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类的防线，每一秒都在崩溃，每一秒又在用血肉重新垒砌。
顾亦安的视线，锁定在夏国军队驻守的一角。
阵地上的自动化机枪塔已经哑火，烧红的枪管在极寒中扭曲变形。
士兵们排成三列。
以最原始的轮转换位法，用刺刀、工兵铲、甚至枪托，与那些无声无形的鬼物绞杀在一起。
呼——
一片暗红色的火焰，从阵地喷薄而出。
那火焰没有温度，没有爆鸣，却带着一种蛮横的法则之力。
所过之处，数以千计的鬼物瞬间蒸发。
是老贺的业火。
天然的克星。
但那些印记凝聚体，根本没有“恐惧”这种概念。
它们只是被这片区域旺盛的生命力吸引，飞蛾扑火般蜂拥而至。
一个缺口被清空。
十个缺口外更多的鬼物涌了过来，填补空缺。
攻势愈发疯狂。
老贺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变得苍白。
每一次释放业火，范围都比上一次要缩水一圈。
他脚下的冰层，因高强度的精神输出而融化，又瞬间冻结，形成一个光滑的冰面。
三个小时过去了。
他身形一晃，单膝跪倒在地，五指死死扣入冰面，剧烈喘息。
“真人！”
一名星火公社的觉醒者，想要上前搀扶。
老贺挥手，动作决绝。
“守住你的位置！”
他咆哮着，再次强撑着站起，又一次推出了一片更加稀薄的火光。
四个小时。
八个小时。
十二个小时。
南极的极夜，没有尽头。
战线已经从最初的位置，后退到了冰原的边缘。
数千万联军，如今只剩下不到三分之一，残存的士兵们人人带伤，体力耗尽，眼神麻木。
弹药箱彻底打空。
大部分枪械，因过热或涂层耗尽而报废。
现在已经变成一场纯粹冷兵器的肉搏。
活下来的人，靠着最后的意志力，组成一个个小型的防御圆阵。
背靠着背。
用涂抹了最后一层诛邪涂料的军刀，抵挡着无休无止的冲击。
没有哀嚎。
没有炮火。
战场上，只有两种声音。
一种是利刃切开虚影时，那令人牙酸的“呲呲”腐蚀声。
另一种，是人体倒地的闷响。
一个士兵的军刀断裂。
他将半截断刃，狠狠捅进一头剑齿虎形状的鬼物喉咙。
鬼物高频震颤，消散成蓝光。
可士兵的胸腹也被鬼物抓破，瞬间干瘪栽倒在地。
卫星监控画面，传回世界各地。
人们看不见那些鬼物。
只能看到全副武装的士兵，在空无一物的雪地上，对着空气疯狂劈砍。
然后毫无征兆地倒下，身体迅速干瘪。
一个个，接连不断。
诡异，惨烈。
绝望的情绪，比病毒传播得更快。
全世界的城市，陷入了死寂。
广场的巨幕上，家里的电视机里，手机屏幕上，都在循环播放着南极的战况。
没有解说，只有利刃划破空气的微弱声响。
画面里，一个年轻的士兵，对着镜头，扯动嘴角露出了一个绝望笑容。
他的嘴唇在颤抖，无声地开合。
懂唇语的人，翻译了出来。
“妈妈，我没子弹了。”
下一秒，他的身体僵住，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沉默。
然后是爆发。
某市街道，一名卡车司机掐灭烟头，一把抓起对讲机，声嘶力竭。
“兄弟们！”
“活不下去了，去南极，跟狗日的拼了！”
一个五金店老板，把店里所有的生石灰、黄铜粉末，全部搬了出来，堆在马路中央。
旁边立了块牌子：免费自取，配方在网上。
一个退休的老兵，从床底下拖出珍藏多年的军刀，在磨刀石上，一下，一下，磨得雪亮。
无数的人，走出了家门。
他们开着私家车，骑着摩托，甚至蹬着三轮车，涌向最近的港口。
