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站住——事情还没说清楚——”
孟时时看到李有才溜走,这就要追上去。
但是她的手腕被秦长风一把攥住。
力道不重,却稳稳地把她钉在原地。
孟时时回头,看向秦长风。
秦长风黑眸沉沉,蕴藏着风暴——那眼神里没有半点要放手的意思,
只有一句话,沉沉地压过来。
“时时,别心急,这账没算完。这公道我一定会帮你和奶奶讨回来。”
孟时时胸口剧烈起伏了两下,终于把那股火硬生生咽了回去,攥紧的拳头缓缓松开。
李有才这一走,场子上剩下的,就只有孟老二和王翠花了。
方才还狐假虎威的两个人,此刻像被抽了筋的野狗,缩在院墙根下,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根本不用孟时时开口。
“孟老二!你还有脸站在这儿?!”
人群中,王婶头一个冲了出来,“前年冬天,孟奶奶咳得整夜睡不着,是谁半夜三更敲你家门,求你套车送人去卫生所?你开门了吗?你隔着门板说‘深更半夜的晦气’!后来是时时丫头,一个大姑娘家,背着奶奶走了十里雪路!十里啊!那雪深得没过脚踝!”
“就是!孟家一门三烈!老头子、两个儿子,三条人命换来的烈士抚恤,当年经过谁的手?孟老二,你敢不敢当着乡亲们的面说,那笔钱跟你没关系?不然你刚才心虚什么?”
“像你这样没脸没皮的人,干了坏事,竟然还要抢人家的房子,我呸!真是不要脸!说什么规矩,反正我就是不答应!你要是再敢靠近这里一步,别怪我不客气!”
“还有我!我也不答应!”
“这要是你亲哥亲侄子在天有灵,不得下来撕了你们这对黑心烂肺的夫妻!”
一句接一句,像连珠的鞭子,劈头盖脸地抽下来。
孟老二抱着头,脸上青青白白,无地自容。
王翠花面如菜色。
连李有才都跑了,他们夫妻哪里有不跑的道理。
夫妻俩对视一眼,再不敢停留,连滚带爬地往外挤。
孟家那几个跟着来撑场面的儿子孙子,也一个个缩着脖子,踉踉跄跄地逃了,有个跑得太急,鞋都掉了一只,也不敢回头捡。
堵着周围的村民们,趁乱又在他们身上偷偷打了好几下。
一场闹剧,至此散了个干净。
院子里重新静下来。秦长风转过身,朝着四下的乡亲们,深深鞠了一躬。
“谢谢各位父老乡亲,谢谢你们今天仗义执言。孟家这些年受了多少委屈,大家在心里都有一本账。今天孟老二他们虽然走了,但这笔账,不会就这么算了。阵亡抚恤金都要一笔一笔追回来,还要他们当众给孟奶奶赔罪认错。”
他顿了顿,语气郑重了几分。
“往后到了公社、到了县上,少不得要请各位出面,把今天说的这些话,再原原本本说一遍,给孟家做个证。秦长风在此,先谢过大家。”
“哎哟,秦知青这话说的,太见外了!”
“作证算什么!我们最见不得的就是孟老二这种小人!吃着烈士家属的人血馒头,还反过来欺负人家孤儿寡母,还是人吗?”
“就是!他要敢不认账,我第一个去公社找赵书记!”
“还有李有才!公章是他盖的,文书是他批的,他想装聋作哑?门儿都没有!”
人群正沸沸扬扬,不知是谁,突然扯着嗓子冒出一句:
“哎——我说秦知青,你今天这么帮孟家出头,跟孟丫头,是不是好事近了啊?”
这话一出,满院子的人都安静了一瞬,随即一双双眼睛齐刷刷地亮了,目光在秦长风和孟时时之间来回打转,个个脸上写满了等着听八卦的兴奋。
孟时时都愣了愣,现在这个时候,竟然还有人记得这些小事。
“是。”
秦长风只回答一个字。
斩钉截铁,铿锵有力。
秦长风站在那儿,脊背挺直,目光坦荡,直视着众人,半点没有寻常年轻人的扭捏。
“我今天是来上门提亲的。聘礼,孟奶奶已经收下了。”
满场哗然。
“嚯——真的假的?!”
