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敌意，并非是那种你死我活、不共戴天的血海深仇，也没有那种恨不得食其肉寝其皮的暴戾。
真要找个恰当的例子来形容，那就像是一只平日里养尊处优、傲娇无比的哈基米，它最心爱的毛线球突然被一个莫名其妙出现的人类拿走了。
这只哈基米心里那个气啊，弓起背、炸起毛，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鸣声，试图哈气把毛线球抢回来。
可当它看到那个人类手里拿着的拖鞋，或者仅仅是一个冷漠的眼神时，它又瞬间怂了。那种想哈气又不敢哈，想伸爪子又怕被暴揍，只能在原地委屈巴巴地转圈圈的感觉，简直如出一辙。
若是代入这样的视角一看，常乐天君身上那层层叠叠、仿佛永远也看不透的神秘假面，瞬间就被揭下了大半。
如果是以前的曹茂，哪怕借他一百个胆子，也根本不敢用这样近乎亵渎的思维，去揣测一名随手就能捏死自己的顶级强者。
毕竟在神话行者的世界里，强者不可辱，更不可随意臆测。
他总觉得自己变成了一面行走在世间的镜子。
无论是谁，哪怕是那些高高在上的伪神，只要站在他面前，都会被这面镜子映照出内心深处最真实的样貌，无所遁形。
除了————那位坐在首位上的阴天子！
那是唯一的例外，是一片无法被映照的深渊。
第二席上，无数生灵之影如同黑色的潮水般涌动，遮掩了常乐天君的面容，仿佛跟随着这座古老的宫殿一同陷入了沉寂。
但在她那看似波澜不惊的心湖之中，却远没有表面那般平静。
自从这一轮野史俱乐部重新召开以来，常乐天君便敏锐地感觉到，一切正在逐渐脱离自己的掌控，朝着一个未知的方向狂奔而去。
先是那个原本已经被她视为囊中之物的首席之位，竟然被一尊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疑似古老神只的老怪物给抢走了！
要知道，为了重建这个早已没落的野史俱乐部，她可是花费了常人难以想像的巨大代价。
现如今在这张巨大的长桌旁，野史俱乐部的八个席位上，第四席、第五席、
第六席、第七席都是她动用无上秘法创造出来的化身。
她先是创造出天资不凡的化身，并让她们以伪神余烬品质的野史遗珍筑基。
她这麽做，为的就是能够凑齐开启野史俱乐部所需的最低人数标准。
而想要让一个普通的凡人躯壳，去容纳那些足以扭曲神话的伪神余烬层次野史遗珍，其失败的概率简直高得令人发指。
为了凑齐这四个能够坐在席位上的化身，她足足消耗了超过十多件珍贵无比的伪神余烬层次的野史遗珍！每一件拿出去，都足以引起一场腥风血雨。
可当一切准备就绪，当她满怀期待地准备品尝胜利果实的时候，却被一尊不知名的老怪物横插一脚，直接摘了桃子！
这就是她对阴天子那股莫名敌意的根源所在。
可若是这位阴天子真的是货真价实的古老神只回归，是那种吹口气就能灭世的存在，她常乐天君也就只能捏着鼻子认了，甚至还得毕恭毕敬地伺候着。
毕竟技不如人，没什麽好说的。
可问题在於————
那位阴天子来到野史俱乐部之後，对於她那四具精心伪装的化身，竟然视而不见！
在常乐天君看来，这只有两种可能：
要麽是对方位格高到没边了，根本不在意这种小把戏，就像大象不在意蚂蚁的列队；要麽————是对方根本就没能看穿她与四尊化身之间的联系！
如果是後者，那这位所谓的阴天子，恐怕水分就很大了。於是常乐天君这才屡屡试探阴天子，想要摸清对方的底细。
两个多月之前，在阴山市的那一场惊天祸乱之中。
首席阴天子力挽狂澜，仅仅藉助寥寥几枚棋子，便在谈笑间逆转乾坤，成功凝聚出一件伪神余烬的高品质野史遗珍，完成野史神话编撰。
如此惊人的手笔，如此举重若轻的姿态，当时确实把常乐天君给震住了。
这让她一度打消了对阴天子的敌意和怀疑。
毕竟在她看来，能有如此手段，即便不是一位真正的古老神只，也绝对是行走在神只之路上、距离那神座仅有一步之遥的绝世强者。
既然首席之位已经旁落，对方又如此强大，那就没有必要再继续试探，免得惹火烧身。
可自从阴山市祸乱结束之後，那位阴天子就好像变了个人一样。
每周三的聚会，他虽然准时出席，但只是端坐在那个高高的首席之位上，一言不发，仿若一尊冰冷的神像。
