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言。
孟老二的脸色“唰”地僵住了。
像是被人当头浇了一盆冰水,他那张黝黑的脸瞬间褪尽了血色,变得惨白如纸。
他张着嘴,眼珠子慌乱地转动着。
“什……什么阵亡抚恤金?”他强撑着,嘴硬得很,可是声音却抖得不成样子,“你说……你说什么东西?我……我不懂……我不懂你在说什么……”
周围村民们又是一番议论,炸开了锅。
“阵亡抚恤金?什么东西?”
“难道是……十几年前?孟老大和两个儿子牺牲的时候?”
“我听我娘提过一嘴,说那时候部队上寄了一笔钱回来,说是抚恤金……听说不少钱呢……”
“难道是钱出问题了?……”
“嘘——小点声!你看孟老二那脸色……”
村民们交头接耳,眼神在孟老二和秦长风之间来回打转,空气里弥漫着一种诡异的紧张。
孟时时也没弄清楚,打架就打架,怎么突然提到阵亡抚恤金了?
可她从孟老二那副心虚到极点的反应里,敏锐地察觉到了——这里面,问题很大。非常大。
“怎么一回事?”她侧过身,在秦长风耳边问。
秦长风微微俯身,靠近她耳畔:“你把奶奶请出来,小心些。”
孟时时有些犹豫。
她不想让奶奶再受刺激,可当她抬眼,对上秦长风那双沉静如深潭的黑眸,看到那里面不容置疑的坚定,以及某种她读不懂的、却让她莫名心安的东西时,后轻轻点了点头。
虽然不知道秦长风要做什么,但她相信他。
孟时时转身,快步走进堂屋。
孟奶奶一直担忧地听着外头的动静。
见孙女进来,她连忙问:“时时,外头怎么样了?小秦他没事吧?”
“他没事,奶奶,他厉害着呢。”孟时时顿了顿,“长风说想请您出去一趟。有一件事,需要您在,才能说清楚。”
孟奶奶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疑惑,可看着孙女认真的脸,她没有多问。
只是点了点头:“好,扶我出去。”
孟时时搀着孟奶奶,一步一步,慢慢地走出了堂屋。
院子里,依旧是闹哄哄一团。
孟奶奶一出门,就看到了满地的狼藉,而孟时时和秦长风两人好端端。
孟奶奶心里闪过一丝诧异。
她原以为,小秦是个读书人,是个斯斯文文的知青,遇到这种泼皮无赖,怕是只有挨打的份。
可如今看来,这孩子……远比她想象的更有担当,更有力量。
她看着秦长风,眼底渐渐浮起一层欣慰的笑意。
这个孙女婿真是越发喜欢了。
她孙女看人的眼光不错,跟她一样。
……
孟时时搀扶着孟奶奶走到门外。
秦长风立刻迎上前,声音恭敬而沉稳:“奶奶。”
同时目光与孟时时交汇,低声提醒:“时时,扶着奶奶,别放手。”
秦长风转身,面向院外围得水泄不通的村民们。
方才动手时的凌厉煞气已然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不卑不亢的沉稳。
只是那双黑眸深处,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像出鞘的剑,寒光内敛。
“各位父老乡亲,今天就当着大家伙儿的面,说一说十几年前的一桩旧事。这桩事,关乎孟家的三条人命,关乎国家的抚恤,也关乎公平正道义。”
秦长风一开口,话语之间全是不得不让人重视。
十几年前的往事,就此被提起。
王翠花和孟老二面色惨白,两人脸上惊惶更重。
王翠花最先反应过来,突然之间嘶吼道:“什么阵亡抚恤金?!我听都没听过!秦长风,你少在这儿妖言惑众!你一个大右派,有什么资格在村子里指手画脚?!”
秦长风连看都没看她一眼。
他转过身,微微俯身,问道:“奶奶,当初家里的阵亡通知单下来,您一共收到了多少阵亡抚恤金?”
孟奶奶握着拐杖的手微微一颤。那段尘封的记忆,满是悲伤而绝望,她平日里不敢去碰。
“一百……五十块。”
“一个人一百五十块,”秦长风追问,黑眸紧盯着孟奶奶的眼睛,“还是……全部一百五十块?”
