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将至。
岑时和吉祥坐在院中,两人看着屋子。
宿鸢早将门窗封得严实,只留了东南角一道细缝,供生魂归位。
案几上摆着备好的物什。
陈年香烛燃着幽微的火,烟缕袅袅,竟不散开,只循着一道无形的轨迹盘旋。
上品朱砂被研成了极细的粉,兑了无根水,在黄纸上勾勒出繁复的引魂阵纹,。
阵眼处,压着宋鹤言贴身戴了多年的一块玉佩。
她净了手,取过朱砂笔,指尖悬在纸上方,口中念念有词,声音清冽,又带着几分玄奥的韵律。
“天清地明,阴浊阳清,三魂归位,七魄安宁……”
笔锋落下,朱砂在黄纸上洇出暗红的痕。
一笔一划,皆是五行八卦里的引魂门道。
阵纹成时,香烛的火猛地跳了一下,案上的玉佩竟微微发烫。
宿鸢抬眸,看向床榻上昏睡的宋鹤言。
他面色惨白,呼吸浅得像缕游丝。
正中了三魂缺了一魂、七魄少了六魄的模样。
她取过一张黄符,浸了朱砂水,贴在宋鹤言的眉心。
随即转身,将那幅藏着魂魄的兰草图悬在阵眼对面。
“坎离相济,魂魄自来。”
她低喝一声,伸手将香烛的火拨得更旺些。
烟缕陡然变了方向,直直冲向兰草图。
只听“嗡”的一声轻响,画轴竟微微震颤起来,花瓣的墨色里,一缕极淡的、近乎透明的气丝缓缓飘出。
宋鹤言丢了的那一魂一魄完全出来。
那魂气似有迟疑,在半空打了个旋,竟朝着兰根的方向缩去。
宿鸢眸光一凛,抓起案上的朱砂笔,凌空一点。
“生魂归体,阴煞勿近!”
笔尖的朱砂溅出一滴,落在兰草图的根处。
刹那间,画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女子呜咽声。
兰根处那缕沉眠的怨魂,竟被这滴朱砂激得颤了颤,却终究没能挣脱。
而宋鹤言的魂气,像是被这声呜咽惊了,不再迟疑,顺着烟缕的轨迹,直直飘向床榻。
香烛的火渐渐稳了,烟缕重新归于平缓。
宿鸢盯着宋鹤言的脸,见他眉心的黄符微微鼓起。
苍白的面颊上,竟透出了一丝极淡的血色。
她松了口气,却不敢大意。
指尖依旧捏着朱砂笔,目光紧锁着那幅兰草图。
那藏在根里的怨魂,才是这场劫难的根。
但这不是她今夜该做的。
剩下的一魂五魄还没回来呢。
宿鸢却不敢松气,指尖依旧捏着朱砂笔,目光死死盯着案上的引魂阵。
三魂七魄,只归了一魂一魄。
余下的一魂五魄,竟不知散落在何处,连她都只能捕捉到一丝微弱的牵引。
子时的风,从东南角的细缝里钻进来,吹得烛火簌簌发抖。
宿鸢抬手,指尖沾了点朱砂。
在引魂阵的外围,又添了三道锁魂纹,。
口中的咒诀,也陡然转了调,比先前更沉,更急。
“天圆地方,律令九章,魂兮归来,速返身旁——”
话音落时,她抓起三支香烛,反手一捻,烛火竟不灭反旺,焰心蹿起三寸高,呈诡异的赤红。
她将香烛插在阵眼的三个角,又取过宋鹤言常穿的那件灰色长衫,抖开了覆在阵上。
长衫一触到朱砂纹,竟隐隐透出一层极淡的白光。
宿鸢双目微阖,指尖掐着八卦诀,凝神感应。
那丝牵引,竟来自东南方向,隔着山,隔着水,像是被什么东西绊住了,迟迟不肯归位。
她心头一凛,猛地睁眼,朱砂笔凌空疾点,笔尖的朱砂,溅在黄纸上,竟凝成一个个极小的“引”字。
“东南巽位,阴祟挡道,本师敕令,速破速开!”
一声低喝落下,案上的玉佩陡然发出一声轻响,白光暴涨。
几乎是同时,窗外传来一阵极轻的风声,像是有什么东西,正顺着那道细缝,往屋里钻。
宿鸢盯着那道白光,只见光里,渐渐飘来几缕极淡的魂气,比先前那缕更散,更弱,像是在外面受了极大的惊吓,连形态都快散了。
这正是宋鹤言丢失的一魂五魄。
可它们却只在门口打转,不敢靠近引魂阵,更不敢靠近床榻。
宿鸢眸光一沉。
明白了。
它惧怕的是兰草图里的困魂阵。
宿鸢利落转身,抓起一张黄符,蘸足了朱砂,猛地贴在兰草图的正中央,厉声一喝。
“冤有头债有主,莫缠生人,速归本位!”
符纸触到画纸的刹那,兰草图竟剧烈地颤动起来。
兰花根处,传来一声凄厉的呜咽,像是不甘又像是畏惧。
徘徊在门口的一魂五魄,像是骤然没了束缚,瞬间化作一道流光,直直冲向床榻。
宋鹤言的手指,猛地动了一下。
宿鸢盯着他的脸,见他眉心的黄符,缓缓平复下去,脉象也渐渐稳了,这才缓缓松了口气。
指尖的朱砂笔,“当啷”一声落在案上,手心竟已沁满了冷汗。
子时的寒气顺着窗缝往里钻,烛火跳了几跳,终是稳稳地燃着。
宿鸢垂眸侧过脸,看着床榻上的宋鹤言。
他原本涣散的瞳孔,此刻竟微微缩了缩。
微张的嘴巴闭上,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嘤咛。
那缕归位的魂气终于归位,在他周身漾开一层极淡的光晕。
苍白的面颊上,血色又浓了几分。
抬手拭去掌心的冷汗,转身看向那幅被朱砂符镇住的兰草图。
画轴还在微微震颤,兰根处的怨魂似是被符纸的威力慑住,呜咽声低了下去。
只是那缕怨气,缠在纸上,久久不散。
宿鸢走过去,指尖悬在符纸上,能清晰感受到底下那缕魂气的悸动。
她知道,这怨魂一日不散,宋鹤言便一日不得安宁。
这兰草图里藏着的旧事,也一日无从揭开。
思忖间,宿鸢拿起朱砂笔,准备破了里面的魂魄。
吧嗒!
宿鸢额头上的汗水落在阴魂阵上,上面的朱砂晕开,引魂阵失去作用了。
看着兰草根,宿鸢抬手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犹豫再三,她准备趁机把她也救出来。
伸手拿起一张黄纸,提着朱砂笔,笔尖刚刚落在纸上,她眉头猛地皱紧。
遭了!
耗了太多灵气,她的魂魄开始不安分了。
顾不得许多,转变笔锋画起了镇魂符。
就差最后一笔了......
宿鸢眼前一黑,直接倒在地上。
(爱腐竹小说网http://www.ifzzw.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