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心吧,他没死。」
方书文抖了抖那人:
「虽然他比我预料的,要孱弱太多了……不过现在至少还有一口气。
「就他的武功,当真能够将公羊商打成那样?」
夏微言感觉有一肚子话如鲠在喉,却硬是说不出来。
放眼整个天囚岛,也没有什麽人敢说他们柳长老孱弱吧?
方书文却说的理所当然……偏生还无法反驳。
柳长老连方书文一脚都接不住,方书文说他孱弱,岂不是理所当然?
至於说,他能不能打的过公羊商,也不是她夏微言能够猜测的啊。
因此嘴唇嗫喏半晌,最後还是一言不发。
倒是方书文,没有着急离去,而是站在竹竿上,盯着水面看。
洛舒晴问他:
「水里有什麽问题?」
方书文凝望半晌,最後摇了摇头:
「走吧。」
话落,竹竿骤然於水中一转,朝着来时方向猛冲,转眼便消失在了大海之上。
待等海面平静,周遭再无半点风波时。
一道阴影忽然自水中慢慢浮现,它越来越高,最终破开了水面,一个看上去至少得有六七十岁的老者,就这样现出了身形。
他两脚穿着草鞋,踏海如履平地。
身形随着海面微澜而上下起伏,老者眉头紧锁,凝望着方书文等人离去的方向,满眼都是惊疑不定:
「怎麽会有这样的人?
「柳传宗的【云螭书】虽然远远不到大成,可此番杀戮,借战养法,一身武功接连突破,已经是东海上难得一见的好手。
「竟然连此人一脚都接不住……
「五域江湖之中,到底发生了什麽?
「我离开中域已经快有二十年了,这二十年来,到底又出现了何等变故?」
「那你为何要离开中域?」
一个声音毫无徵兆地忽然自他背後传来。
老者未及察觉,下意识地说道:
「老夫自是有不得已……」
这八个字堪堪出口,老者的脸色便已经是一片骇然。
他脚下一松,整个人瞬间沉入海中。
可就在此时,他只觉得原本正常的海水,一下子好似变成了泥沼一般,强大的暗涌在其中翻滚,让自己的身形难以自控,不由自主地朝着水面浮现,更是不住朝着身後那人靠近。
老者猛然回头,果然就见刚才离去的方书文,不知道什麽时候,竟然去而复返。
绕开了自己的耳目,悄然出现在了自己的背後。
他心思运转,忽然体内真气疾走,方圆三丈之地顿时生出一股古怪力道。
就听得嗡的一声,紧跟着海水轰鸣於两人身畔。
老者身上那股让他身不由己的力道,顿时一扫而空,抬头去看,就见方书文的眼神里也闪过了一抹诧异之色:
「这就是所谓的【云螭书】?」
「……」
老者脸色一变:
「你如何知道这三个字的?」
「公羊商说的。」
方书文也没有隐瞒。
刚才他一脚踢翻了柳传宗,对於此人的武功,生出了巨大的疑惑。
公羊商好歹也是尉迟霆的大徒弟,此人虽然蠢笨,可尉迟霆每一次有杀人的事情都会让他去做,也可见此人武功非比寻常。
虽然在方书文面前不值一提,可方书文救他的时候,他曾经对方书文出过手。
那短短一瞬间的交锋,也让方书文对此人的武功有了一定的了解。
而被他如此赞誉的柳传宗,却并没有表现出相应的实力来。
方书文的性格之中是带着一点多疑的,当时百鬼堂主那一场,他就多次带着玉瑶光折返现场,暗中查看百鬼堂主到底是真死还是假死。
如今他既然有了疑问,自然不会走的这麽干脆。
只是他其实也没有想到,竟然真的有人能够藏在水下……这不仅仅是单纯的闭气这麽简单。
而方才那短暂交手,这老者竟然以另外一种武功,模仿出了方书文的【北冥力场】,以至於两者相交之後,打乱了彼此的真气,这才挣脱了束缚。
因此方书文也对这【云螭书】产生了些许好奇,倒是不介意在这个时候,跟这老者聊聊。
就是不知道,这老者能不能好好说话了。
老者听到方书文的回答之後,脸色也是一黑。
知道是柳传宗得意忘形,以为公羊商必死无疑,暴露了自身所学。
还好死不死的,被方书文给知道了。
这东域魔煞神名头传得太过邪乎,老者自己也不想跟他碰撞,更没想到公羊商脑子不好,保命的本事施展出来之後,东南西北选择哪个方向不好,却偏偏选择了方书文的方向。
这不是自寻死路吗?
