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微言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的家。
昨晚从河边那间书房出来的时候,沈砚舟说要送她,她没让。她需要一个人走走,需要夜风把脸上乱七八糟的泪痕吹干,需要把脑子里那些翻涌了五年的情绪理出一点头绪。
但她理不出来。
巷子里的路灯把她的影子拉长又缩短,缩短又拉长。她踩着青石板路,一步一步地走,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软绵绵的,不真实。
五年了。
她恨了沈砚舟五年。恨他的绝情,恨他的背叛,恨他在那个雨夜说出“我不爱你了”时脸上那种毫无波澜的平静。她把那份恨当成盔甲,穿在身上,以为这样就不会再受伤。
结果现在有人告诉她,那副盔甲是假的。
他从来没有不爱她。
他只是在用一种她无法理解的方式,保护她。
林微言走到自家楼下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二楼的窗户。窗台上那盆绿萝还在,藤蔓垂下来,在夜风里轻轻晃。那是她搬来的时候种的,五年了,从一小株长成了一大片,枝叶繁茂得像是要把整面墙都爬满。
她忽然想起沈砚舟说的那句话:“这五年,我每一天都在后悔。”
她也后悔。
后悔没有早点发现那些蛛丝马迹,后悔没有在他说分手的时候多问一句“为什么”,后悔这五年来把所有的伤痛都埋在心里,从不曾真正去探究过真相。
但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
他凭什么替她做决定?
他凭什么认为她承受不了那些?
他凭什么……
林微言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陈叔还没睡,坐在柜台后面,手里端着个搪瓷缸子,缸子里泡着浓得发黑的茶。听到门响,他抬起头,看了林微言一眼,什么也没说,只是把缸子往旁边挪了挪,露出下面压着的一个信封。
“刚才有人送来的。”陈叔说,“一个女的,开一辆黑色的车,没下来,让巷口卖水果的老王转交的。”
林微言接过信封,上面没有署名,只写了三个字:林微言收。
字迹很漂亮,是那种练过书法的人才写得出来的行楷,笔锋干净利落,透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她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张对折的素白卡片,卡片上只有两行字:
“林小姐你好,我是顾晓曼。有些关于沈砚舟的事,我想当面告诉你。不会耽误你太久。明天上午十点,书脊巷尽头那家茶馆,我等你。”
林微言捏着卡片的手指微微收紧。
顾晓曼。
这个名字,她听过无数次。五年前,沈砚舟跟她分手的时候,所有人都说他是为了顾氏集团的千金。后来她在网上搜过顾晓曼的照片,那是一个很漂亮的女人,高挑、干练、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我不是普通人”的气场。
她曾经在无数个失眠的夜里,把那张照片翻出来看,一遍一遍地看,试图从那个女人的脸上找到“沈砚舟为什么会选她而不是我”的答案。
但她从来没找到过。
因为那张脸上什么都没有。没有得意,没有炫耀,甚至没有表情。就是一个很漂亮的女人,在某个商业活动的合影里,对着镜头礼貌地微笑。
那种礼貌,让林微言觉得更难受。
如果顾晓曼是一个张扬的、刻薄的、让人讨厌的女人,她至少可以把所有的恨意都集中在她身上。但顾晓曼不是。她看起来太完美了,完美到林微言连恨她都找不到理由。
现在,这个女人要见她。
“去不去?”陈叔问。
林微言把卡片折好,放回信封里:“去。”
“不怕她给你下马威?”