“怪不得!怪不得秦知青这么出力,人家这是正儿八经的未来孙女婿!”
“那岂不是过阵子就能喝喜酒了?”
“喜酒?喜酒我一定得喝!我坐头一桌!”
“哎你们别说,这两口子站一块儿,还真登对!一个赛一个的厉害!”
“孟丫头厉害,这是找了个更厉害的男人啊!你们瞧瞧孟老二今天那张脸,被秦知青三言两语就扒得干干净净,连村长都夹着尾巴跑了!这往后的日子,谁还敢欺负孟家祖孙俩?”
“那是!先前还有人嚼舌根,说时时丫头一个姑娘家撑不起门户,这下好了,人家自己挣了钱,又嫁了这么个有本事的丈夫,气死那些长舌妇!”
“要我说,这就叫好人有好报。孟奶奶一世善人,把丈夫儿子都送出去报国,老天爷有眼,给时时丫头送来这么个好人家!”
孟时时站在人群中央,恍恍惚惚想要辩解两句,可看着身旁秦长风那副坦然自若的模样,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他说得也没错,聘礼都收了,还能怎么辩?
她孟时时哪里能不认。
……
人群四散离开,孟时时关上门,秦长风扶着孟奶奶回到屋内。
气氛却陡然沉了下来。
孟奶奶靠坐在床头,经过这一场风波,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嘴唇泛着灰白,一只手撑着床沿,微微发颤。
孟时时端着药碗快步走过去:“奶奶,药温着正好,您快喝了——”
“时时。”孟奶奶轻轻拉住她的手腕,摇了摇头,“先不喝药。奶奶没事。”
她喘了口气,抬起眼,看向站在床尾的秦长风。
“小秦,你坐过来。有些话,奶奶要先跟你说清楚。”
秦长风搬了条板凳,在床前坐下,神情恭敬。
孟奶奶看着他,看了很久,才缓缓开口。
“小秦,你是什么时候知道这些事的?”
“三天前。”秦长风仔细说道,“我在公社附近办事,看见李村长和孟老二在墙根底下交头接耳,看起来很不对劲。我就留了心,跟过去听了两句,觉得事情有疑点,所以私下里去查了查。”
孟时时性子急,一听这话就急了,抢在前面问:“你既然去查了,为什么不告诉我们?!奶奶被瞒了这么多年,你要是早两天说——”
“时时。”孟奶奶轻声喝止了她。
秦长风看着孟时时,目光沉稳:“因为证据还不够。空口无凭,孟老二完全可以抵赖,到时候反而打草惊蛇。而且——”
他顿了顿,声音放缓,“我想找一个合适的时间,找一个稳妥的法子,让奶奶能更容易接受。老人家年纪大了,陈年旧账猛地翻出来,我怕她受不了这个刺激。”
“所以本来,我是打算婚后再慢慢处理的。今天若不是他们欺人太甚,自己撞上门来,我绝不会在提亲的日子里,把这些肮脏事摊出来。”
一番话,秦长风所做的事情,考虑得细致入微。
只是人算不如天算。
之后,孟奶奶靠在床头,久久没有说话,心里却掀起了惊涛骇浪。
三天。
只用了三天。
查清了抚恤金的去向,找到了被篡改的文书,揪出了李有才和孟老二之间的勾连——还顺带,把一台收音机做了出来。
孟奶奶活了七十多年,什么样的人没见过。
先前她只觉得,秦长风这孩子沉稳可靠,能力出众,时时嫁给他,是一桩好婚事,是孟家祖坟冒了青烟。
可今天她才真正看清楚——这孩子,实在是太出类拔萃了。
太聪明的人,往往把什么事都算得明明白白。时时那丫头呢?浑身上下都是直来直去的性子,脾气一点就着,心里藏不住半点事,使的那些心眼,在秦长风面前,恐怕跟透明的没什么两样。
万一……
万一往后真有那么一天,时时在婚姻里吃了亏,被人卖了还替人数钱,她这个老婆子,还能护得住孙女吗?
孟奶奶的手指在被面上缓缓收紧。
片刻后,她抬起眼,目光平静却锐利,像是要直直看进秦长风心里去。
“小秦。”
“奶奶,您说。”
“你家里的情况,”孟奶奶一字一句,缓缓道,“能跟奶奶说得更仔细一点吗?”