既没有再度开启编撰野史的宏伟计划，也没有与其他成员交流隐秘的举动。
整个人就像是————掉线了一样。
如此反常的景象，随着时间的推移，再度激起了常乐天君心中那原本已经压下去的怀疑。
而时至今日，明明是阴天子亲自定下的聚会时间，对方却迟迟不现身，甚至连一声通知都没有，完全处於失联状态。
这更是让常乐天君心中的怀疑到达了顶峰，如同火山般即将喷发。
「那位阴天子，说不定真的只是一个空架子！」
「阴山市那场编撰野史神话，或许是他运气好投机取巧，又或者是藉助了某种一次性的外力才得以完成，根本不是他自己的真实实力。
之後失去了外力的借用，为了防止露馅，才一直保持沉默，装作高深莫测的样子。」
这个念头一旦产生，便如野草般在常乐天君心中疯长，怎麽也压不下去。
沉思良久之後，常乐天君那双藏在阴影中的美眸中闪过一丝决然定。
「咚、咚、咚。」
纤长的食指轻轻敲击着面前古老的青铜长桌，发出清脆而有节奏的声响，在寂静的殿堂内回荡。
常乐天君微微抬起头，目光如电掠过在场的其余席位，声音清冷而朗声说道：「各位！」
「每周三黄昏交界之时开启野史俱乐部聚会，这是首席大人亲自定下的规矩，也是我们俱乐部运行的基石。
而今日，首席大人却不知所踪，连只言片语都未曾留下。这种反常的情况，应该引起我野史俱乐部全体成员的高度重视！」
坐在第三席的无相仙君、第八席的曹茂，纷纷转过头看向了常乐天君，眼神之中满怀深意。
常乐天君却仿佛没有看到他们的眼神，依旧一脸郑重地说道：「首席大人是我们野史俱乐部的主心骨，野史俱乐部失去了首席大人，就像是失去了太阳，我们绝对不能容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说到这里，她的语气变得激昂起来：「所以我提议，立即启动紧急预案，追溯首席大人的踪迹，确认首席大人是否遭遇了某种麻烦或者是困境。
我野史俱乐部上下，应该团结一心全力帮助首席大人渡过难关，这是我们作为成员义不容辞的责任！」
话音刚落，常乐天君缓缓举起了右手，那只手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白皙。
无相仙君和曹茂两人先是一愣，随後互相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种看傻子的神情。
常乐天君藉助这件小事，想要探寻阴天子底细的小心思，甚至可以说是毫不遮掩。
这种公然窥探、甚至可能得罪一位疑似古老神只的事情，风险大到没边了。
在场的野史俱乐部成员，哪一个不是人精？这种提案，有人答应才是怪事！
然而下一刻发生的事情，却让两人的下巴差点掉在地上。只见那一直沉默不语的第四席、第六席、第七席，竟然缓缓举起了右手。
动作整齐划一，仿佛经过排练一般。
「什麽？！」无相仙君和曹茂瞳孔猛缩。
四人赞成，三人反对！
这样的票数对比，让无相仙君和曹茂两人忍不住眉头紧皱，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们无法理解，常乐天君何时竟在悄无声息之间，收买了野史俱乐部一半的成员？
「票数过半，提议通过，野史俱乐部赞成此事。」
常乐天君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微笑，直接宣布结果。事情到了这一步，已经没有退路了。
无相仙君虽然心中震惊，但还是硬着头皮开口劝阻道：「常乐天君，此事非同小可。说不定首席阁下只是有事稍微耽误了一下，我们若是贸然窥探，恐怕会引来不必要的误会，还是该慎重考虑一下为好。」
常乐天君却根本不给他反悔的机会，当即反问道：「无相仙君此言差矣，既然你也认为首席大人是有事耽误，那我们这些野史俱乐部成员，不更应该尽分内之事，主动替首席阁下分忧解难吗？」
「难道说，你不想替首席大人解决麻烦？还是说，你对首席大人的安危漠不关心？」
这一顶大帽子扣下来，无相仙君当即语塞，张了张嘴却说不出一句话来。
不再理会无相仙君，常乐天君深吸一口气，伸手探入面前的虚空之中。