“她能给我什么下马威?”林微言把信封塞进包里,声音很轻,“该失去的,我已经失去了。”
陈叔看着她,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心疼。
“丫头,有时候真相这东西,知道得越多,越难受。”
“但我已经难受了五年了。”林微言抬起头,冲陈叔笑了一下,那笑容比哭还难看,“再难受一点,也没什么区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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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林微言起了个大早。
她没像平时那样穿棉麻衬衫和帆布鞋,而是从衣柜最里面翻出了一件藏青色的连衣裙。那是去年周明宇陪她逛商场时买的,她一直没舍得穿,因为觉得太正式了,不像她的风格。
但今天她想穿。
不是为了比过顾晓曼——她知道自己比不过。一个是在商界叱咤风云的集团千金,一个是窝在书脊巷里修古籍的小手艺人,两个人站在一起,高下立判。
她只是想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狼狈。
镜子里的自己,裙子很合身,头发扎了一个低马尾,涂了一点口红。气色比昨天好了一些,但眼底的青黑还在,怎么遮都遮不住。
她对着镜子深吸一口气,出门。
书脊巷尽头的茶馆叫“半日闲”,是个很有年头的地方。青砖灰瓦,木门木窗,门口挂着一串风铃,风吹过的时候叮叮当当响。茶馆老板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姓吴,泡得一手好茶,脾气也大,客人要是敢在她店里大声喧哗,她能把人轰出去。
林微言到的时候,九点五十。
吴婶正在柜台后面擦茶具,看到她进来,抬了抬下巴:“二楼,靠窗那间,有人等你了。”
“谢谢吴婶。”
林微言踩着木质楼梯上楼,脚步很轻,但木板还是发出了吱呀吱呀的声响。
二楼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女人。
她穿着一件烟灰色的西装外套,里面是一件黑色高领毛衣,头发披散着,长度刚好到锁骨。她没有化妆——或者说化了但化得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手腕上戴着一块很简洁的表,没有多余的首饰。
顾晓曼。
她比照片上看起来要瘦一些,颧骨的线条更明显,但整个人给人的感觉不是凌厉,而是……安静。一种很奇怪的安静,像是一把收在鞘里的刀,你知道它很锋利,但它没有要出鞘的意思。
“林小姐。”顾晓曼站起来,冲她微微点头,“请坐。”
林微言在她对面坐下。
吴婶端着一壶茶上来,是今年的龙井,茶叶在透明的玻璃壶里慢慢舒展,像是一群绿色的蝴蝶在水里跳舞。
“我不知道你喜欢喝什么茶,就点了龙井。”顾晓曼拿起茶壶,给林微言倒了一杯,“希望你不要介意。”
“不介意。”林微言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茶很好,但她尝不出味道。
两个人沉默了几秒。
顾晓曼放下茶壶,靠在椅背上,看着林微言。她的眼神很直接,不是那种打量或者审视的目光,而是一种……怎么说呢,像是在看一个她听说过很多次但第一次见面的朋友。
“林小姐,我今天约你出来,是想跟你说几件事。”顾晓曼开口,声音不高不低,语速不快不慢,“关于沈砚舟的。关于五年前的。关于我和他之间,到底有没有过那种关系。”
林微言握着茶杯的手紧了紧。
“你说。”
顾晓曼从包里拿出一个平板电脑,解锁,打开一个文件夹,然后把平板推到林微言面前。
“你先看看这个。”
林微言低头看。
屏幕上是一份扫描件,抬头写着“保密协议”四个大字,下面密密麻麻的条款,用词严谨,一看就是律师起草的。她快速扫了一遍,目光停在最关键的那几行上——
“甲方(顾氏集团法务部)承诺承担乙方(沈砚舟)之父沈国良的全部医疗费用,包括但不限于手术费、化疗费、靶向药费、住院费、专家会诊费等,直至病情痊愈或医疗手段穷尽。”
“乙方承诺,对甲方2015年度专利侵权案中涉及的全部内部文件及证据材料,承担永久保密义务,不得以任何形式向任何第三方披露。”
“本协议自双方签字之日起生效,保密条款不设终止期限。”
林微言的手指在“永久保密义务”那几个字上停了一下。
“这是……”她的声音有些发紧。
“沈砚舟签的那份协议。”顾晓曼端起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口,“五年前,我父亲手下的人用这份协议,换来了他的沉默。”
“你父亲手下的人?”