没有组织。
没有动员。
这是人类这个物种，刻在基因深处最原始的本能。
当家园濒临破碎时。
每一个凡人，都将化为战士。
……
移动要塞的控制室内，顾亦安沉看着这一切。
看着老贺被人从前线强行拖下来，生死未卜。
看着一个个熟悉的、不熟悉的军人，用自己的命，去填补那道防线。
他第一次产生了动摇。
地核通道的开启，真的是唯一的生路吗？
就在这时。
超算的电子女声，毫无征兆地响起。
“检测到极圈外围，出现大规模未知舰队信号。”
“数量，无法统计。”
主屏幕画面切换。
漆黑的海平面尽头，出现了一片连绵的光点。
那些光点迅速扩大，汇成一片光的海洋，正以无可阻挡的姿态，冲向南极大陆。
那不是军舰。
舰船的轮廓千奇百怪，杂乱无章。
顾亦安在其中，看到一艘锈迹斑斑的万吨货轮，一艘亮着霓虹灯的观光游轮。
更多的是大大小小的渔船，一望无际。
这些船上，站满了人。
那是一片流动的“钢铁蚁群”。
他们来了。
南极冰原边缘。
残存的联军，已经被压缩到了最后一道防线。
身后，就是冰冷刺骨的南大洋。
退无可退。
指挥官拔出了自己的配枪，枪口上，也用胶带绑着一把带涂层的匕首。
“准备，殉国。”
他的声音，通过步话机，传到了每一个士兵的耳朵里。
回应他的，是海面上，那震耳欲聋的汽笛声。
呜——！
呜——！
成千上万艘船，拉响了它们的汽笛。
这声音撕裂了风雪，盖过了天地间的一切死亡气息。
幸存的士兵们，僵硬地回头。
他们看到了。
看到了那片从黑暗中驶来，灯火通明的海洋。
船只靠岸。
舷梯放下。
无数人冲了下来。
他们穿着五花八门的衣服，工人、农民、白领、学生……
手里拿着各式各样的武器，消防斧、钢管、菜刀、甚至还有人拿着绑了尖刀的拖把杆。
但无一例外，这些简陋武器的表面，都泛着暗红色的幽光。
诛邪涂料。
那是他们的命，也是他们的武器。
没有阵型，没有战术。
只有潮水般向前的人影。
“冲啊！”
“杀！”
“干死这帮畜生！”
粗俗的、带着各种口音的怒吼，汇成了人类文明的战歌。
数以亿计的凡人，组成了新的长城。
迎着那蓝色的死亡狂潮，发起了决死反扑。
战场的天平，开始发生微妙的倾斜。
鬼物没有智慧，它们只会被生命力吸引。
原本集中攻击军队阵线的压力，被这片更庞大、更分散的人海，瞬间稀释了。
一个冲在最前面的中年男人，被一杆虚幻的长矛贯穿。
他没有立刻死去，而是用尽最后力气，抱住了那个古代军卒的虚影。
用自己身体上涂抹的涂层，将对方一同带入了湮灭。
一个皮肤黝黑的渔夫，将一整袋生石灰，泼向了面前的鬼物。
一个程序员，用他改装的无人机，挂载着一瓶混合了黄铜粉末的糯米浆，撞向了鬼物最密集的地方。
用人命去填。
用最朴素的智慧，去搏那一线生机。
战线，竟然被硬生生顶了回去。
一米。
十米。
一百米。
蓝色，在后退。
红色，在前进。
移动要塞内，顾亦安看着下方那片由凡人组成的星辰大海，眼眶有些发热。
他以为自己早就失去了这种情绪。
慢慢转过身，不再去看窗外。
“超算。”
“在。”
“距离摇篮纪元终结，还剩多长时间？”
屏幕上的声波线，稳定地跳动着。
“剩余时间，六小时零七分二十一秒。”
六个小时。
够了。
“移动要塞，返回极点。”
顾亦安的声音，恢复了以往的冷寂。
“准备，进入地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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