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初五,亥时,燕山北麓。
三万御林军如一道黑色的铁流,在夜色中沉默疾驰。马蹄包裹厚布,衔枚疾走,只有皮甲摩擦和压抑的呼吸声在寒风中飘散。朱由检一马当先,黑色大氅在身后猎猎作响,李振声紧随其后,手中地图在月光下泛白。
“陛下,前方十里便是岔路口。”李振声压低声音,“往西是张家口,往北是独石口。喀尔喀主力应在独石口方向,但陛下为何断定他们会分兵劫张家口粮仓?”
朱由检勒马稍缓,目光如鹰隼般扫过漆黑的山峦:“车臣汗贪婪但谨慎。他既敢南下,必做足了情报——张家口粮仓储粮二十万石,守军仅千人,这是块肥肉。而独石口险要,杨国柱虽退守,但凭险而守,强攻必损兵折将。”
他顿了顿,继续道:“蒙古人打仗,求的是速战速决,掠获而归。若你是车臣汗,是愿强攻坚城损兵折将,还是愿分兵一支轻取粮仓,满载而归?”
李振声恍然:“所以陛下要抢先一步,在张家口设伏?”
“不止设伏。”朱由检眼中闪过寒光,“朕要让他知道,大明不是任他宰割的牛羊。传令:全军转向西,目标张家口。另派五百精骑,多打旌旗,往独石口方向虚张声势,做出大军来援之态。”
命令悄声传递,大军转向。朱由检抬头望天,月已中天,星光黯淡。时间紧迫——若张家口有失,宣府军心必乱,整个宣大防线将崩溃。
同一时刻,复州城内。
薄珏站在刚占领的城墙上,脚下是尚未清理的尸骸和破碎的兵器。复州之战从卯时打到申时,最终以明军破城告终。但代价惨重——登陆的一万精兵,折损三千。
“薄大人,孙军门请您去府衙议事。”传令兵满身血污。
府衙大堂内,孙国桢正对着地图沉思。见薄珏进来,他指着地图道:“复州已下,但建州援军正在赶来。探马来报,从辽阳方向来了两万人,最迟明晨抵达。”
薄珏看向地图:“我军还剩七千可用之兵,加上‘开拓号’‘奋进号’水手炮手一千,总计八千。守城有余,但若想北上威胁辽阳,兵力不足。”
“所以本将决定分兵。”孙国桢手指点在地图上,“留三千人守复州,你率‘开拓’‘奋进’二舰及水手,沿海北上,炮击金州、旅顺,牵制建州兵力。本将领四千精兵,走陆路北上,与东江镇毛文龙部会合,共击辽阳。”
薄珏一惊:“孙军门,陆路凶险,建州骑兵来去如风……”
“必须如此。”孙国桢斩钉截铁,“皇上密旨:辽阳之战,关系全局。海上炮击虽能牵制,但若无陆上兵力呼应,城内义军难支。本将已决定,即刻出发。”
他看向薄珏:“薄大人,海路就交给你了。记住,不求破城,但求声势要大,让建州以为我主力仍在海上。”
薄珏抱拳:“下官明白。但‘奋进号’蒸汽机需检修,今日全功率运转六个时辰,部分零件已现疲劳。”
“给你两个时辰。”孙国桢道,“子时前必须起航。”
“是!”
薄珏匆匆离去。孙国桢则召集众将,下达分兵命令。四千将士饱餐战饭,检查武器,子时一到,悄声出城,消失在北方夜色中。
十一月初五,子时,辽阳城南。
毛文龙站在刚夺取的南门城楼上,看着城内四处火起,喊杀声不绝。东江镇一千援军入城后,与孔有德残部会合,现控制着南门及附近三条街道。但建州援军正从四面八方涌来。
“毛帅,孔有德……殉国了。”一个浑身是血的东江镇士兵哽咽道,“他引爆爆破筒,炸死了数十建州兵,城门才得以打开。”
毛文龙沉默片刻,望向城中熊熊大火:“他是好样的。传令:收缩防线,固守南门。再派死士往城西、城东放火,制造混乱。我们只需再守两个时辰,海上援军必到!”
“可是毛帅,探马来报,建州正蓝旗、镶蓝旗两万援军已到城北十里!”
毛文龙心中一沉,但面不改色:“两万又如何?辽阳城大,巷道复杂,我军据街而守,足可周旋。告诉兄弟们:每拖住建州兵一刻,海上我军就多一分胜算。皇上在看着我们!”
