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江市特殊教育学校的保安老孙巡夜时闻到了血味。那味道很淡,混在消毒水和粉笔灰的气味里,像铁锈在空气里慢慢化开。他顺着味道走到教师宿舍楼,在103室门口停下——门缝下,渗出一线暗红色,已经半干。
上午八点,市局刑侦支队的车停在宿舍楼前。雨后的操场积着水洼,倒映着灰白色的天空。秦风推开车门,看到走廊里已经站了几个穿校服的孩子,都安静地站着,眼神空洞地看着警察进出的那扇门。他们不说话,也不打手语,只是看着。
“死者林静,二十九岁,聋哑部语文老师兼班主任。死亡时间初步判断在昨晚十点到十二点之间。死因是颈动脉被割断,失血性休克。”林瑶蹲在客厅中央,手指着地板上一大滩已经发黑的血迹,“但奇怪的是,现场没有挣扎痕迹。死者穿着睡衣,坐在沙发上,像是……在等人。”
秦风环顾房间。典型的教师宿舍,一室一厅,收拾得干净,甚至可以说一尘不染。书架上摆满了特殊教育教材和儿童绘本,墙上贴着学生们的画,色彩鲜艳。但靠近门口的墙壁上,有用血画出的图案——不是涂鸦,是几个清晰的手语手势,凝固在墙面上。
“手语。”秦雨辨认着,“第一个手势是‘对不起’,第二个是‘救我’,第三个……是‘老师’。”
“她在死前留下了信息。”秦风走近细看,血迹已经干透,但边缘的飞溅痕迹显示,她是用手指蘸着自己的血画上去的。“苏晴,把这些手语拍下来,找手语专家翻译完整意思。另外,调取宿舍楼和校园的监控,看昨晚谁进出过这栋楼。”
“宿舍楼没有监控,校门口的监控倒是拍下了昨晚进出的人。”苏晴的声音从耳机传来,“晚上九点四十分,死者独自回到宿舍。十点零三分,一个穿深色外套、戴帽子的男人进入宿舍楼,十一点十七分离开。看不清脸,身高一米七五左右,中等体型。但他离开时,走路姿势有点怪,右腿好像有点跛。”
又是跛脚。秦风皱眉。
“学校有谁腿脚不便?”
“正在排查教职工和学生。但特殊教育学校,身体有残疾的人不少,名单很长。”
秦风走进卧室。床铺整齐,书桌上摊开一本教案,写到一半。旁边放着个相框,是林静和一个年轻男人的合影,两人在游乐园,笑得很甜。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和志明,三年,谢谢有你。”
“查这个男人。王志明?”
“已经在查了。”老李从客厅走进来,手里拿着个证物袋,里面是部手机,“林静的手机,密码锁了。但昨晚十点零五分,她接到一个电话,通话时长两分钟。来电号码是网络虚拟号,追踪不到。之后她发了一条短信,收件人就是王志明,内容只有三个字:‘他来了’。”
“王志明回了吗?”
“回了,十点零八分:‘我马上到’。但他没来。或者说,来了,但晚了。”
“联系王志明,问他在哪,昨晚做了什么。”
“打不通,关机。同事说他今天请假了,没来上班。他公司在城西,离这儿开车至少四十分钟。”
秦风走回客厅,看着墙上的血手语。一个聋哑老师,在临死前,用自己的血,在墙上留下手语信息。她想告诉谁?警察?还是……某个懂手语的人?
“苏晴,查林静的社会关系,特别是和她有矛盾的人。同事,学生家长,前男友,任何人。”
“已经在查了。但有个情况……林静三个月前报过一次警,说被人跟踪。辖区派出所出警了,没发现可疑人员。她说跟踪她的人会手语,在她下班路上对她打手语,内容是‘你欠我的’。但因为她听不见,是路人看见告诉她的。案子没进展,后来她撤案了。”
“撤案?为什么?”
“没说。但接警记录里提到,她当时情绪很激动,用手语反复比划‘不要查了’。民警找了手语翻译,她说她可能‘搞错了’。”
“她在害怕什么。”秦雨低声说。
“或者,她在保护谁。”秦风看向墙上那些血手印,“老李,带人走访林静的同事和学生,特别是她班上的孩子。他们是聋哑人,但眼睛很尖,可能看到了什么。秦雨,你跟我去见校长。苏晴,继续追踪那个跛脚男人的去向。林瑶,尸检完成后,重点检查死者指甲缝和身上有没有防御伤或他人DNA。”
“明白。”
校长办公室在行政楼三楼。校长姓吴,五十多岁,戴金丝眼镜,说话时手指一直在捻着佛珠。听到林静的死讯,他眼圈红了。
“林老师是个好老师,特别有耐心。那些孩子……都很难过。”
“她最近有什么异常吗?或者,和谁有过节?”