空间泛起涟漪，下一刻，她从中取出了一枚残破古旧的令牌。这枚令牌材质非金非玉，通体呈现出一种深邃的青灰色。
其上铭刻着一只栩栩如生的眼眸，那眼眸仿佛蕴含着无穷的魔力，仅仅是看一眼，便觉得仿佛有天地万物在其中生灭。
「此为天罡大神通符籙——隔垣洞见！」
常乐天君的声音中带着一丝肉痛。
「以此符籙之力，可彻视洞达，坐见十方。上至九天碧落，下至九幽黄泉，阎浮诸界芸芸众生，皆入法眼，无所遁形！」
「嘶——」曹茂只感觉到一阵头皮发麻，倒吸一口凉气。
天罡大神通符籙！
他也曾听闻过这种传说中的至宝，据说是神话时代，只有那些掌握了真正天罡三十六法的大神通者，才能耗费心血制作出来的无上符籙。
这种东西用一枚就少一枚，在这个神话凋零的时代，完全可以用做镇压一方势力底蕴的至宝。
其价值，甚至还在大多数伪神余烬品质的神话素材之上。
常乐天君竟然为了窥探阴天子，舍得下这样的血本？这女人疯了吗？
随後，在众人震惊的目光中，那天罡大神通符籙缓缓坠入了长桌之上。
原本平整坚硬的青铜长桌，此刻竟然宛若平静的湖面一般，泛起层层涟漪，将那枚隔垣洞见符籙一口吞没。
下一刻，长桌之上，开始出现变化，一颗巨大的眼眸虚影占据了半个桌面。
那眼眸缓缓睁开，其中倒映出周天界域的瑰丽景象，星河璀璨，世界生灭。
「请指引，阴天子所在之地！」
常乐天君双手结印，声音低沉而有力。
她以首位之上，周曜曾经残留的那一丝若有若无的幽冥雾霭气息为引，强行催动大神通，为隔垣洞见指引方向。
下一刻，眼眸之中的景象瞬间变幻，速度快得让人眼花缭乱。
一个刹那间，便有无数画面闪过。
那是神话时代的残垣断壁，是幽冥深处的废墟，是宏伟壮丽的巨城，是荒凉死寂的沙漠————
无穷无尽的景象，皆倒映在这隔垣洞见之中。
甚至，似乎是因为探索到了某些极其禁忌、不可窥探的地方，画面每闪过一次，那巨大的眼眸虚影之上，便会凭空多出一道细微的裂纹。
短短数个呼吸的时间，那眼眸便已经遍布裂纹，仿佛随时都会破碎开来。
终於，画面变幻的速度开始减缓，不再是漫无目的的搜索，而是似乎锁定了某个具体的坐标。
当画面再次闪过，定格的那一瞬间。
野史俱乐部内，所有成员都不由自主地摈住了呼吸，死死地盯着桌面。
那是一方晦暗、阴沉、压抑到了极点的界域。广袤无垠的黑色大地，如同凝固的墨汁，绵延至混沌的边界，看不到尽头。
天地四方，到处都充斥着浓郁的阴冥死寂之意，仿佛这里是生者的禁区，死者的乐园。
唯有在那大地的中央，一座无法用语言描述其宏伟、其威严的太古神山，拔地而起，直插苍穹！
它就像是一根定海神针，镇压着下方沉重无比的幽冥，将那无边的混沌拒之门外，撑起了一片秩序的天地。
画面再次缓缓拉近，视线在那太古神山之上不断移动，越过层层黑雾，最终锁定在了那山巅之上。
那里有一张王座，那王座通体漆黑造型古朴，仿佛是直接以神山的山体雕琢而成，与整座神山融为一体，散发着令人窒息的威压。
而在那王座之上，一道模糊不清、被层层幽冥雾霭遮掩的身影，正端坐其上。
他周身流淌着浓郁的幽冥之气，仿佛与这方天地、这座神山彻底融合在了一起。
那遍布裂痕的破碎眼眸画面，虽然已经变得模糊不清，充满了噪点。但所有人依旧能够清晰地感受到，那道身影身上散发出的恐怖压迫感。
那是一种仿佛天地万道尽归吾身、一念之间便可定夺生死轮回的无上威严！
随後，那王座之上的身影，似乎察觉到了什麽。
他缓缓抬起头，那一双深邃如渊的眸子穿越了无尽的时空，穿越了层层维度的阻隔，仿佛直接看到了这只跨越万千世界，正在窥探他的眼眸！
「轰！」
下一刻，那早已遍布裂痕的隔垣洞见大神通，再也无法坚持。
伴随着一声清脆的碎裂声，画面轰然破碎，化作无数光点消散在长桌之上。
而在同一瞬间，野史俱乐部的首位，一尊被浓郁雾霭遮掩的威严身影，不知何时，已经端坐其上。
无人知晓他何时到来，也无人看清他是如何出现的。
仿佛他在无尽岁月之前，便已经一直坐在此地，从未离开过。
他静静地俯视着众人，目光冰冷而漠然。
星空之上，一片死一般的沉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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