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昂目光微动,打听自己的生面孔,那必然是天哥手底下那帮勘探队的人。
看来昨晚在河岸边和向阳坡那帮老阴逼激烈火拼的两拨人中,另外一拨就是天哥他们,
顾昂暗自在心底冷笑,这帮人的命也真是够硬,竟然也能从崩塌的地宫中死里逃生。
只是他们的运气实在是一言难尽,好坏参半,
好不容易捡回一条命从林子里爬出来,结果出门就撞进了向阳坡李家设好的伏击圈里,帮他和林松年顶了雷。
王传福没察觉顾昂的异样,继续汇报道:
“我那伙计机灵,见状便悄悄跟了上去。
只是那买药的人反侦察意识极强,行事非常小心。
在进入县城郊外的某片区域时,暗中又有几个人出来接应。
我那伙计怕靠得太近惹出人命事故,便没敢继续深跟,直接退走了。”
说着,王传福用手指沾了点茶水,在桌面上画了个简略的方位图,将那个藏身之处的详细位置报给了顾昂。
顾昂盯着桌上的水迹,认真地点了点头,表示自己记住了。
其实在他心里,在地宫里的时候,他和天哥等人只能说是各取所需,互相利用,双方倒也没有结下什么解不开的死仇。
更何况昨晚这帮人还阴差阳错地替自己挡了凶猛的火力网,算是间接帮了自己一把,
因此,顾昂倒没有提着枪上门讨债,赶尽杀绝的想法,
他只是在心里默默将这个位置记住,以备不时之需。
事情打听清楚了,顾昂便不再多留。
他干脆利落地站起身,掸了掸衣服上的灰尘,向王传福抱了抱拳道谢:
“王老哥爷,今天承你的情了。你且宽心等着,等过段日子,我会带点好东西过来找你掌眼。”
王传福这大半天卖力地通报消息,等的就是顾昂这句话!
眼睛顿时笑成了一条缝,脸上的褶子都乐开了花,
当即点头哈腰地起身,恭恭敬敬地将顾昂一路送出了房间:
“顾兄弟慢走!那老哥哥我就在这儿,随时恭候您的大驾!”
.........
时间如白驹过隙,转眼便是一个多月过去。
凛冬褪去,冰雪消融,春寒料峭中,已透出了几分万物复苏的生机,
县火车站的月台上,人头攒动,充斥着大声喧哗和扁担行囊碰撞的嘈杂声。
“呜——!”
伴随着一声汽笛长鸣,一列绿皮火车喷吐着浓烈的白烟,缓缓驶入站台。
顾昂站在月台边,看着身旁大包小包的赵大牛父子俩,笑着催促道:
“大牛老哥,车进站了,赶紧准备带小毛上车吧。”
赵大牛手里捏着两张火车票,转过头看着顾昂,满是感激,
“顾老弟,老哥我是个粗人,客套话不多说,但这回……真是多亏你了!”
赵大牛眼眶微红。
去省城的火车票,不是随便就能买到的,
像他们这种乡下人,平时进趟城都费劲,更别说弄去省城的车票了,
往往在售票窗口排上三天三夜也买不着一张。
顾昂得知赵大牛开春要带儿子去省城看病后,通过王传福的关系,硬是给弄来了两张票。
今天甚至还特意起了个大早,亲自到车站来给他们爷俩送行。
“要不是老弟你,咱们赵家屯这个冬天都不知道要怎么熬。”
赵大牛看了看身边的儿子小毛,感慨万千,
“自从你之前带着咱们去饮马河破冰捕鱼,
后来又把那些好用的网具留给了屯子,咱们村的日子是一天比一天有盼头了。
虽说大伙儿没你的眼力见儿,但饮马河里鱼虾肥美,村里经常组织人去捞,隔三差五也能换回不少粗粮和票证。
屯子里的光景活泛了,我也总算攒够了钱,趁着开春,赶紧带小毛去省城的大医院把这病给看了!”
顾昂温和地笑了笑:
“大牛哥,咱们之间不说两家话。
省城不比咱们县城,到了那边人生地不熟的,遇事别慌。
要是盘缠不够了,或者碰到什么需要帮忙的难处,千万别一个人扛,直接去邮局给我发电报回来。
在省城,我也能想办法找人照应你们一二。”
赵大牛是个直性子的爽快汉子,最不喜欢扭捏,
听到顾昂这番掏心窝子的话,他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豪迈地点了点头。
“成!顾老弟,你的情分哥哥记在心里了!