老者深吸了口气:
「不管你信不信,老夫对你并无恶意。」
「有没有恶意可不是用嘴来说的。」
方书文笑了笑:
「你带着柳传宗走在咱们前头,提前将来找麻烦的人杀了。
「这些帐说到底,最後不还是算在了方某的头上?」
老者却摇头:
「明眼人一眼就可以看出来,那些事情与你无关。」
「就方某如今在东海的处境而言,明眼人就算是看出来了,也会视而不见。」
方书文摆了摆手:
「这些事情姑且不提,敢问老人家,你是从中域来到东海,所为何来?」
老者看着方书文,沉默半晌之後,方才缓缓地吐出了两个字:
「逃命。」
「二十年前,【云螭书】,十二时卫?」
方书文轻声开口,那老者的脸色却骤然大变。
见此方书文继续说道:
「十二时卫在二十年前发生了一场大事……」
他的话刚说到此处,那老者已然忍不住开口打断:
「你是如何知晓十二时卫?」
方书文摆了摆手:
「莫要惊慌,在下并非龙渊中人。
「只是恰巧知道一些事情而已……
「二十年前十二时卫因为一件大事,失踪了好几个人。
「据我所知,丑牛,卯兔,巳蛇,戌狗,酉鸡五位全都失踪了,可若是方某没有猜错,你应该是当时的辰龙卫才对。
「当时你并未失踪……却不知道此後逃离,是否也与此事有关?」
老者看着方书文的眼神,一时之间满是惊疑不定。
只觉得这年轻人越发的神秘莫测。
凝望半晌之後,缓缓吐出了一口气:
「你说的没错……
「二十年前时主得到了一个天大的消息,因此筹谋了一件大事。
「你说的那五个时卫,便是当时前往执行的五位。
「连同五域江湖之中找到的三个当世好手,一共集结了八个人……
「可惜,他们失败了。」
方书文面上神色不变,心中却翻起了滔天巨浪。
本以为这件事情,只有等回到了东域,甚至到了中域之後,方才能够有进一步的进展。
却没想到,误打误撞之下,竟然在东海之上,遇到了这二十年前的老辰龙卫。
如今他不知道自己的身份,这才能坦然开口。
方书文脑中瞬间思虑万千。
第一个念头便是直接将这老辰龙卫拿下,借『一根线』严刑逼供。
以如今『一根线』的完成度而言,纵然是用十天半个月的时间跟他耗,方书文也不担心将他弄死,早晚他会将自己想知道的事情,全都说出来。
但这个法子有些冒险。
这老辰龙卫的【云螭书】有点东西,他能够活到现在说不定也有不为人知的逃命之能,若是弄巧成拙,反而错失良机。
因此,方书文犹豫半晌,打算先看看能不能用言语套出些消息。
方书文轻轻点头:
「他们失败了,所以『失踪』了,但是时主没死,只是换了一个。
「而你表面上看起来,与此事无关……
「但仍旧不免受到了牵连。
「可为什麽独独是你?」
那老者听到这里的时候,脸色已经满是凝重:
「你到底是什麽人?」
方书文知道接下来自己的话,恐怕会成为关键。
是否能够跟这老头继续聊下去,还是直接开打,就看这一句了。
想到这里,方书文叹了口气:
「当年『失踪』的那个五个人,并不是全都身死。
「其中一人……活了下来。」
「谁?」
「昔年的酉鸡卫。」
方书文轻声开口。
「你难道是……他的弟子!?」
老者脸上泛起激动之色。
探索仙侠的无限可能,尽在分类导航。
方书文眉头一挑,心说他也配?
