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局物证实验室的紫外线灯下,那张打印纸条呈现出奇异的荧光——不是纸张本身,而是红笔画的齿轮图案。林瑶戴着护目镜,用镊子夹起纸条,小心地放进质谱仪。
“颜料里有东西。”她盯着屏幕上的波形图,“除了普通红墨水的成分,还有微量的人体组织——皮屑,还有唾液酶。画齿轮的人,用舌头舔过笔尖。”
“习惯性动作。”秦风站在她身后,“或者,是某种仪式。”
“唾液酶的分析出来了,分泌者血型AB型,RH阴性,很稀有,全市只有不到千分之一的人是这个血型。”林瑶调出数据库,“符合条件的人,全市登记在册的只有十七个。其中七个是女性,排除;三个是未成年人,排除;两个是住院病人,排除;剩下五个成年男性,年龄在三十到五十岁之间。”
苏晴已经调出了那五个人的资料。秦风快速浏览:
“张建国,四十五岁,中学物理老师,腿有残疾,坐轮椅。”
“李伟,三十八岁,程序员,有社交恐惧症,长期居家。”
“王明,五十岁,退休工程师,有强迫症病史。”
“赵峰,三十二岁,自由摄影师,右眼失明。”
“孙强,四十岁,殡仪馆化妆师,有轻微洁癖。”
“殡仪馆化妆师……”秦风想起周明远说过,“G”有用纸巾擦三遍椅子的习惯,有洁癖,不吃别人碰过的东西。而且,殡仪馆工作的人,对死亡有特殊的理解和接触。
“苏晴,重点查孙强。他的工作单位、作息时间、社会关系,特别是他和周明远、李维民有没有交集。”
“正在查……找到了。”苏晴敲击键盘,“孙强是临江市殡仪馆的资深化妆师,工龄十五年。但他的另一个身份是——市图书馆的志愿者,每周六下午在儿童区帮忙整理图书,正好是手语故事会的时间。”
“所以他熟悉图书馆的环境,知道监控死角,有合理的理由出现在那里。”秦雨接口。
“不止。”苏晴继续翻资料,“孙强的妻子五年前癌症去世,没有子女。他妻子去世前,是李维民建筑设计公司的行政文员。而孙强自己,三年前因工作压力过大,在‘静语’心理咨询室做过半年的心理疏导,咨询师正是周明远。”
所有线都连上了。秦风盯着屏幕上孙强的证件照——一个看起来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中年男人,国字脸,戴黑框眼镜,表情平静,眼神有点空。
“他有犯罪前科吗?”
“没有,连交通违章都很少。同事评价他‘安静,细心,有点孤僻,但工作认真’。他负责的遗体,家属满意度很高,说他‘能让死者看起来像睡着了一样’。”
“完美的伪装。”老李哼了一声,“这种人才最可怕。”
“秦队,陈小飞母亲又打电话来了。”秦雨接完电话,脸色不好,“她说家里收到第三个快递。这次是……”
“是什么?”
“一只死麻雀。脖子被拧断了,放在一个精致的小木盒里,盒盖上刻着齿轮图案。还有张字条,打印的:‘小鸟不会飞了,下一个是谁?’”
秦风一拳砸在桌上。苏晴的电脑都震了一下。
“他在挑衅,也在测试我们的反应。”秦雨按住秦风的肩膀,“如果我们现在去抓孙强,他可能早就准备好了不在场证明,或者……他根本不是‘G’,只是被利用的***。”
“那我们就让他自己跳出来。”秦风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苏晴,查孙强今天下午的行踪。老李,你带人去他家附近布控,但别惊动他。秦雨,你跟我去殡仪馆,以‘调查一起无名尸’的名义,正面接触他。林瑶,你继续分析纸条和木盒上的物证,特别是唾液酶,和孙强的DNA做比对。”
“明白!”
临江市殡仪馆在城北的山脚下,空气里有消毒水和檀香混合的奇怪味道。秦风亮出证件,前台工作人员紧张地拨了个电话。几分钟后,一个穿白大褂、戴眼镜的中年男人从走廊那头走过来,步态平稳,表情平静。
是孙强。他比照片上看起来更瘦些,但很精神,白大褂一尘不染,连纽扣都扣得整整齐齐。
“秦警官,有什么事吗?”他的声音很温和,甚至有点轻。
“有个无名尸的案子,想请您协助辨认一下死者妆容的特征。”秦风递过一张照片——其实是合成的,根本不存在这具尸体。
孙强接过照片,仔细看了几秒,摇头:“这不是我们馆处理的。我们用的粉底色号偏暖,这个偏冷。而且眼线画法也不一样,我们习惯用内眼线,这个明显是外眼线。”
很专业的回答。秦风收起照片:“孙师傅对工作很细心。”
“应该的。死者最后一程,总要体面些。”孙强推了推眼镜,“秦警官还有别的事吗?我还有工作。”
“有。”秦风看着他,“您认识周明远吗?”
孙强的表情没变,但秦风注意到,他推眼镜的手指停顿了半秒。
“认识。周老师,很好的心理咨询师。我妻子去世后,我状态不好,找他聊过几次。他帮了我很多。”
“最近有联系吗?”