孟奶奶的嘴唇哆嗦了一下,眼底泛起一层潮湿的泪光:“全部……一百五十块。老婆子我绝对不会记错,那可是我家三条人命!”
三个人。
孟家三条人命。
连骨灰都没能看到,最后化成了一张薄薄的纸,和一百五十块钱。
孟奶奶至今都记得自己接过那笔钱时的心情。
那不是钱,那是她男人的命,是她两个儿子的命,是撕心裂肺的痛。
她拿着那笔钱,坐了一夜,哭到嗓子哑了,眼睛肿了,最后把钱贴身收好,因为她还要养时时,还要活下去。
而家里的三间房子,后来她和孟时时能在自然灾害最严重的那几年里熬过来,都是靠着这笔钱,一分一厘地抠着花。
秦长风的眸色暗了暗。
他直起身,转向众人,声音沉稳而嘹亮。
“根据部队里牺牲战士的抚恤规章制度,普通战士的阵亡抚恤金,是每人一百五十块。”
什么?!
一个人,一百五十块?!
“我的老天爷……”人群外围,一个老汉手里的旱烟袋“啪嗒”掉在了地上,他瞪大了眼睛,“孟家可是牺牲了三个啊!那岂不是……岂不是有四百五十块?!”
“四百五十块?!这么多钱?!”
“不对啊,”一个婶子掰着手指头算,“刚才孟奶奶说,她只拿到了一百五十块……那剩下的三百块呢?去哪儿了?”
“是啊,差了整整三百块啊!那可是三百块!能盖多少大瓦房了!”
“天爷哟,难道……是被人吞了吧?”
所有人的目光,带着怀疑和探究,全都看向了孟老二和王翠花。
孟奶奶皱了皱眉,焦急看向秦长风,握着拐杖的手微微颤抖。
孟时时一直扶着孟奶奶,另一手心里攥紧了拳头。
她只觉得一股血气直冲脑门,如果有人敢动阵亡抚恤金,真是不可活!
秦长风的话还没说完。
他微微抬起手,示意众人安静,然后继续开口,声音比刚才更重了几分。
“一百五十块,那只是普通战士的金额。如果是连级干部以上,抚恤金是两百块;营级干部,是三百五十块。”
他每说一句,周围就多了一声抽气声。
偏僻村子里的村民们,哪里知道这些道理。
他们只知道当兵死了有笔钱,却从不知道,这笔钱还有这么多门道。
秦长风问孟奶奶:“奶奶,爷爷他们是否有功勋?”
孟时时抢先回答:“有的!我家有一个一等功,两个二等功!他们都是连队干部。”
“有功勋的烈士,在发放阵亡抚恤金的同时,还有立功奖金。”
人群外围,一个胆大的村民扯着嗓子大声问:“这立功奖金,能有多少钱?”
“一般是几百块,”秦长风道,目光扫过众人,“看功勋大小。一等功的奖金,通常在三百到五百块之间。”
“三百到五百块?!”那个之前算账的婶子倒吸一口凉气,眼睛瞪得几乎要凸出来,“那按照最少两百块算,岂不是有六百块?!”
“再加上阵亡抚恤金……我的妈呀,加一起……岂不是有一千多块?!我老天爷哟,我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
“可是他们刚才说,就拿到了一百五十块……怎么差了这么多?!剩下的钱呢?!”
“是啊!钱去哪儿了?!”
村民们议论纷纷,疑惑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
最后所有的疑惑,再次落在孟老二和王翠花身上。
孟老二的脸色由白转青,由青转紫。
他腿肚子发软,差点没站稳。
“你……你胡说八道!难道你说什么就算什么?!你……你有证据吗?!”
秦长风反诘道:“我是不是胡说八道,你可以去查。我说的每一句话,都有规章制度可以依循。不认识字没关系,我们可以去县政府问,去部队问。档案里,一笔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既然是发了钱,那肯定有记账。”
“不行!不能去问!”
孟老二突然失控尖叫起来。
他这一声吼,让人更觉得他是心虚,这事情里有猫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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