“对。”顾晓曼放下茶杯,表情平静得不像是在说一件跟她父亲有关的事,“我当时刚接手法务部不久,这件事是我的失职。我被下面的人架空了信息渠道,直到沈砚舟来找我对质,我才知道发生了什么。”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一些:“但说实话,就算我当时知道,我也未必能改变什么。我父亲那时候还在位,他的做事风格……比较直接。”
林微言没说话,继续翻平板上的文件。
第二份是一封邮件截图,发件人是顾氏集团前法务总监赵某,收件人是沈砚舟,时间是五年前的四月。
邮件内容很简短:
“沈律师,沈国良先生的手术已安排妥当,主刀医生为协和医院肝胆外科主任刘教授。另,顾总希望能与你面谈,时间地点另行通知。PS:关于你女友的事,顾总的意思是,希望你处理好私人关系,不要让不必要的因素影响合作。”
“不必要的因素。”
林微言把这几个字在嘴里嚼了嚼,苦涩得像是在嚼黄连。
第三份文件是一份通话记录,显示五年前五月到六月之间,沈砚舟的手机号码与一个尾号0088的号码有超过四十次通话记录。每次通话时长从几分钟到几十分钟不等。
“这个尾号0088的号码,是我父亲的私人号码。”顾晓曼说,“那段时间,他几乎每天都在给沈砚舟打电话。我不知道他们具体聊了什么,但我后来从秘书那里听说,我父亲对沈砚舟的态度从‘客气’变成了‘施压’,最后变成了‘威胁’。”
她看着林微言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他威胁沈砚舟,如果不在一个月内跟你分手,他就会让你在古籍修复这个行业里待不下去。”
林微言的呼吸停了。
“他说他有办法让你接不到任何修复订单,有办法让你租不到工作室,有办法让你在书脊巷待不下去。”顾晓曼的声音很平,平到不像是在说一件残忍的事,“沈砚舟不信。他以为我父亲只是说说而已。但后来,你接的第一个大单——那个明代佛经的修复项目——被临时取消了,对吧?”
林微言猛地抬起头。
“你怎么知道?”
“因为那个项目的委托方,是我父亲的一个生意伙伴。”顾晓曼低下头,手指在茶杯边缘轻轻摩挲,“他打了一个电话,那个项目就没了。”
林微言感觉自己的脑子在那一瞬间变成了一片空白。
那个明代佛经的修复项目,是她离开学校后接到的第一个大单。她准备了两个月,方案改了好几版,甲方一开始很满意,连合同都拟好了。结果签合同的前一天,对方突然打电话来说“项目暂停,以后再说”。
她当时以为是自己水平不够,是甲方不满意她的修复方案。她难过了很久,甚至怀疑过自己是不是不适合做这一行。
原来不是。
原来只是一个电话的事。
“沈砚舟知道这件事之后,第二天就给我父亲打了电话。”顾晓曼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他说,他可以答应任何条件,只要不动你。”
茶馆里安静得能听见风铃的声音。
林微言低着头,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平板电脑的屏幕上,把那封邮件截图晕开了一片。
“所以他答应了。”她的声音闷闷的,“他答应跟你父亲的条件,答应签那份协议,答应……跟我分手。”
“是。”顾晓曼从包里拿出一包纸巾,推到林微言手边,“他用自己五年的沉默,换了你五年的安稳。”
林微言没有拿纸巾。
她用袖子擦了擦眼泪,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但目光很坚定。
“那你呢?”她问,“你跟沈砚舟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
顾晓曼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那笑容不是礼貌的、疏离的、商业化的那种,而是真真切切的、带着点无奈和自嘲的笑。
“林小姐,我跟沈砚舟之间,没有任何关系。”她说,“不是‘没有那种关系’,是‘没有任何关系’。我们是合作方,是律师和客户,偶尔在一些场合碰面,打个招呼,寒暄两句,仅此而已。”
“但所有人都说——”
“所有人都说我是他的女朋友,对吧?”顾晓曼接过话,摇了摇头,“我知道。这五年,我听过无数次这种传言。我甚至在一次酒会上被人当面问‘你和沈律师什么时候结婚’。我当时就想说,我跟沈砚舟连单独吃一顿饭都没有过,结什么婚?”
林微言看着她,眼神里有怀疑,但更多的是困惑。
“那你为什么不澄清?”