到了省城真要遇到迈不过去的坎,哥哥我肯定不跟你客气!”
“旅客同志们,请注意,列车即将关门,请还未上车的旅客抓紧时间上车……”
站台上,列车乘务员拿着铁皮喇叭,开始大声催促着旅客。
“快去吧,别误了车。”
顾昂拍了拍赵大牛的肩膀。
“老弟,保重!”
赵大牛不再迟疑,一把将几个沉甸甸的包甩上肩膀,和小毛一块,挤进了上车的人流中。
不一会儿,父子俩在车厢里安顿好,从绿皮火车的窗里探出头来。
“顾大哥,再见——!”
小毛的声音从那边传了过来,
父子俩用力地向着月台上的顾昂挥手告别。
顾昂站在原地,微笑着向他们挥了挥手,目送着火车在汽笛声中缓缓启动,向着远方驶去。
.........
从火车站出来后,顾昂没有多逗留,
他七拐八绕,寻了一条连流浪狗都懒得光顾的隐蔽胡同,
确认四下无人后,顾昂心念一动,从物品栏里取出了一鼓鼓囊囊的麻袋。
解开袋口,里面装得满满当当,全都是新鲜蔬菜和秧苗,
这些,可都是新大棚的最新产出。
事实证明,之前改良的油布的透光和保温性,产出效果甚至比以前用动物皮膜造出来的膜还要好上几分,
之前,老丈人林灶发对这大棚改造的事情挺上心的,
今天正好借着送赵大牛父子来县城坐火车的由头,
顾昂便顺道带些新鲜的秧苗和蔬菜产出过来,给老丈人过过目,
将这袋子蔬菜重新扎紧袋口,顾昂反手又从物品栏里掏出了另外一个麻袋。
这个袋子分量更沉,里面装的是大河鱼、两只处理过的鸡,还有鸡蛋,
顾昂将两大麻袋往肩膀上一扛,走出胡同,直奔县委招待所的方向走去,
刚走到距离招待所还有一条街的拐角处,一个略显富态的身影突然横插一杠,挡在了顾昂的去路前,
来人穿着一身厨师服,头上戴着白色的工作帽,正笑眯眯地看着顾昂,
顾昂脚步一顿,眉头微挑。
“这位师傅,怎么了这是?”
顾昂上下打量了对方一眼,不咸不淡地率先开了口,
那厨师堆出一个热络的笑容,眼睛却瞟向麻袋,
虽然袋子扎得紧,但里头的味道,根本瞒不过后厨老行家的鼻子。
“咳咳,小伙子,小同志,这包里装的……都是上好的食材吧?”
厨师笑呵呵地试探道。
顾昂见状,倒也没刻意遮掩,大大方方地颠了颠肩膀上沉甸甸的麻袋。
“是装了些吃食。”顾昂看着他,语气平静,
“不过,这好像和您没什么关系吧?”
听到顾昂这略带防备的话,那厨师也不恼,笑容更盛几分,
“嘿,小兄弟,话不能说这么死。”
“咱们现在是没关系,可不代表接下来不能有关系,你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那厨师说着,热情地指了指身后不远处的大门,
“小兄弟,外面风大,站着说话不方便,不如进咱饭店里坐下来,喝口热水,咱们好好聊一聊?”
顾昂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扭头看去,只见那门头上挂着国营饭店的招牌,
此前,他曾和老丈人林灶发以及晚秋一家人,来这家国营饭店打过牙祭。
平心而论,这饭店师傅颠勺的手艺确实不赖,做的菜味道相当正宗。
顾昂笑了笑,将肩膀上的两个大麻袋往上耸了耸,婉拒道:
“师傅,这就不用麻烦了,咱们下次再聊吧。
今儿个怕是不行,这麻袋里的吃食,再怎么有关系,也不可能卖给你们饭店了。”
“哎?这是为啥?”厨师一愣。
“因为这些东西都有主了,是要送去县委招待所的。”
顾昂平静地回答。
县委招待所!
厨师僵了一下,随后闪过明显的懊悔之色,
后悔咋不是自己认识这小伙子,现在只能眼睁睁看着,这上好的鲜菜和肥肉让县委招待所给抢了先,
不过懊悔归懊悔,这厨师还是能认得清现实的,
人家县委招待所是个什么级别的地方?
