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象地核对接器。
这台设备的参数极限，标注得极其精确。
材质选用了碳炔，足以耐受六千度高温。
地心温度约为五千五百度，与太阳表面相当，这一设计将容错率压榨到了极限。
从图纸上看，合拢状态下，这是一个直径不过二十厘米的黑色胶囊。
一旦进入作业区，外壳展开，呈现出一种类似机械章鱼的仿生形态。
核心区域，设有一个精密的八面体卡槽。
那里是放置万象神种的位置。
按照计划流程的推演。
顾亦安必须将自己的神念，主动进入那枚神种。
设备沉入地心，神种提供跨越维度的抗压屏障，神念则是唯一的数据通道。
那台地核超算，将以顾亦安的肉身与神念，作为传输桥梁，篡改地核中枢。
梳理完所有的逻辑链条，他靠向椅背。
意识一旦离体，沉入两千九百公里深的地核，肉身就成了案板上的肉，任凭那台超算摆布。
高维观测中的画面，在脑海中倒带重播。
圣僧格带他看到的未来，留下了最大的谜团。
拥有两副面孔的尼莫，一副是自己，一副是书豪。
逻辑的断层，在这里找到了最致命的接头。
顾亦安推开卧室的门，沿着空旷的金属走廊，折返总控制室。
总控室被破坏的门已经修好，地面也被清理干净。
他停在主控台前，不说话。
时间流逝。
足足过了一分钟。
“你就是书豪。”
顾亦安直接抛出结论。
没有回应。
空旷的机房内，风扇转速甚至没有发生半分偏移。
三秒过去。
“管理员，请给出具体指令。”
电子合成女声回荡，毫无起伏。
顾亦安的视线，定格在屏幕中央那条绿色声波线上。
“书豪，我知道是你。”
声波线微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零点一秒。
“秦书豪，已移交全部权限，新任超级管理员为顾亦安。”
超算的回应，将程序逻辑执行到了极致。
顾亦安不再兜圈子，直切命门。
“秦书豪，我见过未来的投影。”
“摇篮纪元已经没了，你还活着。”
他看着屏幕右下角不断跳动的执行菜单。
“这个东西，我不会去碰。”
“想篡改常数，你自己去找一个能神念离体的倒霉蛋。”
“管理员，语义解析完毕。”
“请下达明确指令，是否彻底取消诺亚深渊计划。”
超算的回答，依旧标准机械。
顾亦安的声音清晰无比。
“指令还不够明确？”
“那我就再说一遍，取消计划，大家一起等死。”
说完，转身向着门口走去。
一步，两步..........没有任何停顿。
就在他即将跨出合金门时。
“等等。”
属于人类的声带震动频率，伴随着浓重的疲惫感。
秦书豪的声音，从扩音器中溢出。
顾亦安脚步停住，没有转头。
手背的青筋微微凸起。
刚才若是对方没有出声叫住他，走出这扇门后，自己也得想借口滚回来。
这关乎所有亲人的命，他根本做不到同归于尽。
但这手牌，他赌赢了。
控制台的主屏幕上，绿色的波形线向两侧退散，切入一个视频通讯框。
一张属于书豪的死宅脸，出现在画面中央。
“你怎么发现的？”
顾亦安转过身，与他对视。
“我猜的。”
屏幕里的书豪笑了，笑得有些惨烈。
“我没有骗你。”
“生物学层面上，那具身体已经死了。”
“血型卡死了我的上限，我无法成为觉醒者。”
书豪直言不讳。
“我不想死，把意识数据化上传，是保留我自己这张底牌的唯一途径。”
“只剩下一组数据流，想重新锚定回碳基生物躯壳，受体条件刻薄到了反人类的程度。”
“目标体的染色体端粒长度，与我本体的同步误差，必须小于百分之零点一。”
“诺亚深渊计划的流程，一个字没改。”
“成功率趋近于零，也是实打实的数据。”
屏幕里的书豪，表情变得严肃。
“万象神种那套机制你也清楚。”
“它能带着我们的意识进入地核，那里不受母界锚的束缚。
“真到了摇篮解体那一刻，我们俩可以凭着神种，躲在地核中，躲过劫难。”
“等到这个纪元终结，新纪元重开。”
“我们找两个符合条件的普通人转移意识。”
“这局就算活下来了。”
书豪摊出了所有的筹码。
“如果计划侥幸成功，帮我物色一个合用的受体，算你还我人情。”
“若是失败了，大家各凭本事，去新纪元找壳子复活。”
“诺亚深渊计划，需要一个能够神念主动离体的质变者，用主意识离体的方式进入万象神种，去开锁。”
“找遍全球，这份活只能你干。”
“赌这千分之一的生机，还是直接摆烂放弃，你说了算。”
顾亦安大脑超频运转，逐字逐句拆解这份口供。
动机链条补齐了。
但高维投影中，两人回到摇篮创建创界科技的终局，依旧存在盲区。
他到底在过去掩盖了什么？
眼下根本没有时间去深究。
剩余的倒计时，不容许他停下验证。
“这是最后一次。”
“再玩阳谋阴谋，我会拉着你的数据流，一起熔断在地核里。”
决定既已做出，便再无半分迟疑。
顾亦安转身离开主控制室。
门外，X31如雕塑般静立等候。
他言简意赅地命令道：“带我去对接器总装室。”
X31无声地转身带路。
两人穿过冗长的合金走廊，登上步梯。
一间宽敞的金属房间出现在眼前，数十名工程师正紧张地在各自的岗位上忙碌着。
见到顾亦安，一名头发花白的中年工程师，立刻停下工作，快步迎上前来。
“先知，对接器已完成与超算的全部接入测试，所有指标均已达标。”
“我要亲自测试。”
顾亦安的语气坚决。
工程师点头，将他引至房间中央的一台中控计算机前。
旁边设有一个造型精密的金属躺椅。
“这是为质变者设计的人体对接装置，”
工程师解释道.