孟时时几乎是脱口而出:“奶奶!这些就别问了——”
全家被下放的定性,是秦长风心里最深的一根刺。
平日里旁人当着他的面吐唾沫、扔土块,他都只当没听见,可那些话扎在心上有多疼,只有他自己知道。
孟时时还想再拦,秦长风却已经开了口。
“我父亲是部队里的军人,早年上过战场,立过功,后来留在了部队里。我母亲生我的时候难产,没得早。父亲没有再娶,所以我是家里的独生子,家里从小到大,只有我和父亲两个人。”
他声音平稳,对过往没有太多起伏情绪。
“现如今,我父亲现在处境如何,我也不清楚。因为出事之后,我们的通信就断了。算起来,已经快半年没联系上了。”
“如今是死是活,是押是放,我都不知道。”
屋里静了一瞬。
孟时时不敢置信地怔了怔眼神。
她忽然想起秦长风手腕上那块瑞士表——那大概是家里唯一让他带在身上的东西。
可现在都没了……
原来,他不是一个人活得冷清。
孟时时的手指慢慢攥紧,心口一阵一阵地发酸。
“小秦。”孟奶奶点点头,示意道,“够了,不用再说了。”
老人家伸出手,颤颤地握住了秦长风的手腕。
“奶奶不是一定要问你这些……奶奶只是不放心。不问清楚,我心里有疙瘩。可你是个实诚孩子,以后你们在一起,我能更放心些……”
一开始,听说秦长风的父亲也是军人,孟奶奶的眼神彻底变了。
这个社会到底是怎么了……
为什么军人的孩子,会沦落到如此地步……
孟奶奶的眼眶红了,疲惫的眼睛里泛起一层水光。
她拍着秦长风的手背,一下,又一下。
“好孩子……往后,孟家就是你的家。”
秦长风的喉结动了动。
半晌,他低声说:“谢谢奶奶。”
事情到这里,仿佛就此告一段落。
孟时时刚要松一口气,端起药碗想再劝奶奶喝药,突然——
“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咳——”
孟奶奶弯下腰,撕心裂肺地咳嗽起来!
那不是寻常咳嗽的声音,沉闷、撕裂,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把整颗肺都要咳出来一样。
“奶奶——!”
孟时时的脑子“嗡”的一声,赶紧放下药碗,扑过去抱住奶奶的肩膀。
“奶奶!您怎么了?!别吓我——奶奶——”
“咳咳咳——咳咳——”
孟奶奶咳得根本说不出话,而捂着嘴的那块手帕上,洇开了一小片刺目的暗红。
血。
咳出血了。
“奶奶——!”孟时时的瞳孔骤然收缩,浑身血液快要停止流动。
秦长风脸色沉得可怕,却比孟时时镇定得多,一把托住孟奶奶的后背,另一只手迅速抽出枕头垫高,扶着老人缓缓躺平。
“奶奶,别急,慢慢呼吸。”
孟奶奶靠着枕头,喘息了很久,那阵要命的咳嗽才一点点缓下来。
她的脸色灰败得像一张纸,额头上全是冷汗。
“我去请赵大夫!”孟时时猛地站起来,转身就要往外冲。
“你留下来照顾奶奶。”秦长风按住她的肩膀,“我去。我跑得快。”
“咳咳……咳咳咳……”
床上的孟奶奶抬起手臂,拉住秦长风的衣袖。
“时时……时时,你去……”她喘着气,一字一顿,“小秦……小秦,你留下来……”
两人都愣住了。
情况紧急,两人根本来不及细想。
孟时时一咬牙,胡乱抹了把脸,脚步声很快冲了出去。
屋里,只剩下秦长风和孟奶奶,咳嗽声还在断断续续。
秦长风看着老人灰败的脸色,皱眉问道。
“奶奶,您有话跟我说?”
