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局审讯室的强光灯在孙明脸上投下分明的阴影。他坐在铁椅上,双手铐在身前,嘴角还残留着爆炸时沾上的灰,但表情异常平静,甚至带着点饶有兴趣的观察神态,像个在实验室等待结果的研究员。
秦风坐在他对面,手边放着陈小飞的笔录复印件——孩子不会说话,但用手语配合画图,描述了被囚禁的过程:一个没有窗户的房间,墙壁是水泥的,有股霉味和消毒水味。绑架他的人全程戴口罩,但其中有个人右手虎口有块月牙形的疤。
秦风把陈小飞画的草图推到孙明面前。
“这个房间在哪?”
孙明瞥了一眼草图,笑了:“这孩子画得不错。有天赋。”
“房间在哪?”
“重要吗?反正已经炸了。”
“不是水泥厂那个地下室。陈小飞说,他被转移过至少两次。第一次是个有铁门的房间,第二次才是水泥厂。第一次的房间在哪?”
孙明沉默,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节奏稳定,像在打拍子。
秦风换了个方向:“你表哥孙强,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敲击的手指停了。
“我表哥是个老实人。”孙明说,“开文具店,喜欢手语,最大的梦想是开个聋哑人图书馆。他什么都不知道。”
“但他血型是AB型RH阴性,和画齿轮的唾液DNA一致。而且,他在图书馆当志愿者,有充分的条件接触陈小飞,熟悉环境。”
“巧合。”孙明重新开始敲手指,“血型相同的人多了。图书馆志愿者也多了。”
“那这个呢?”秦风从文件夹里抽出另一张照片,是孙明文具店仓库的监控截图——画面里,孙明和孙强站在一起,孙强手里拿着本厚书,孙明在对他比手语,手势正是“齿轮”的暗号。
孙明盯着照片,这次沉默得更久。审讯室里的空气像凝固的果冻,沉重,黏稠。
“我表哥他……”孙明终于开口,声音低了些,“他只是想帮忙。那些孩子,聋哑孩子,在学校被欺负,被孤立。他心疼。我说我在做一件大事,能净化这个城市,让那些欺负人的孩子得到报应。他信了。他太善良,容易相信人。”
“所以他知道,而且参与了。”
“他不知道全部!”孙明突然激动起来,手铐撞在桌上咣当响,“他不知道会绑架,不知道会杀人!他以为我只是在……在收集数据,在做社会实验!是我利用了他!所有事都是我干的,和他无关!”
“那你为什么要拉他下水?”
孙明愣住,然后慢慢靠回椅背,笑了,那笑容里有种扭曲的苦涩。
“因为一个人……太孤独了。”他轻声说,“齿轮需要咬合,一个人转不起来的。我表哥他……他是我在这个世界上,唯一还愿意听我说话的人。其他人,包括我老婆,都觉得我疯了。只有他,会认真听我讲那些理论,会点头,会说‘小明,你说得对’。”
“所以你就把他拖进地狱?”
“地狱?”孙明歪着头,眼神变得空洞,“秦警官,您觉得地狱是什么?是杀几个人,炸几栋楼?不,地狱是活着,每天醒来,看着这个肮脏的世界,闻着那些虚伪的味道,听着那些谎言,却什么也改变不了。我和表哥,我们只是想……打扫打扫。把垃圾清出去,让干净的东西能呼吸。”
“用杀人的方式打扫?”
“您抓了赵永明,他杀了五个人。您抓了王芳,她差点杀了三个。您抓了宋清,她杀了多少人?还有周明远,他间接害死了多少人?”孙明的声音越来越轻,但每个字都像针,“但他们杀的人,本来就是垃圾。自残的,吸毒的,出轨的,骗人的……这个城市充满了这种垃圾,堆在那里发臭。我们只是帮忙清理了一下。您应该感谢我们。”
秦风盯着他。这个男人的逻辑完全自洽,在他的世界里,自己是清洁工,是救世主。这种疯子最危险,因为他们不觉得自己是疯子。
“李维民也是你们的人?”
“李老师是导师。”孙明的眼神里闪过一丝崇敬,“他看得最远。他说一座城市就像一个人,有记忆,有创伤。临江市的创伤太深了,需要一次大手术。我们这些小齿轮,只是在执行手术方案。”
“手术方案是什么?”
“您很快就会知道了。”孙明笑了,“齿轮已经转到最后一圈了。当它完成的时候,您会看到,一个干净的、崭新的临江。”
秦风站起身,走到单向玻璃前,示意外面的秦雨进来。秦雨推门而入,手里拿着个平板。
“孙强撂了。”秦雨把平板放在桌上,画面是另一个审讯室的实时监控,孙强坐在里面,捂着脸哭,“他说他不知道你们要杀人,他以为只是……吓唬吓唬那些欺负聋哑孩子的人。他说你让他帮忙在图书馆盯着陈小飞,记录他的行为,说是为了‘研究聋哑儿童的心理防御机制’。他还说,你让他帮忙处理过一些‘实验材料’——就是那些带血的碎布和手指。”
孙明盯着屏幕里哭泣的表哥,脸上的平静终于破裂了。他嘴唇在抖,眼睛红了。
“别为难他……他真的什么都不知道……”他的声音在发颤,“那些事,都是我让他做的,他以为是艺术项目,是心理治疗……”
“但他帮你处理了人体组织,协助了绑架,知情不报。”秦雨冷冷地说,“包庇罪,协助杀人罪,够他在里面待十几年了。而且,他老婆刚查出来癌症晚期,需要人照顾。你把他害惨了,孙明。”
孙明猛地抬头,眼泪掉下来:“不……不能……表哥他……婶婶她……”
“现在能说了吗?”秦风坐回他对面,“李维民的手术方案,是什么?最后一轮齿轮,要做什么?”