但事到如今也不好直接否定,只是说道:
「他从未承认过这件事情。
「但却传授了我【司晨书】中的内功。」
「你竟然知道【司晨书】!」
老者的声音更加激动了几分:
「是了,龙渊行事本就隐秘,你若非是他的弟子,若不是你懂【司晨书】,又如何能够根据【云螭书】而寻到此处?
「可你既然知道柳传宗身怀【云螭书】,为何要对他狠下毒手!?」
方书文神色不变,只是淡淡开口:
「我以为……他是如今的辰龙卫。」
此言一出,那老者脸上的犹疑之色,又去了大半。
若是当年的酉鸡卫传人,一定会知道当年那位时主的遭遇。
而酉鸡卫明明活着,却并没有回到龙渊,反倒是悄然培养了弟子。
那他们的立场,已经不言而喻。
他们都是一样的,因为当年那件事情,自己逃离东海,对如今的十二时卫有着无数的不满,希望有朝一日能够回到龙渊,解救当年的老时主。
只是这老者以为,自己一直都是孤军奋战。
却没想到,今日竟然遇到了同道中人,还是故人的弟子。
想到这里,他却又忍不住问道:
「为何他不传授你【司晨书】中其他的武功?」
方书文理所当然的说道:
「他担心我用出【一唱天下白】等绝学,会被龙渊的人察觉到。
「所以他只传我内功,不敢传授其他武功。
「我这一身所学颇为驳杂,事到如今就连【司晨书】的内功,也已经似是而非了。」
老者闻言心头一叹:
「他……如今可还好?」
「他已经仙逝。」
方书文说道:
「我跟在他身边那些年,他从未谈起过自己的来历。
「一直到快要死了,才告诉我,他的身份来历。
「却不肯告诉我,他的名字……」
「这是自然。」
老者理所当然的点头说道:
「自从成为酉鸡卫的那一刻开始,他的名字已经不重要了。」
「……」
方书文忽然很想吐槽。
他随口胡诌,是为了让谎言看上去更加真实一些,不然的话这老家伙询问自己那人的名字是什麽,自己答不上来,岂不是古怪?
还不如直接将话堵死。
却没想到,他倒是会给自己找理由。
想到这里,方书文也不再客气,直接问道:
「敢问前辈,当年到底发生了什麽事情?
「事到如今我们又该怎麽做?
「晚辈行走江湖,以护卫的身份瞒天过海,本意是想要收集龙渊的线索,可是天下五域竟无半点痕迹,着实奇也怪哉。」
老者闻言不禁一笑:
「你不知道乃是理所当然,龙渊隐藏之深,纵然是我也不能尽知。
「十二时卫只是其中一部分。
「还有一部分是龙渊的眼睛,负责收集天下情报。
「五域江湖之中,龙渊眼线无数。
「这一部分名曰『天听』。」
「天听……」
方书文微微蹙眉:
「据我所知,五域江湖之中最厉害的情报组织,应该是通天阁吧?