“我澄清过。”顾晓曼的语气很平静,“我说过很多次,我和沈砚舟只是工作关系。但没人信。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顾氏千金爱上平民律师’这个故事太好听了,比‘商业合作’好听一万倍。媒体喜欢,吃瓜群众喜欢,连我公司里的员工都喜欢。我解释一次,他们说我害羞;解释两次,他们说我低调;解释三次,他们说我欲盖弥彰。”
她苦笑了一下:“后来我就不解释了。反正也没用。”
林微言沉默了。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沈砚舟呢?他也不解释?”
顾晓曼的表情变了一下。
“他不解释,是因为解释对你更不利。”她说,“如果他说‘我和顾晓曼不是那种关系’,那所有人都会问‘那你为什么要跟她在一起’?他没法回答。他不能说是为了救他爸,因为那样会牵扯出那份保密协议;他不能说是被我父亲威胁,因为那样会激怒我父亲。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沉默。”
“所以他让所有人都以为他是为了钱和地位抛弃了我?”
“……对。”顾晓曼的声音低了下去,“他宁愿让你恨他,也不愿意让你因为他受到任何伤害。”
林微言闭上眼睛。
她想起五年前那个雨夜,沈砚舟站在楼下,浑身湿透,说出那句“我不爱你了”的时候,他的眼睛是红的。她当时以为那是雨水,现在才知道,那是眼泪。
她想起分手后那段时间,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吃不喝,谁都不见。周明宇在门口守了三天,陈叔每天把饭菜放在门口,敲三下门就走。
她想起她后来振作起来,把所有精力都投入到古籍修复上,用工作麻痹自己。她以为时间会冲淡一切,以为恨意会慢慢消散,以为总有一天她会彻底忘记沈砚舟这个人。
但她从来没有忘记过。
一天都没有。
“顾小姐。”林微言睁开眼睛,“你为什么今天要告诉我这些?”
顾晓曼沉默了几秒。
“因为我不想再欠他了。”她说,“这五年,沈砚舟帮顾氏处理了很多棘手的案子,他的专业能力无可挑剔,但他的状态一直不好。我见过他在办公室加班到凌晨,见过他在应酬上喝到胃出血,见过他一个人在会议室里坐着,灯也不开,就那么坐着。”
她顿了一下:“我后来才知道,他每次状态不好的时候,都是因为你。要么是你接了什么大项目,他替你高兴;要么是你遇到了什么麻烦,他替你担心;要么是……有人给他发了你的照片,他看到你笑了,他就哭了。”
林微言的眼泪又掉了下来。
“我欠他的。”顾晓曼说,“五年前的事,虽然不是我直接做的,但源头在我父亲,在我家的公司。我没有办法弥补他什么,但至少……我可以把真相告诉你。他等这一天,等了五年了。”
她从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袋,推到林微言面前。
“这里面是我能拿到的所有文件——保密协议、邮件记录、通话记录、我父亲手下人的证词。还有一些沈砚舟这些年写的东西,我没有看过,但我觉得应该给你。”
林微言接过纸袋,沉甸甸的。
“谢谢你。”她说,声音很轻,但很认真。
“不用谢我。”顾晓曼站起来,拎起包,“林小姐,沈砚舟这个人,嘴笨,不会说好听的话。但他做的每一件事,都是为你。五年前是,现在也是。”
她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还有一件事。”
林微言抬起头。
“那个明代佛经的修复项目,后来你做了吗?”
“做了。”林微言说,“一年后,那个甲方又来找我了。他说之前是因为资金问题暂停的,现在资金到位了,问我愿不愿意继续做。”
“你知道他为什么后来又来找你吗?”
林微言愣了一下:“……为什么?”
