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6月下旬，北京，小公寓，深夜。
林煜是在睡前刷新闻的时候看到那篇报道的。
他躺在床上，手机屏幕的光在黑暗里很亮，姜以夏已经睡着了，他调低了亮度，往下划，划过几条科技新闻，一条财经，一条天气，然后一条标题让他停下来：
《CDAS助力宠物情绪管理：让分离焦虑成为过去式》
他点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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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一篇科技媒体的报道，写得很流畅，有配图。
主图是一只金毛犬，坐在沙发上，耳后贴着一个小型设备，设备的外壳是浅蓝色的，比人用的那个版本更圆，边角更软，像是专门为宠物做了工业设计上的调整。
那只金毛犬表情安静，眼神朝向镜头，嘴巴微微张着，看起来是那种松弛的、不焦虑的状态。
报道里说，这是NeuroLink和一家宠物科技公司合作推出的产品，利用CDAS的神经信号调节原理，针对宠物常见的分离焦虑、噪音应激等情绪问题开发了专项算法，在初步测试中，百分之八十二的宠物在使用后症状有明显改善，主人满意度高达九十一。
评论区在文章下方，林煜往下划：
“太好了！我家狗每次我出门就嚎叫，楼上楼下都投诉，试试这个！“
“终于！等了好久，什么时候上市？“
“这技术真是造福人类……哦不，造福毛孩子！“
“价格如果能便宜一点就好了，我家柴犬也有分离焦虑。“
他一条一条看了下去，翻了大概二十条，没有一条在讨论这件事是否合适，是否存在伦理问题，是否需要什么额外的审查——这些评论里，这件事只是一个新出的宠物科技产品，有用，价格有点贵，可以考虑入手。
林煜把手机屏幕调暗了一点，重新看那张配图。
金毛犬，浅蓝色的设备，松弛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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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起二〇〇七年夏天，在NeuroLink的实验室里，他第一次看到CDAS设备的原型，那个时候它还是一台比冰箱小不了多少的机器，摆在实验台上，一堆线连着，冷却风扇的声音很大，他盯着那台机器看了很久，想的是，如果这个能用，他可以把母亲带回来。
那个时候他心里装的是什么，他现在还记得，是一种很重的东西，重到他当时没有给它命名，就是扛着，往前走。
那台机器后来变小了，变成消费级的设备，现在又变成了一个贴在宠物耳后的浅蓝色椭圆，形状很可爱，边角很圆滑，不会划伤毛。
这条线是直的，没有任何一步是跳跃的，每一步都是合理的，每一步都有它的逻辑：技术成熟了，成本降低了，应用场景扩展了，市场需求被发现了，产品被设计出来了，评论区里的人高兴了，狗不焦虑了。
没有什么地方是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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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煜把手机放到床头柜上，屏幕熄灭，房间里黑了下来。
他躺着，看着天花板，那里什么都没有，就是黑暗，均匀的，没有形状的。
他在心里找了一下那种叫做“愤怒“的感受，没有找到。
找了一下“讽刺“，也没有。
找了一下“悲哀“，有一点，但很小，小到不确定它算不算悲哀，还是只是某种更安静的东西。
他找到的是一种他一时说不清楚的感受，像是站在一件事的终点，往回看，那件事从起点到终点的距离很长，中间有很多节点，每个节点他都记得，但他看到的那个终点是一只金毛犬和一个浅蓝色的椭圆形设备。
这不是他当初想象过的终点，但它是一个真实的终点，一个很多技术最终会到达的地方——从神话到日用品，从拯救到日常，从改变世界到让一只狗少叫几声。
火的发明最后是打火机，印刷术最后是收据，飞机最后是通勤，核技术最后是……他停在这里，没有继续推。
他把这个比较放下，因为比较本身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看见了那张配图，那只金毛犬，那个浅蓝色的设备，然后他心里有什么东西安静地落地了，不是轰然落下，是那种轻的、确定的落，像一片叶子终于决定放开树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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旁边，姜以夏翻了一下身，没有醒，重新安静了。
林煜侧过头，看了她一眼，黑暗里只能看见她的轮廓，头发散着，呼吸是平稳的。
他重新看向天花板。
那只金毛犬，耳后贴着设备，坐在沙发上，表情松弛——那是一种被安置好的状态，不疼，不怕，待在它能待的地方，不需要理解为什么，不需要知道那个设备的原理，不需要知道那条从神经信号到情绪平稳之间的推导链，只需要待着，就好了。
他想起母亲在院子里坐着的样子，橘子递过来，说“吃“，不问今天是什么日子，不问眼前的人叫什么名字，就在那里，阳光照着，就好了。
两件事，他没有试图把它们联系起来，就是都在那里，各自在那里。
他闭上眼睛。
窗外，北京六月的深夜，偶尔有车声，然后消失，然后又来，然后又消失。
他没有很快睡着，在那个半清醒的状态里，脑子里还有那张配图，金毛犬，浅蓝色，松弛的表情。
然后那张图慢慢模糊了，消失了，他睡着了。
【第155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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