“扶手握柄处，融合了万象神种的活性组织。”
顾亦安的目光扫过前方。
不远处的操作台上，静置着一个长约半米、直径二十厘米的碳炔机械胶囊。
它通体漆黑，表面泛着幽暗深邃的光泽。
这便是万象地核对接器。
他不再迟疑，躺入金属椅中，右手紧紧握住微微发光的握柄。
神念瞬间沉入。
轰——
一道纯粹的金色轨迹，径直射向对面的机械胶囊。
神念贯入，链接开启。
视野骤然切换。
他成了对接器本身。
感知范围无限延展，八根原本属于机械的金属触手，此刻成了身体的延伸。
心念一动，触手便精准响应，操纵自如，其灵活性远超人类肢体万倍。
他主动切断了链接，意识回归本体。
顾亦安若有所思。
没有立刻起身，而是闭上眼，再次链接，然后切断。
如此反复数次，眼中的迷茫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明悟。
书豪不知道的是，自己晋级超级觉醒者后，神念可以分化。
这就是自己的底牌。
他站起身，一言不发地离开了总装室，回到书豪那间空无一人的卧室。
盘膝坐下，闭目假寐。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
十小时后。
顾亦安猛地睁开双眼，目光锐利。
起身，大步走向主控制室。
主控室内。
那名负责地质钻探的白发老者，和一名穿着无菌服的医生，肃立等候。
老者率先上前一步，报出工程进度。
“地心通道已经贯通，最后十米的岩脉隔膜处于临界点，定向爆破装置安置就绪。”
白衣医生，从便携式冷藏手提箱中，抽出一支全金属无针头注射器。
内部封存着小半管浅蓝色透明液体。
“视束跨模式诱生剂，所有要塞外勤防卫人员注射操作结束。”
医生询问。
“先知，您现在进行注射吗？”
顾亦安将目光越过两人，看向屏幕。
屏幕已经变回那条起伏的绿色波形线。
“升空，检查人类备战情况”
移动要塞开始升空，航向直指极圈边缘。
顾亦安站在全景窗前，俯视大地。
地面是人类历史上，规模最大的一次集结。
航母编队劈开冰封的海域，引擎轰鸣，将海水煮沸。
冰原上，装甲集群连成黑色的阵列，延伸至视线的尽头。
各国旗帜在暴风中凌乱飞舞。
重型坦克、火炮、装甲运兵车，密密麻麻，占据了每一寸冰原。
士兵们正在搬运特制的弹药箱。
不仅是正规军，随处可见衣着杂乱、武器陈旧的民间武装人员，正在快速集结。
要塞降低了高度。
地面的嘈杂声戛然而止，所有人停下了动作。
万籁俱寂。
下一秒。
无数条手臂同时抬起。
人们用各自的方式，向低空悬停的要塞致以军礼。
动作姿态各不相同，却在同一瞬间完成。
整齐。
坚决。
带着视死如归的沉重。
这是全球武装力量唯一的共识。
顾亦安的目光，扫过这些方阵。
在人群中捕捉到了熟悉的一角。
夏国军队的侧翼，一面黑底红字的旗帜在雪中翻卷，四个大字：
【星火公社】
几百人的方阵，领头者正是老贺。
穿着厚重的防寒大衣，双手垂在身体两侧，没有行军礼。
他抬起头，那双满是沟壑的眼睛透过狂风，精准地锁定了观察窗后的顾亦安。
两人视线交汇。
老贺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只是对着玻璃窗，用力地点了一下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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