顾晓曼回过头,看着她的眼睛:“因为沈砚舟。他花了半年时间,帮那个甲方的公司打赢了一场很难打的官司,对方欠他一个人情。他不要钱,不要股份,只提了一个条件——让那个甲方重新找你做那个项目。”
林微言张了张嘴,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
顾晓曼走了。
风铃叮叮当当响了一阵,然后安静下来。
林微言坐在那里,手里抱着那个牛皮纸袋,眼泪止不住地流。
吴婶端着一壶新茶上来,看到她的样子,叹了口气,把茶放在桌上,什么都没说,转身下楼了。
林微言不知道自己在茶馆坐了多久。
她打开牛皮纸袋,一份一份地看那些文件。有些她看过了,有些没看过。最下面是一个信封,信封上没有署名,但封口处贴着一张小小的标签,标签上写着两个字:
“微言。”
是沈砚舟的字迹。
她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叠纸。不是打印的文件,是手写的,一页一页,密密麻麻,有的写满了,有的只写了几行。
她翻开第一页。
“微言,今天是你离开的第一百三十七天。我不知道这封信会不会有机会给你看,但我还是想写。我想告诉你,我今天路过书脊巷了,没敢进去。我在巷口站了十分钟,看到陈叔在门口晒太阳,看到那只橘猫还在老地方打盹,看到你窗台上的绿萝长出了新叶子。你不在,但你的痕迹都在。”
第二页。
“微言,今天是你离开的第两百零九天。我拿到了那个明代佛经项目的合同。甲方一开始不愿意再找你,我磨了三个月,终于说服他了。我知道你不缺这一个项目,但我想让你知道,你的手艺值得被更多人看见。你是我见过最好的古籍修复师,没有之一。”
第三页。
“微言,今天是第三百天。我爸出院了。他问我你在哪,我说我们分手了。他沉默了很久,跟我说了一句话:‘儿子,有些事,做错了就是做错了,别指望别人原谅你。’我没告诉他真相,我不敢告诉他。我怕他知道了,会觉得是他拖累了我。”
第四页。
“微言,今天是一周年。我在河边站了一整夜。我想了很多,想我当初的选择到底对不对。如果重来一次,我会不会做同样的决定?我想了很久,答案还是会的。因为保护你,是我这辈子最重要的事。哪怕你不理解,哪怕你恨我。”
第五页,第六页,第七页……
每一页都是一段日子,每一个字都是一份思念。
林微言一页一页地翻,眼泪一页一页地流。
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她停住了。
那一页只写了一行字,笔迹很潦草,像是在很疲惫的状态下写的:
“微言,我今天看到你的照片了。你瘦了,但笑得很开心。那就够了。砚舟。”
林微言把信抱在怀里,趴在桌上,哭得浑身发抖。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她颤抖的肩膀上。
风铃又响了。
她听到楼梯上有脚步声,很轻,很慢,像是怕惊动什么。
她没有抬头。
脚步声在她身后停下来。
然后是沈砚舟的声音,很轻,很哑:“陈叔打电话给我,说你在这里哭了很久了。”
林微言没动。
“微言。”
她终于抬起头,转过脸,泪眼模糊地看着他。
沈砚舟站在那里,手里什么都没拿,大衣上沾着早晨的露水,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他的眼睛是红的,眼眶下面有明显的青黑,像是昨晚也没睡。
“你都知道了?”他问。
林微言点点头。
沈砚舟沉默了几秒,嘴角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那你……”他的声音有些发抖,“你还恨我吗?”
林微言看着他,眼泪还在流,但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那不是笑,是一种比哭还让人心酸的表情。
“沈砚舟,你这个笨蛋。”她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沈砚舟的眼眶红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我怕你受伤”,想说“我想保护你”,想说“我以为这样对你是最好的”。
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因为他忽然意识到,所有的理由,在她面前,都是苍白的。
他只是蹲下来,和她平视,伸出手,用指腹轻轻擦掉她脸上的眼泪。
“对不起。”他说,声音碎成了渣,“微言,对不起。”
林微言抓住他的手,握得很紧很紧。
“不许再一个人扛了。”她说,“以后不管什么事,都告诉我。我们一起扛。”
沈砚舟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五年了。
他忍了五年,扛了五年,一个人在黑暗里走了五年。
现在,终于有人对他说:我们一起扛。
他把林微言拉进怀里,抱得很紧很紧,像是要把这五年所有的亏欠都抱回来。
窗外,阳光正好。
书脊巷的风铃叮叮当当,像是老巷子也在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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