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漠的夜，冷如刀。
释永信站在流沙边缘，僧袍在风中猎猎作响。脚下是西域最古老的流沙带，千年来吞噬过无数生命。
节点就在这里。
流沙之下三百丈，有一座上古地宫。
释永信没有犹豫，纵身跃入流沙。流沙瞬间吞没他的身影，向下拖拽，压力越来越大。
他闭目诵经。
周身泛起金色佛光，将流沙隔开。下坠速度越来越快，三十息后，脚下突然一空。
落地。
眼前是一座恢宏的地宫。
穹顶高百丈，雕刻着密密麻麻的梵文。地面铺着黑色石板，每块石板上都刻着一尊佛像。
但佛像的表情很诡异。
不是慈悲，不是威严，而是……愤怒。
每一尊佛像都在怒目而视。
释永信皱眉。
他沿着甬道向前走。甬道两侧立着石柱，柱上缠绕着黑色锁链。锁链尽头，拴着一具具白骨。
都是僧人。
从服饰看，跨越了至少三千年。
越往里走，空气越压抑。不是阴冷，而是一种燥热，一种让人想发怒的燥热。
释永信停下脚步。
前方出现了岔路。
左边那条路，佛光普照，隐约能听到诵经声。右边那条路，魔气森森，传来低沉的嘶吼。
“考验？”
释永信自语。
他选择直走。
一拳轰碎面前的石壁。石壁后是真正的核心区域，一座圆形祭坛。祭坛中央，悬浮着一团黑色火焰。
火焰中，有张人脸。
那张脸在笑。
“终于……来了……”
声音嘶哑，带着无尽的怨恨。
释永信双手合十。
“阿弥陀佛。施主便是嗔魔残念？”
“嗔魔？哈哈哈……那是你们给我起的名字。我本名嗔怒明王，佛门护法之一！”
火焰暴涨。
人脸清晰起来，是个中年僧人模样，但双眼赤红，嘴角咧到耳根。
释永信心中一动。
净土宗典籍记载，上古时期确有“嗔怒明王”，因镇压魔渊时被魔气侵蚀，堕入魔道。后被佛祖亲手镇压，分魂散于各界。
没想到西域节点镇压的，竟是他的主魂残念。
“施主既曾为佛门护法，当知回头是岸。”
“岸？哪有什么岸！”
嗔魔咆哮。
“我镇守魔渊三千年，每日受魔气侵蚀，佛门可曾管过？我神魂即将崩溃时，佛祖在哪里？现在跟我说回头是岸？晚了！”
祭坛震动。
黑色火焰化作三十六条锁链，射向释永信。
释永信不退反进。
他踏前一步，周身佛光凝聚成金色莲花。莲花旋转，将锁链尽数弹开。
“施主心中有怨，贫僧理解。但这不是堕魔的理由。”
“那什么才是理由！”
嗔魔怒吼。
火焰中浮现一幕幕画面：魔渊血战，同袍惨死，佛门援军迟迟不到，最后他被魔气吞噬……
画面真实得可怕。
释永信沉默。
他能感受到那股绝望。换作是他，或许也会崩溃。
但……
“所以施主就要报复苍生？”
“苍生？哈哈哈……苍生何曾善待过我！我护了他们三千年，他们可曾为我念过一句佛号？”
嗔魔的笑声癫狂。
释永信摇头。
“施主错了。”
“错在哪？”
“佛门护法，护的是道，不是人。你为苍生而战，是你的修行，不是交易。若因得不到回报就生怨恨，那从一开始，你就不是真护法。”
话音落，释永信眉心亮起。
一颗金色种子浮现。
净土慈悲种子。
种子出现的瞬间，嗔魔的火焰剧烈波动。
“这是……净土本源？你怎么会有这个！”
“机缘所得。”
释永信平静地说。
种子散发柔和金光，照在黑色火焰上。火焰开始收缩，人脸露出痛苦表情。
“不……不要……”
“施主，放下怨恨，重入轮回吧。”
释永信盘膝坐下，开始诵经。
《地藏本愿经》。
经文声在地宫回荡，每一声都化作金色符文，融入火焰。火焰中的怨恨在消减，人脸逐渐平静。
但就在这时，异变突生。
地宫入口处，传来密集的脚步声。
三十余名黑袍修士冲了进来。为首的是个独眼老者，手持骷髅法杖。
“找到了！嗔魔残念！”
独眼老者狂喜。
他们根本没看释永信，直接冲向祭坛。显然，他们的目标就是嗔魔。
释永信睁眼。
“诸位施主，此地凶险，请速退。”
“秃驴滚开！”
一名修士挥刀斩来。
刀是魔刀，刀身缠绕着冤魂。这一刀若是斩实，元婴修士也要重伤。
释永信没有躲。
他抬手，食指轻点刀尖。
“铛！”
魔刀崩碎。
修士倒飞出去，撞在石柱上，吐血而亡。
独眼老者瞳孔收缩。
“一起上！”
三十余名修士同时出手。魔功、毒术、诅咒，各种邪法铺天盖地。
释永信叹息。
“阿弥陀佛。”
他站起来了。
不是慢慢站起，而是一瞬间站起。站起的瞬间，周身佛光炸开，化作三千金色手掌。
大慈大悲千叶手。