“很久没联系了。我状态调整好了,就没再去了。”孙强顿了顿,“秦警官,是周老师出什么事了吗?”
“他涉嫌一起命案,已经被拘留了。”
孙强露出惊讶的表情,很自然,但那双镜片后的眼睛,太平静了。
“怎么会……周老师是好人啊。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误会不误会,调查清楚才知道。”秦风盯着他,“孙师傅,昨天下午三点左右,您在哪儿?”
“昨天周六,我休息。在家看书,没出门。”孙强回答得很流畅。
“有人能证明吗?”
“我一个人住,没人证明。但小区监控应该能拍到我没出门。”
“您家小区的监控,昨天下午两点到四点之间,刚好故障了。”秦风说——这是苏晴刚查到的。
孙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还真巧。不过秦警官,您不会怀疑我吧?我一个化妆的,能犯什么事?”
“只是例行询问。”秦风也笑了笑,“对了,您昨天没去图书馆吗?听说您每周六都去当志愿者。”
“这周身体不太舒服,就没去。”孙强滴水不漏。
“那真遗憾,昨天图书馆的手语故事会,挺精彩的。”秦风故意说,“有个穿灰色夹克的男人,还送了本书给一个聋哑孩子。您要是在,说不定能看见。”
孙强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裂痕。很细微,但他推眼镜的频率加快了。
“是吗?那挺好的。孩子们喜欢故事。”他说。
“那个男人,还会手语,比划得挺标准。”秦风继续施压,“孙师傅,您会手语吗?”
“不会。”孙强回答得很快,但太快了,反而可疑。
“但我听说,您妻子生前是聋哑学校的志愿者,您应该跟她学过一点吧?”
孙强的嘴唇抿紧了。他盯着秦风,几秒后,慢慢摘下眼镜,用衣角擦拭镜片。这个动作,和他用纸巾擦椅子的习惯,如出一辙。
“秦警官,”他重新戴上眼镜,声音还是温和的,但多了点别的东西,“您到底想问什么?如果是周老师的事,我帮不上忙。如果是图书馆的事,我没去,不知道。如果是无名尸的事,照片我看了,不是我们馆的。如果没有别的事,我要回去工作了,还有遗体等着处理。”
他转身要走。秦雨想拦,秦风示意让他走。
“孙强在撒谎。”走出殡仪馆,秦雨低声说,“他听到手语故事会的反应不对。而且,他说不会手语,但他妻子是聋哑学校志愿者,他不可能一点都不会。”
“他在紧张。”秦风坐进车里,“但他太冷静了,冷静得像排练过。而且,他提到‘遗体等着处理’时的语气,像在说‘菜等着下锅’一样平常。这个人,要么心理素质极好,要么……已经习惯了和死亡打交道,以至于失去了正常人的情感反应。”
“苏晴,孙强家的搜查令批下来了吗?”
“刚批,老李已经带人去了。”
“通知老李,重点搜有没有手语教材、齿轮图案的物品、打印设备,还有……鸟的标本或相关东西。”
“收到。”
回市局的路上,秦风的手机响了,是林瑶。
“秦风,木盒上的唾液酶DNA比对结果出来了。和纸条上的唾液酶匹配,是同一个人的。但和孙强的DNA不匹配——我偷偷拿到了他用过的水杯,检测过了,血型是O型,不是AB型。”
“不是他?”秦风皱眉。
“至少,画齿轮图案、舔笔尖的人不是他。但木盒和纸条可能是他放的,DNA是另一个人的。”
“两个人?”秦雨看向秦风,“‘G’不是一个人,是一个团伙?”
“或者,‘G’是孙强,但他有个同伙,负责处理这些‘艺术品’。”秦风揉了揉眉心,“苏晴,查孙强的社交圈,看他有没有特别亲近的朋友,尤其是血型AB型、RH阴性的。”
“正在查……有个发现。孙强有个表哥,叫孙明,四十三岁,开文具店的。他的血型就是AB型RH阴性。而且,这个孙明,是临江市‘手语爱好者协会’的副会长,手语很流利。”
“孙明现在在哪?”
“文具店在城南,离图书馆不远。要控制他吗?”
“先监视,别打草惊蛇。如果他们是两个人,抓了一个,另一个可能会跑。”
车子驶入市局大院。秦风下车时,看见陈小飞和他母亲坐在接待室,女人在抹眼泪,男孩低着头。他走过去,蹲在陈小飞面前。
“害怕吗?”
陈小飞点头,又摇头,比划:“但我想抓住坏人。”
“我们会抓住的。”秦风用手语,一字一顿地比划,“我保证。”
男孩看着他,用力点头。
秦风起身,走向电梯。电梯门关上时,他透过缝隙看见陈小飞仰着头,还在看他,那眼神清澈得像井水,倒映着这个浑浊世界的影子。
他要保住这口井的清澈。
不惜一切代价。
电梯上行。数字跳动。
而齿轮,还在暗处转动。
但裂痕,已经出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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