那可是专门接待干部的,关系过硬,认识的三教九流也多。
人家能有比他们国营饭店更广的门路和采购渠道,那是理所当然的事儿,一点也不过分。
想通了这一层,这厨师对顾昂的态度非但没有因为拒绝而变差,反而变得更加客气了几分,
“哎哟,原来是给招待所送的,那确实是老哥哥我唐突了。”
厨师陪着笑脸,语气十分诚恳,
“小兄弟,这次不成没关系!但咱们全当交个朋友。
下次,下次你手里要是有好食材,如果有机会的话,你可以试试把菜卖给咱们饭店。
你放心,哥哥我不让你吃亏,我们饭店愿意出比县委招待所更高的价格!”
对方态度这么好,话也说到了这份上,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顾昂自然也没有理由给人家冷脸,
当下,顾昂点了点头,应承下来:
“成。既然师傅这么敞亮,下次要是有合适的机会,我一定考虑。”
“得嘞,老哥哥我就记下你这句话了!小兄弟你忙着,慢走啊!”
那厨师喜笑颜开地挥手,目送着顾昂离开。
在顾昂走远之后,这位厨师一转身,脸上的笑容垮了下来,满脸忧愁,
他看了看空荡荡的街道,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步履沉重地走回了国营饭店的后厨。
.........
县委招待,后厨,
案板上,稀稀拉拉地堆着几捆打蔫的菠菜,几颗干瘪的土豆,还有一小筐沾着鸡屎的鸡蛋。
林灶发系着白围裙,眉头拧成川字,
“现在的光景,已经困难到这个地步了吗?”
林灶发沉重地叹了口气,抬头看向一旁的采购员,
“跑了一大圈,就只能收上来这么点歪瓜裂枣?”
负责采购的老王靠在门框上,吧嗒吧嗒地抽着手里的一支卷烟。
听见这话,他吐出一口呛人的青烟,满脸苦涩地摇了摇头:
“林大厨,您就别挑理了。这已经是跑断了腿,求爷爷告奶奶才弄回来的东西了。”
老王掸了掸烟灰,接着诉苦:
“去年冬天的时候物资就紧缺得厉害,现在刚开春,正是青黄不接的要命时候,情况只会比冬天更困难。
这日子熬人啊,估摸着,怎么也得再熬上几个月,等地里的新一茬庄稼有了收成,这断顿的情况才能稍微好转一些。”
听着老王的话,林灶发的心里也不由得蒙上了一层阴影,忧心忡忡。
他虽然只是个在后厨里颠勺的普通老百姓,但如今这勒紧裤腰带的困难时期,可是真真切切地落在了每一个人的头上,和他们老林家的一日三餐息息相关,
眼下最好的情况,就是盼着今年老天爷赏饭吃,地里的收成能提上来,最好能迎来个大丰收,
要是真能那样,那可真是普天同庆的大喜事,大家伙儿的肚子也就能填饱了。
可不知怎么的,林灶发的心底深处,却没来由地升起一股隐隐的不安,
他看着案板上那些干瘪的土豆,总觉得这紧巴的日子,可能还会持续一阵子,
“呸呸呸,瞎琢磨什么呢!”
林灶发赶紧摇了摇头,将这种不吉利的情绪抛出脑海,在心里连连祈祷着:
今年无论如何,一定得是个风调雨顺的丰收年!
这时候,靠在门框上的老王似乎是抽到了烟屁股,有些烫手,
他把剩下的小半截烟头掐灭,像宝贝一样揣回了兜里,留着下次过干瘾。
“林大厨,跟您交个实底吧。”
老王语气无奈,“现在粮食局那边也难办了,根本调拨不出多少粮食和副食品。
上头领导开了会,发了话,让咱们招待所自己想办法,多去下面弄些计划外的物资回来顶。”
“咱们招待所的张主任也是这么个意思,给我下了命令,
所以这阵子,我天天骑着自行车,在下面的各个公社和大队里来回打转。
可您猜怎么着?底下那些土里刨食的乡亲们,日子过得比咱们城里人更苦!
我使尽了浑身解数,嘴皮子都磨破了,最后也就只能收上来这么点东西,大家都在饿肚子,哪有余粮给咱们?”
说到这里,老王似乎是突然想起了什么,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他激动地凑到林灶发跟前,
“哎!林大厨,我这脑子怎么才转过弯来!
您那个有本事的金龟婿,不是会自己倒腾种菜吗?!”
“要不……您老出面联系一下您女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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