每一只手掌拍向一名修士。
没有惨叫。
因为手掌拍中的瞬间，邪法尽破，修士当场毙命。三十余人，三息全灭。
只剩独眼老者。
老者颤抖着后退。
“你……你到底是什么人！”
“贫僧释永信。”
“净土宗那个佛子？不可能！佛子怎么会如此狠辣！”
释永信看着他。
“佛有慈悲，亦有金刚怒目。对邪魔，当斩尽杀绝。”
说完，一掌拍出。
老者想逃，但身体被佛光锁定。他咬牙，捏碎怀中玉佩。
玉佩炸开，黑雾弥漫。
黑雾中伸出一只巨手，抓向释永信。那是化神期魔修的分身一击。
释永信面色不变。
他双手结印，口中诵出六字真言。
“唵嘛呢叭咪吽。”
真言化作六道金环，套住巨手。金环收缩，巨手崩碎。余波扫过，独眼老者化作飞灰。
战斗结束。
但释永信没有放松。
因为祭坛上的嗔魔，吸收了刚才死亡修士的怨气，火焰暴涨了三倍。
“哈哈哈……杀得好！杀得妙！”
嗔魔狂笑。
“小和尚，你口口声声说要度我，自己却杀伐果断。你和我，有什么区别？”
释永信转身，看向火焰。
“区别在于，我杀的是该杀之人。”
“那谁该杀？谁不该杀？标准由谁定？你吗？佛祖吗？”
嗔魔质问。
释永信沉默。
这个问题，他思考过很多次。直到遇见凌尘，才隐约有了答案。
“标准，由心定。我心向善，杀恶即是善行。你心向恶，行善亦是恶念。”
“诡辩！”
嗔魔怒吼。
火焰化作一尊千手魔像，每只手上都握着兵器。魔像扑向释永信，气势滔天。
释永信深吸一口气。
他知道，度化已经不可能了。
嗔魔的怨恨太深，又吸收了新的怨气，彻底失控。现在唯一的选择，是净化。
但净化需要时间。
至少三个时辰。
而节点激活，只剩六日半。
“罢了。”
释永信做出决定。
他盘膝坐下，双手合十。眉心处的慈悲种子飞出，悬浮在头顶。
种子开始燃烧。
不是比喻，是真的燃烧。金色火焰包裹种子，释放出纯净的佛力。
那是净土本源在燃烧。
“你疯了！燃烧本源，你会跌落到筑基期，而且永远无法再修佛法！”
嗔魔惊叫。
释永信平静地说。
“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
火焰暴涨。
整个地宫被金色火焰笼罩。魔像在火焰中哀嚎，千手崩碎，魔气蒸发。
嗔魔的人脸扭曲。
“不……我不想消失……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现在认错，晚了。”
释永信的声音冰冷。
火焰持续燃烧。一炷香后，魔像彻底消失。黑色火焰熄灭，祭坛上只剩一颗黑色珠子。
那是嗔魔的核心。
珠子表面，还残留着一丝怨恨。
释永信伸手，握住珠子。
“施主，一路走好。”
他用力，捏碎珠子。
珠子碎裂的瞬间，地宫剧烈震动。祭坛下方，一道光柱冲天而起，穿透流沙，直抵苍穹。
西域第二节点，激活。
但释永信倒下了。
他躺在地上，气息微弱。修为跌落到筑基初期，而且体内佛力尽失。
他艰难地抬头，看着光柱。
“凌尘……我做到了……”
话音落，他闭上眼睛。
和楚冰云一样，五色流光从天而降，注入他体内。混沌之力开始修复他的身体。
但佛道根基，无法恢复。
从此，他再也不是佛子。
他只是释永信。
地宫渐渐平静。
但祭坛碎裂的地方，露出一块石碑。石碑上刻着古老的文字，不是梵文，而是一种更古老的文字。
文字的内容是：
“嗔魔非魔，乃佛门试验品。上古佛门为求突破，以护法为材，炼制‘佛魔一体’之身。嗔怒明王，实验失败品之一。”
“实验若成，可掌佛魔二力，突破此界极限。”
“实验若败，则镇压灭口。”
“此地宫，实为灭口之地。”
石碑最后一行字：
“佛门之恶，甚于魔。”
释永信没有看到这些。
他昏迷了。
但混沌小世界中，凌尘通过光柱感应，看到了石碑内容。
他沉默了许久。
然后，给其他节点守护者传去一句话。
“小心佛门。”
大漠深处，流沙之下，地宫重归寂静。
只有光柱还在闪耀。
六日后，最终之战。
但战前，似乎还有更多真相，需要揭开。
释永信在昏迷中，眉头紧锁。
他梦到了佛祖。
佛祖在对他笑。
笑容很慈悲。
但眼神，很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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