“是!”
城墙下,惨烈的巷战正在进行。东江镇将士凭借对地形的熟悉,在街巷中设伏,节节阻击。但建州兵人数占优,步步紧逼。
毛文龙拔刀在手:“亲卫队,随我下城!让建州狗看看,东江男儿的血性!”
同一时刻,广宁城。
熊廷弼与孙传庭在刚收复的广宁府衙会面。两人皆是风尘仆仆,但眼中都有喜色。
“熊经略,广宁已复,辽西门户重开!”孙传庭抱拳,“接下来该如何?”
熊廷弼摊开地图:“孙总督,皇上密旨:巩固辽西,伺机东进。如今建州主力东调,辽阳空虚,正是良机。本经略意,留一万兵守广宁,你我合兵四万,东进锦州,威逼沈阳!”
孙传庭沉吟:“但皇上令我等稳扎稳打,勿贪功冒进。”
“此非冒进。”熊廷弼手指在地图上移动,“锦州守军只剩万余,沈阳也不足两万。我军若东进,皇太极必回救,如此可解辽阳、宣府之围。此乃围魏救赵,正合皇上战略。”
孙传庭眼睛一亮:“熊经略高见!末将愿为前锋!”
“好!”熊廷弼拍案,“明日辰时,兵发锦州!”
十一月初六,寅时,张家口外三十里。
朱由检的三万御林军潜伏在一处山谷中,探马接连回报。
“陛下,喀尔喀前锋五千骑,距张家口已不足二十里,预计卯时可抵城下。”
“张家口守军已按陛下密旨,佯装空虚,城门半开,城头旗帜稀疏。”
“喀尔喀主力三万仍在独石口方向与杨国柱将军对峙,但已分兵一万,由车臣汗之弟巴特尔率领,绕道往张家口而来。”
李振声快速在沙盘上标注:“陛下,如此一来,张家口外将有喀尔喀一万五千骑。我军三万,虽人数占优,但骑兵对战,胜负难料。”
朱由检凝视沙盘,脑中飞速运转。忽然,他问:“此地可有河流?”
“有!”熟悉地形的向导连忙道,“桑干河支流从北面流过,距此十里。但此时已是冬季,河水冰封,人马皆可过。”
“冰封……”朱由检眼中闪过精光,“冰有多厚?”
“去岁严寒,冰厚三尺有余,可行车马。”
朱由检立即下令:“李振声,你率一万兵,多带旌旗,往北十里,在河对岸列阵,做出截击巴特尔部之态。记住,只列阵,不接战,但要声势浩大。”
“王承恩,你率五千精骑,伏于张家口城西五里山谷。待喀尔喀前锋攻城,从其侧后袭击。”
“其余一万五千人,随朕伏于城南密林。待城西战起,全军杀出,三面合围!”
众将领命而去。朱由检又对传令兵道:“速往宣府传旨杨国柱:得知喀尔喀分兵,可出城反击,务必拖住车臣汗主力,使其不得回援张家口!”
“得令!”
寅时三刻,各部就位。朱由检潜伏在城南密林中,望着远处张家口城模糊的轮廓。寒风刺骨,但他心中火热——这一战若胜,可解宣府之围,可振大明军威。
“陛下,喀尔喀前锋到了。”亲兵低声禀报。
东方微亮,地平线上出现黑压压的骑兵。蒙古骑兵不披重甲,一人数马,来去如风。他们见张家口城门半开,城头守军稀疏,顿时发出兴奋的呼哨。
“攻城!”前锋将领挥刀大喝。
五千蒙古骑兵如潮水般涌向城墙。但就在此时,城头忽然旌旗招展,鼓声大作——埋伏的守军现身了!
箭矢如雨落下,冲在前面的蒙古骑兵人仰马翻。但蒙古人骁勇,不退反进,有的下马架梯,有的用套索攀城。
就在双方激战正酣时,城西山谷中杀声震天。王承恩率五千精骑杀出,直冲蒙古军侧翼。
“有埋伏!”蒙古军一阵慌乱。
朱由检在密林中看到时机已到,拔剑高呼:“全军出击!为了大明!”
一万五千御林军如猛虎出柙,从城南杀出。三面合围之下,五千蒙古骑兵顿时陷入绝境。
但蒙古人毕竟是马背上的民族,临危不乱。前锋将领吹响号角,残兵集结成锥形阵,试图突围。
“想跑?”朱由检冷笑,“传令:火枪营,三段击!”