「难道天听和通天阁也有关联?」
老者闻言却摇了摇头:
「通天阁独立於江湖,天听则另有玄机,具体如何,老夫也不知道。
「但他们之间,并无关联。」
方书文稍微松了口气,只要通天阁跟天听没有关系就好。
否则的话,陈言那边倒是不好处理了。
想到这里,他继续问道:
「那龙庭又是如何说法?」
「……时主侍命於龙庭。」
老者说起这个的时候,脸上也泛起了些许向往之色:
「那是龙渊的真正核心!」
方书文心念飞快转动,当即开口问道:
「老时主是否就被关押在龙庭之内?」
「没错!」
这位老辰龙卫当即点头。
「告诉我,如何找到龙庭!」
方书文沉声说道:
「那个老东西,一辈子就为了这点事情郁郁寡欢,我也为此奔忙於江湖之上,一刻不得停歇。
「若是能够找到龙庭,完成他这一生夙愿。
「我也算是对他有了一个交代。」
那老者看向方书文,但一时之间并未开口。
他微微沉默了一下说道:
「这件事情不可操之过急。」
「嗯?」
方书文眉头一挑:
「前辈这是什麽意思?」
「你既然是他的弟子,他可曾跟你说过『那一天』?」
方书文眉头一挑,点了点头说道:
「据闻,那一天一旦到来,会有邪魔横行,血洗天下。」
「正是!」
老者沉声说道:
「唯有龙主出渊,方才能够力挽狂澜。
「老夫知你武功,远在你师父之上,想来是另有因缘际会……
「但如今情况不明,老夫不能让你贸然进入龙庭,否则恐怕会伤及无辜。
「若是因此惊扰龙主,更是万死莫赎。
「而且,目前来说,我也不知道龙庭到底在哪里。」
「你也不知道?那怎麽办?
「难道就让老时主,一直被关着?我们不管了?」
方书文心中一阵无语,怎麽顺着话说到现在,这老头开始往回出溜。
老者却摇了摇头说道:
「自然不是。
「现如今最重要的是,铲除奸佞。
「龙主身边有小人!
「首当其冲,便是当代时主!
「顺着此人再往上调查,方才能够将这帮人顺藤摸瓜,连根拔起。
「待等时机成熟,龙庭自会出现,到时候老夫亲自带你回去拨乱反正!」
方书文沉默了一下,问道:
「可我又该如何找到这位当代时主?」
老者看了方书文一眼:
「这件事情交给我来做。」
「?」
方书文呆了呆,感觉这情况似乎有点跑偏:
「你藏身於东海这麽多年,难道这会打算回到五域?」
老者点了点头:
「这些年来,老夫藏身於天囚岛。
「如今天囚岛上,连同岛主在内,以及十二长老,都是老夫的人。
「可这些人里,没有一个能够与你相提并论。
「可这些人里,没有一个能够与你相提并论。
「说来,老夫也着实有些丢人,找了这麽多人,却不如他寻到你这一个。
「你有这样的一身武功,我也无需留在东海继续培养高手。
「此番便折返五域,着手调查十二时卫的踪迹,以及时主的所在。
「你以『魔煞神』闻名天下,想要寻你并不麻烦。
「待等我有所成效之後,便会想办法将消息通知你。」
这算什麽?
让龙渊的人,帮我调查龙渊?
方书文若有所思,忽然问道:
「你可知道,当年老时主他们要做的那件大事,到底是什麽?」
「你师父没跟你说?」
老者看了方书文一眼。
方书文摇了摇头。
「也对,事关重大,就连老夫都不知道,他自然也不会告诉你。」
老者叹了口气:
「当年老时主托付龙庭出入之密,却也不曾将那件大事宣之於口。
「只是说,若事有不谐,当早做打算。
「唉,如今一梦二十载春秋,再回首前尘,真有一种如梦如幻的感觉。
「这件事情姑且不提,待等将老时主救出来之後,自有答案。
「现在……我来传授你【云螭书】!」
「什麽?」
方书文一愣,还有这种好事?
「我知道你武功盖世,可【云螭书】也非比寻常,更重要的是,此法只要在有水之处,保命之道天下第一!
「你所行之事危机重重,有【云螭书】在,当得更多把握!」
这老者信誓旦旦,明显是被方书文给忽悠瘸了,看家的本事都打算传授出来了。
方书文实在是没有不答应的道理,便静静听他讲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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