孙明低下头,肩膀剧烈颤抖。许久,他抬起头,满脸是泪,但眼神变得决绝。
“明天……晚上……八点……”他吸了吸鼻子,“临江大桥……有烟花表演……庆祝城市建成七十周年……会有……十万人……”
秦风的心脏骤然一沉。
“炸弹?”秦雨厉声问。
孙明点头,又摇头:“不是普通的炸弹……是……是李老师设计的……特殊装置……他说……那不只是爆炸……是净化……用十万人的血……洗刷这座城市的罪……”
“装置在哪?!”
“我不知道具体位置……我只知道……在大桥的……结构里……李老师说……那是城市的主动脉……要在主动脉上……做手术……”
秦风冲出审讯室,秦雨紧跟。走廊里,老李和苏晴已经等在那里,脸色惨白。
“通知排爆组、特警、武警,立刻封锁临江大桥!疏散所有人!”秦风边跑边喊,“苏晴,调取大桥的所有设计图、结构图、近期检修记录!老李,联系桥梁管理处,问最近三个月有没有异常施工或人员进出!秦雨,通知市领导,取消烟花表演,用‘反恐演习’的名义,立刻疏散周边群众!”
“是!”
“李维人在哪?”秦风问苏晴。
“在押,省一监。但他半个月前申请过一次外诊,去市医院做心脏检查。那天他在医院待了三个小时,有监控,但中间有一个小时,他的看护警察‘刚好’食物中毒去厕所,李维民‘刚好’在候诊区‘睡着’了。那一个小时,他可能见了什么人,或者……传递了什么。”
“查那天医院的所有监控,所有进出人员!特别是医生、护士、维修工!”
“已经在查了!”
秦风冲进指挥中心,大屏幕上已经调出临江大桥的3D模型。这座桥是临江的地标,全长两公里,主跨八百米,每天车流量超过十万。明天晚上的烟花表演,预计会有超过三十万人在桥两岸聚集。
如果炸弹真的在桥体结构里爆炸……
秦风不敢想下去。
“排爆组报告,”对讲机里传来声音,“我们已经抵达大桥,正在初步排查。但大桥结构复杂,全面检查至少需要二十四小时。”
“没时间了!”秦风按住耳机,“重点查近期有改动、有施工痕迹的部位。特别是那些不显眼的地方——桥墩内部、检修通道、通风管道、电缆井。”
“明白!”
秦风盯着屏幕上的大桥模型,大脑飞速运转。李维民是建筑设计师,精通结构,他知道哪里是关键点,哪里能造成最大破坏。而且,他要的不是简单的爆炸,是“净化”,是“仪式”。他会把装置放在有象征意义的位置。
“苏晴,查李维民的所有设计作品,特别是那些有宗教或神秘学符号的建筑。看他有没有在作品里藏过什么‘彩蛋’。”
“正在查……找到了!他二十年前设计的市歌剧院,在穹顶结构里发现过一个隐藏的六芒星图案,当时说是‘艺术装饰’。十五年前设计的科技馆,在地基里埋了个时间胶囊,里面是他的手稿。这个人喜欢在建筑里留自己的印记。”
“那临江大桥呢?他参与设计了吗?”
“大桥是三十年前建的,李维民当时还是助理工程师,但他确实在结构计算团队里。而且……”苏晴顿了顿,“大桥通车那天,有个仪式——在桥体合龙处,埋下了一个‘镇桥之宝’,是一把纯金的小锤子,象征‘一锤定音’。埋放位置,在主桥墩的第三根承重柱底部。”
秦风放大那个位置。主桥墩在水下,但有个检修井可以下去。
“通知排爆组,重点检查主桥墩第三承重柱的检修井!”
“明白!”
对讲机里很快传来回应:“秦队,检修井被焊死了!而且焊口很新,不超过一周!我们正在切割!”
秦风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抓起外套往外冲。
“我去现场!”
“我也去!”秦雨跟上。
“你留下指挥!”秦风头也不回,“如果我出了什么事,案子不能断。”
“秦风!”
“这是命令!”
秦风冲下楼,跳上车,拉响警笛,冲向临江大桥。夜色中,大桥的轮廓灯火辉煌,像一条横跨江面的光带。但他知道,那条光带里,可能藏着吞噬一切的地狱之火。
而他能做的,就是在火燃起之前,找到那个火星,掐灭它。
无论代价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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