孟奶奶的双眼已经没什么神采了,却依旧定定地看着他,虚弱地哀求道。
“小秦……小秦啊……要告诉她……”
“时时那丫头,受不住……她要是知道了,天就塌了……”
“我求你了……小秦……替我瞒着她……能瞒一天,是一天……”
“奶奶,我明白。”秦长风郑重允诺,“您先好好休息。您才是时时最在乎的人,您多陪她一天,她就多一天有奔头的日子。”
“咳咳咳……咳咳咳……”
孟奶奶在秦长风的说话中,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疲惫地闭上了眼睛,胸口起伏微弱缓慢。
今天翻出来的那些旧事,那些人,那些肮脏的真相——对这个油尽灯枯的老人来说,是身体和精神的双重酷刑。
秦长风静静坐在床边,看着老人灰败的睡颜,很久没有动。
……
赵大夫是被孟时时半拖半背地“抢”来的,竟然有些习以为常。
他一进门,药箱往桌上一放,先搭脉,再看舌苔,翻开老人的眼皮瞧了瞧,又听诊器贴着胸口听了半天。
孟时时站在床边,心一直提在嗓子眼,手指把衣角绞得死紧。
过了好一会儿,赵大夫直起身,慢慢收拾着听诊器。
“赵大夫!”孟时时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我奶奶怎么样?!刚才、刚才她咳出血了!一大口!”
赵大夫低声一句:“孟丫头,你轻点,我胳膊都快被你抓废了。”
他看了一眼床上昏睡的老人,又看了一眼站在床尾、沉默不语的秦长风。
两个男人的目光在昏黄的灯光里极快地碰了一下。
那一眼里,有什么东西无声地交接了。
最后三人到屋外说话。
“咳血了啊……”赵大夫叹了口气,“没事,虚惊一场。”
“怎么会没事!都咳血了怎么会没事!”孟时时急了,因赵大夫的话瞪大眼睛。
“你这丫头,急什么?”赵大夫瞪了她一眼,“今天你奶奶为什么咳嗽?是被气的!孟老二那个天杀的,做了这种丧天良的事情,新仇旧恨全堵在胸口,气急攻心,肺气上逆——咳两声,带点血丝,这不稀奇!”
“只是气急攻心?”
赵大夫眼神闪了闪,反问道:“难道你不相信我说的话?痰里带血,养几天,火消了,自然就好了。回头我开两副清火润肺的方子,慢慢养着就成。”
孟时时眼神依旧盯着他,再次问道:“真的?就只是……气急攻心?”
赵大夫莫名被看着有点心虚。
难道这丫头真察觉到了蹊跷?
可是秦长风刚才的眼神,明显是要他继续掩饰啊。
赵大夫只能继续演戏,故意板起脸:“我老赵头在村里看了几十年的病,还能骗你?怎么,信不过我?信不过,明儿一早,你们套车,送县城医院去!”
“信得过信得过!”孟时时见赵大夫看起来要生气,这才松口相信了几分。
不过……
她还是觉得,赵大夫看起来相当古怪。
真的只是气急攻心吗?
赵大夫背着药箱走了,挥挥手离开。
孟时时重新坐在床边,给奶奶掖了掖被角,又拧了热毛巾,轻轻擦去老人额角的冷汗。
做完这一切,望着奶奶灰败的脸,一动不动。
一转眼就是几个小时,屋外早已经入夜。
一只手轻轻落在孟时时的肩膀上。
“去睡一会儿吧。”秦长风站在她身后,声音很低,“你看了一晚上,眼睛都是红的。”
“我睡不着。”孟时时摇了摇头,声音闷闷的,“秦长风,奶奶她……”
“奶奶她今天受了太大的刺激。气大伤身,老人家身体弱,咳血是险,但赵大夫既然说养几天就好,我们就先信他。你现在要做的,是照顾好自己,不要瞎想。”
秦长风安慰着劝说着。
“等明天奶奶醒来,如果看到你病倒了,她会更加担心,你可是奶奶最在乎的人。”
孟时时思忖着,慢慢转过身,抬头看着他。
灯光下,这个男人的眼睛黑沉沉的,深得看不见底,可那里面没有一丝慌乱——好像天塌下来,他也会站在这里,先替她扛着。
孟时时绷紧了一晚上的那根弦,忽然就松了一点。
“……嗯。我不瞎想了,去做饭。你也别走,今晚在这边吃。奶奶要是半夜醒了,我——我一个人,有点怕。”
风风火火的孟时时怎么可能怕。
她只是不想一个人。
秦长风重重应声:“嗯,我不走,跟你一起守着奶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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