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记得玄武门那个夜晚。
那是贞观九年的夏天,长安城的夜空被火光映得通红。喊杀声、惨叫声、兵刃交击声交织在一起,如同一曲死亡的乐章。她抱着年幼的女儿,蜷缩在太子府的后院,浑身发抖,泪流满面。她的丈夫死了,她的家没了,她的天塌了。她不知道该怎么办,不知道还能不能活下去,不知道女儿能不能逃过这一劫。
就在她绝望的时候,一道银甲身影从天而降。
那个少年,一身银甲,手持长枪,如同从神话中走出的战神。他的脸上满是血污,看不清长相,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如同夜空中最亮的星。他看着她们母女,声音沙哑而坚定:“跟我走。”她没有犹豫,跟着他冲了出去。一路上,箭矢如雨,刀光如雪。他护着她们,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所有的危险。一支箭射穿了他的左臂,他闷哼一声,却没有停下脚步;一刀砍在他的背上,鲜血喷涌,他咬紧牙关,继续向前。她不知道他受了多少伤,流了多少血,只知道他一直挡在她们前面,从未退缩。
终于,他护着她们杀出了重围。他将她们安顿在城南一座不起眼的宅子里,蹲下身,与女儿平视,声音温柔而坚定:“安心住下,不会有事的。”那一刻,她的心,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那不是感激,不是感动,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她知道,她爱上了他。在那个血色的黎明,在那个生死存亡的时刻,在那个男人为她挡下无数危险的时候,她爱上了他。
后来的日子,他时常来看她们。每次来,都是深夜,悄悄地来,悄悄地去。他给她们送粮食,送衣物,送银两,送一切生活所需。他从不多说话,只是坐在那里,喝一杯茶,问几句近况,然后匆匆离去。可她能从他的眼神中看出,他对她,也有情意。那不是怜悯,不是同情,而是一种男人对女人的、纯粹的、炽热的情感。
终于有一天,他来了,没有匆匆离去。他们坐在庭院中,月光如水,洒落在两人身上。他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然后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温柔:“观音,我……”他没有说下去,可她已经懂了。她伸出手,轻轻握住他的手,那手温热而有力,在她掌心微微颤抖。她看着他,眼中满是柔情:“我知道。”
从那以后,他们在一起了。虽然不能光明正大,虽然不能长相厮守,虽然只能在深夜偷偷相见,可她很满足。她是他的女人,他是她的男人。这就够了。她知道他还有别的女人——他的妻子长孙琼华,还有长孙无垢——那个曾经与她有过一面之缘的秦王妃,那个后来成为大唐皇后的女人。她不在乎。她是他的女人,他是她的男人。这就够了。她知道,在他心中,有她的位置,这就够了。
时间过得很快。一转眼,她已经是满头白发,而他依旧年轻,依旧英武,依旧如同当年那个从天而降的少年。她看着镜中那张满是皱纹的脸,心中涌起一阵说不清的酸涩。她老了,可他还年轻。她快要死了,可他还能活很久很久。她不能陪他走完这一生了,不能陪他看尽这世间的繁华了,不能陪他走到时间的尽头了。她很难过,也很遗憾,可她不后悔。能在有生之年遇到他,能成为他的女人,能在他怀里度过那些美好的时光,她已经很知足了。
临终那天,他来了。他坐在她的床边,握着她的手,眼泪无声地滑落。她看着他,看着那张永远年轻的脸,看着那双深邃如渊的眼睛,心中涌起一阵说不清的平静。她想伸手摸摸他的脸,可她已经没有力气了。她的手抬不起来,只能轻轻地、轻轻地握着他的手。
“别哭。”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如同叹息,“能死在你的怀里,我死而无憾了。”
他摇了摇头,眼泪流得更凶了:“观音,对不起,我……”