三千燧发枪兵列阵齐射,硝烟弥漫中,蒙古骑兵成片倒下。剩余的蒙古兵终于崩溃,四散逃窜。
此战从寅时打到辰时,五千喀尔喀前锋几乎全军覆没,仅数百骑逃出。
但朱由检知道,真正的考验还在后面——巴特尔的一万骑兵,随时可能赶到。
辰时三刻,探马来报:“巴特尔部已至河北岸,见我军旗号,迟疑不前。”
朱由检登上刚清理完的城头,举起千里镜。河北岸,黑压压的蒙古骑兵正在集结,但显然被河对岸李振声虚张声势的一万“大军”唬住了。
“陛下,是否渡河追击?”王承恩问。
“不。”朱由检摇头,“穷寇莫追,何况是一万骑兵。传令李振声:缓缓后撤,做出援军抵达之态。再令多打朕的龙旗,让巴特尔知道,朕在此地。”
“陛下要以身为饵?”
“正是。”朱由检道,“巴特尔若知朕在张家口,必想擒杀朕。但他忌惮我军兵力,不敢渡河强攻。如此僵持,可为杨国柱争取时间。”
他望向北方:“只要杨国柱能击退车臣汗主力,巴特尔必退。”
话音刚落,又一探马来报:“宣府急报!杨国柱将军趁车臣汗分兵,出城反击,大破喀尔喀主力!车臣汗已率残部北逃!”
“好!”朱由检击掌,“传令全军:整军备战,做出渡河追击之态。再派使者过河,告诉巴特尔:朕念其无知受惑,若肯退兵,既往不咎。若执迷不悟,朕必亲征漠北,犁庭扫穴!”
辰时末,使者回报:“巴特尔已退兵三十里,但仍在观望。”
朱由检点头:“够了。传令杨国柱:不必追击,固守宣府。传令全军:休整半日,午后班师回京。”
王承恩不解:“陛下,此时正该乘胜追击……”
“我军连战两日,人困马乏。且辽东战事未定,不可久留。”朱由检望向东方,“朕要回山海关,坐镇全局。若朕所料不差,此刻辽阳……也该有结果了。”
同一时刻,辽阳城。
“开拓号”与“奋进号”出现在辽阳以南三十里的海面。薄珏站在舰桥,看着远处城池升起的浓烟,心知战事激烈。
“传令:全炮齐射,目标辽阳城南建州军营!”他下令道。
六十门火炮怒吼,炮弹飞向城池。虽然距离太远,大多落在城外,但声势惊人。
城内的毛文龙听到炮声,精神大振:“援军到了!兄弟们,杀啊!”
而城北,正率军猛攻的建州将领听到炮声,又接到探马急报“明军舰队出现在海上”,顿时犹豫了。
“将军,还要继续攻城吗?”副将问。
建州将领望向海面,又看看城内胶着的战事,咬牙道:“撤!回防沈阳!”
建州军如潮水般退去。毛文龙站在残破的城楼上,看着退去的敌军,忽然身子一晃——他中箭了。
“毛帅!”亲兵连忙扶住。
毛文龙摆摆手,望向南方海面:“告诉皇上……辽阳……夺回来了……”
十一月初六,午时。
四份捷报几乎同时送到山海关:
“复州大捷,斩敌四千,俘两千。”
“辽阳光复,建州援军溃退。”
“广宁已复,熊廷弼、孙传庭合兵东进。”
“宣府大捷,喀尔喀北遁,张家口围解。”
王在晋捧着捷报,手在颤抖。他冲到总兵府地图前,用朱笔将复州、辽阳、广宁一一标红。
整个辽东,大半已重归大明。
而这一切,只用了两天。
“皇上……”他望向北方,老泪纵横。
此时朱由检正在回师途中。他接到捷报,没有狂喜,反而更加凝重。
胜了,但只是开始。
皇太极主力未损,蒙古威胁未除,江南士绅仍在抵制新政,大明内部问题重重。
而且……他望向手中另一份密报:郑芝龙在东海与荷兰舰队再次交战,胜负未分。
大明崛起的路上,强敌环伺。
但至少这一战证明:新政可行,新军可战,科技可用,大明……还有希望。
“传旨各部:论功行赏,抚恤伤亡。另,命徐光启加快蒸汽舰建造,命海文渊统筹钱粮,命李信深化江南新政。”
他望向天空,冬日的阳光刺破云层。
“中兴之路……还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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