吴校长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三个月前,有个学生家长来闹过。说林老师体罚他孩子。但那孩子是自闭症,有自残行为,林老师只是制止他。后来调查清楚了,家长也道歉了。但林老师从那以后,就有点……疑神疑鬼的。”
“哪个学生的家长?”
“张浩的爸爸,张强。在工地干活,脾气爆。但事情过了,应该不至于……”
“张强腿脚怎么样?”
“腿?”吴校长愣了愣,“他……右腿有点瘸,是工伤。怎么?”
“他昨晚在哪?”
“这我不知道。但我可以联系他。”
“先别联系。”秦风起身,“林静和王志明的关系,您了解吗?”
吴校长的表情变得有些不自然。“他们……谈过一阵子。但听说最近在闹分手。王志明那人,控制欲强,老怀疑林老师跟别人……不过这都是私事,我不好多说。”
“王志明也会手语吗?”
“会一点,林老师教的。但水平一般。”
秦风离开办公室,在走廊里遇到秦雨。秦雨脸色不太好看。
“我问了几个老师,林静人缘不错,但有个传闻……她和副校长,有点暧昧。”
“副校长?”
“姓周,四十二岁,已婚。有老师看见他们晚上一起在办公室,关着门。但没实据,只是传闻。”
“副校长人呢?”
“今天没来,说是出差了。但机票记录显示,他昨晚十一点才落地,飞机晚点。从机场到学校,至少要一小时,时间上可能来不及。”
秦风走到窗边,看着楼下操场。那些聋哑孩子还在那儿站着,安静得像一群雕像。他们的世界是沉默的,但沉默不代表无知。他们看见了什么?知道了什么?又因为不能说,而成为了永恒的沉默的证人?
“秦队,尸检有发现。”林瑶的声音从耳机传来,“死者颈部伤口很深,凶手下手狠,但伤口角度很奇怪——是从下往上斜着切的。一般割喉是从上往下,或者平拉。从下往上,说明凶手可能比死者矮,或者……死者当时是仰着头的。”
“仰着头?”
“对,而且很顺从,没有躲闪。所以现场没有挣扎。另外,我在死者指甲缝里发现了微量的蓝色纤维,像是工作服的面料。还有,她右手食指的指腹,有摩擦造成的破损,像是……在粗糙的墙面反复摩擦过。”
墙面。那些血手语。
“她在墙上写字时,很用力,甚至磨破了手指。”秦风低声说。
“不止。”林瑶顿了顿,“我重新检查了墙上的血手语,发现‘对不起’那个手势下面,有一小片皮肤组织,是死者的。她不是用手指画的,她是……用整只手,按在墙上,把手语手势‘印’上去的。所以那么清晰,那么工整。”
“她在留下证据。但为什么是手语?”
“因为凶手懂手语。”秦雨接话,“林静在生命的最后,用凶手能看懂的语言,在指控他。但‘对不起’……她为什么对不起凶手?”
秦风盯着操场上的那些孩子。其中一个男孩,约莫八九岁,一直抬头看着这扇窗户。他的眼神不像其他孩子那样空洞,而是……专注,甚至有些急切。
“那个孩子,”秦风指着那个男孩,“带他上来。但要找个手语翻译。”
十分钟后,男孩坐在会议室里,手语翻译坐在他旁边。男孩叫陈小飞,十岁,聋哑,是林静班上的学生。他比划得很快,表情激动。
翻译转述:“他说昨晚他起来上厕所,看见林老师房间亮着灯。他好奇,扒在窗户上看。看见一个男人,背对着窗户,站在林老师面前。林老师在哭,用手语对男人说‘对不起’。男人也用手语回了一句,然后……然后林老师就倒下了。”
“男人长什么样?”
陈小飞想了想,比划:“高,壮,穿着蓝色的衣服,右边肩膀上有块白色的补丁。走路时,右腿有点瘸。”
蓝色工作服,右腿瘸。张强。
“男人离开时,手里拿着东西吗?”
陈小飞点头,比划:“一个黑色的包,不大。他走得很急,在门口差点摔倒。”
“包?”秦风看向秦雨,“现场没有发现黑色的包。”
“可能带走了凶器,或者……其他东西。”
秦风蹲下身,与陈小飞平视,用手语比划出“谢谢”——这是他现学的,很生疏。但男孩看懂了,突然抓住他的手腕,用力摇头,然后快速比划。
翻译愣了一下,才说:“他说……那个男人,昨晚后来又回来了。凌晨两点左右,他在窗户外面,往里面看。看了一会儿,用手语对着房间,比了一句话。”
“什么话?”
陈小飞的手在空中停顿,然后,缓慢而清晰地,比出三个手势。
翻译的声音有些发颤:
“他说的是……‘下一个,是你’。”
窗外,乌云又聚拢了。
雨,似乎又要来了。
而沉默的证人,刚刚开口。
但真相,可能比沉默更让人窒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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