她打断了他,声音依旧很轻,却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坚定:“不要说对不起。你没有对不起我。相反,你给了我太多。如果没有你,我早就死在了那个夜晚。是你救了我,是你给了我第二次生命,是你让我知道,原来被人爱着,是这么幸福的事。”
她的眼泪也落了下来,无声地滑过那张苍老的脸。那不是悲伤的泪,而是释然的泪,是幸福的泪,是终于可以休息的泪。
“答应我,好好活着。替我看看这个世界,替我看看大唐的盛世,替我把那些我们没有看过的风景,都看一遍。”
他点了点头,哽咽得说不出话。
她笑了,那笑容很淡,却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满足。她闭上眼,嘴角带着一丝笑意。她的呼吸越来越微弱,心跳越来越缓慢,意识越来越模糊。她不再害怕,不再孤独,不再遗憾。因为她是在他的怀里,在她最爱的人的怀里。她爱的人都来了,她等的人都来了。
她走了,安详地走了。
他抱着她,久久没有松开。他的眼泪无声地滑落,滴在她的脸上,滴在她的衣襟上,滴在她的心上。他的女人,他的观音,他的爱人,走了。
窗外,夕阳西下,将整片天空染成一片血红。那血色,如同玄武门那一夜的火光,如同他们初见时的血色黎明。
后来,他将她葬在城南那座宅子的后院。那是他们第一次见面的地方,也是他们最后一次分别的地方。他在她的墓前种了一棵梧桐树,那是她最喜欢的树。每年秋天,梧桐叶落,他都会来看她,坐在墓前,喝一杯酒,说几句话。他知道,她听得到。她一定听得到。
他活了很多年,很久很久。他看着她种的那棵梧桐树,从小树苗长成参天大树,从枝繁叶茂到落叶飘零,一年又一年,周而复始。他看着她的墓,从新土变成旧土,从旧土长满青草,从青草变成荒草。他每年都来,从不间断。他怕她寂寞,怕她孤单,怕她一个人在地下太冷清。他陪着她,用这种方式,陪着她。
他知道,她希望他好好活着。他活着,就是对她最好的纪念。她爱他,所以希望他好好活着。他爱她,所以他会好好活着。替她看看这个世界,替她看看大唐的盛世,替她把那些他们没有看过的风景,都看一遍。这是他的承诺,也是他的执念。
后来,他带着长孙无垢和长孙琼华离开了长安,去了很多地方。他们去了西域,去了吐蕃,去了倭国,去了南海,去了那些她从未去过的地方。每到一个地方,他都会在心里对她说:“观音,我来了。这是西域,有大漠孤烟,有长河落日。这是吐蕃,有雪山连绵,有雄鹰翱翔。这是倭国,有樱花如雪,有温泉如诗。这是南海,有碧波万顷,有椰林婆娑。你看,多美。”
他知道,她听得到。她一定听得到。
他活了很多年,很久很久。久到他记不清自己活了多少年,久到他看着一代又一代人出生、长大、老去、死去,久到他看着大唐从一个小小的中原王朝,一步步发展成一个横跨全球的超级帝国。他经历了太多,见证了太多,也失去了太多。可他从未忘记她。她的样子,她的声音,她的笑容,她的一切,都刻在他心里,永远无法磨灭。
她是他的遗憾,也是他的执念。他遗憾没能陪她走到最后,没能让她看到大唐的盛世,没能让她和他一起长生不死。可他也很知足。能遇到她,能爱上她,能成为她的男人,能被她的爱温暖过,已经是上天对他最大的恩赐。
夕阳西下,他站在墓前,看着那棵已经长成参天大树的梧桐树,看着那片片飘落的黄叶,心中涌起一阵说不清的平静。他知道,她在等他。等他把这个世界看够,等他把那些她没有看过的风景都看一遍,等他去陪她。他会去的,总有一天。可现在,他还要继续走下去,替她看下去,替她活下去。
他转过身,大步向远方走去。夕阳洒落,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如同他的人生,漫长而悠远。他知道,她一直在看着他,一直在天上守护着他。她从未离开,永远都在。
窗外,夕阳西下,将整片天空染成一片血红。那血色,如同玄武门那一夜的火光,如同他们初见时的血色黎明。可他知道,明天,太阳还会升起。而他,还要继续走下去。为了她,为了他们的约定,为了那句“替我好好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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