份子。”
林母扭头看林微言:“他说的是真的?”
林微言点头:“顾晓曼来找过我,当面说清楚了。”
林母哼了一声,站起来往厨房走:“行了,吃饭吧。小沈你过来帮我端菜。”
沈砚舟跟着进了厨房。林微言坐在客厅里竖起耳朵听,听见她妈在厨房里说了句:“你那个红烧肉炖得倒是像模像样的。不过我告诉你,微言嘴刁,随她爸。她爸当年就是嫌我红烧肉炖得不够烂才追的我。”
沈砚舟的声音:“那我回头再炖烂一点。”
“烂过头了也不行,得有形。你这肉切得大了,下回切小点块,好入味。”
林微言在客厅里差点笑出声。她妈开始教沈砚舟做菜了,这待遇周明宇都没享受过。周明宇上回来家里,她妈就说了句“小周你坐着别动,哪能让客人动手”,直接把厨房门关了。
五菜一汤端上桌。沈砚舟做的四道菜加林母自己炖的红烧肉。林母先尝了沈砚舟那道西红柿炒鸡蛋,嚼了两口,放下筷子说了句:“这回糖和盐没放错。”
沈砚舟:“练了三遍。”
“醋放得也合适,不多不少。”林母又夹了一筷子清炒时蔬,“火候可以。你是不是提前把菜焯过水了?”
“没焯。大火快炒,炒之前把水沥干了。”
“嗯。”林母又喝了一口鲫鱼汤,“汤白味浓,煎鱼的时候没破皮,还行。”
林微言在旁边扒饭,心里那根弦越绷越紧——她妈夸菜夸得越细,说明她越上心。上心是好事,但也意味着接下来的话会更狠。
果然,吃到一半,林母把筷子搁下来,看着沈砚舟:“小沈,菜做得不错。但过日子不是光靠做菜。我就微言这一个闺女,当年你把她扔下不管,她瘦了十几斤,半夜哭得我隔着电话都听得见。你现在回来,说两句好听的,做两顿饭,就想把事儿揭过去?”
沈砚舟也把筷子搁下来:“阿姨,我没想揭过去。揭不过去。我欠她的我认,往后慢慢还。您要是不放心,我每周来给您做顿饭,您看着我。做得好您点个头,做得不好您骂我。您骂我我不还嘴,您赶我我不走。我就在门口坐着。”
林母盯着他看了好几秒,忽然笑了一声:“你倒是不怕丑。”
“怕。但更怕您不给我机会。”
林母把红烧肉盘子往他面前推了推:“吃。肉凉了就硬了。”
沈砚舟夹了一块,吃了两口,忽然说:“阿姨,您这红烧肉里搁了腐乳汁?”
“吃出来了?”
“吃出来了。怪不得颜色比我做的亮。”
“回去自己试。腐乳汁别搁多,一勺就够。多了抢味。”
林微言在旁边端着碗,看着她妈跟沈砚舟讨论红烧肉的做法,忽然觉得这个场面荒诞又踏实。她妈那句“每周来给我做顿饭”就是松口了。她太了解她妈了,她妈要是不认可一个人,根本不会让他进厨房,更不会教他做菜。
吃完饭沈砚舟主动收拾碗筷,林母拦了一下没拦住,就由他去了。林微言帮她妈泡了壶茶,坐在沙发上小声问:“妈,你觉得他怎么样?”
“菜做得还行。”
“我问的是人。”
“人嘛……”林母端着茶杯想了想,“比五年前强。五年前他来咱家那次,进门就杵在那儿跟个电线杆子似的,问一句答一句,不问就傻站着。今天好歹知道主动找活干了。不过有一点我得说清楚——”林母放下茶杯,看着林微言的眼睛,“他要是再犯浑,你趁早跟我说。我这辈子最恨男人拿女人当傻子糊弄。他当年那事办得不地道,如今补上了是补上了,但你得自己长记性。”
“知道了妈。”
“知道什么知道,你从小到大就会说‘知道了’,然后扭头就忘。”林母叹了口气,忽然压低声音,“不过他那套修书的工具是真不错,老陈那套竹起子我认得,当年图书馆修复组就三把,一把给了老陈,一把给了老刘,一把不知道哪去了。你让他下回把老刘也叫来,我跟老刘三十年没见了。”
林微言笑了:“行。下回让他把陈叔和刘叔都叫上,您跟他们聊,他做饭。”
“那你干什么?”
“我吃。”
林母拿手指头戳了她脑门一下:“没出息。”
沈砚舟在厨房里洗碗,水声哗哗的。林微言走过去靠在门框上看他,这人腰上系着她妈那条碎花围裙,袖口挽得老高,洗碗的动作倒是利索——一个碗冲两遍,拿洗碗布擦干,码在架子上,整整齐齐。
“我妈说让你每周来做饭。”
“听见了。”
“她还让你下回把陈叔和刘叔叫来。”
“行。刘叔住得不远,我明天去请。”
“我妈说你比五年前强。”
沈砚舟手上停了一下,回头看她:“那你觉得呢?”
林微言走过去把他围裙带子解了,重新系了个蝴蝶结:“我觉得你红烧肉还得再练练。”
古龙先生要是活着,大概会写这么一句:丈母娘这关,菜做得再好也只管饱,话说到点上才管用。沈砚舟那番话说得不漂亮,但句句砸在实处。什么叫砸在实处?就是丈母娘听完之后把红烧肉盘子往你面前推了推——推盘子就是认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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