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面上,七艘快船拱卫着一艘扬着黑帆的大船纵横驰骋。
大船之上,一个个黑衣人肃然而立。
甲板中间是一张太师椅。
坐在上面的是一个面容英俊的男子。
他一身白衣,好似整个人都被白色所包裹,就连倚靠在太师椅上的那把剑,都是白柄白鞘。
唯独两只手上,却戴着两只黑色的手套。
手指在太师椅的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他缓缓开口:
「时辰差不多了,将人带来。」
这句话说完之後,当即便有黑衣人拖拽着两个浑身是血的年轻男女,自船舱之内走出。
二人被押着跪在了男子的面前,虽然没有反抗之力,却仍旧强行挺直了脊梁,朝着那男子怒目而视。
就听那男子怒声喝道:
「金玉恒,你要杀就杀,又弄什麽玄虚?」
「落到你的手里,是咱们时运不济,不过黑岛藏污纳垢,终有一日会被剿灭!
「你得意不了多久了!」
那女子也是冷笑开口。
金玉恒睁开了一只眼睛,看向了面前二人,轻轻摇头:
「不愧是听涛阁的弟子,纵然是死到临头,这张嘴也是硬的出奇。
「八大禁地在这东海上,确实逞凶已经太久了。
「海上天气善变,也是时候该变一变了……」
他一边说,一边摘下了手上的黑色手套。
一双透着血色的手,就这麽呈现在了二人面前。
看着那双手,那年轻男女脸色都微微一变,男子略显底气不足的喝问:
「你……你要做什麽?」
「你们既然知道金某是何许人也,当也知晓关於我的传闻。」
金玉恒伸出了一只手,那只手好似是在血水之中浸泡了许多年,血色沁入皮肤之下,透着一股古怪而又邪异的温润之感。
给人的感觉,更像是用血玉雕琢而成。
「传言,金某生性残忍,好饮人血。
「以血养剑,故此便有了血剑公子之称。
「不过,江湖传闻多有不实之处……
「金某并非好饮人血,只是修行的这一门【血影七绝剑】,若无鲜血蕴养,内力便难进分毫。
「如今时辰刚好,便劳驾二位,助我修行。」
二人对视一眼,眸中皆有绝望之色。
眼看着死到临头,那男子忽然怒声问道:
「你们……你们黑岛聚集那般多江湖上的邪魔外道,究竟,究竟意欲何为?」
听涛阁的这两个人,本来并非是冲着黑岛来的。
只是偶然撞见了黑岛中人行事,这才横插一手,却莫名其妙地闯入了黑岛之内。
不得不说,正是有心栽花花不开,无心插柳柳成荫。
无为道长若是知道,自己苦寻不获的黑岛,这两个人莫名其妙地就闯进去了,还不知道得是个什麽表情?
只不过这件事情对他们而言,却是祸非福。
因为他们在黑岛上看到了很多人,很多不该出现,或者早就已经销声匿迹的人!
二当家『无常贴』谢泉。
三当家『千手佛』怀远。
四当家『黑浮屠』燕破军。
五当家『诗画无绝』曲千音。
六当家『鬼刀』墨七。
七当家『病君子』陈轻言。
八当家『勾心指』宋想。
再加上这九当家『血剑公子』金玉恒。
除了那个神秘莫测的大当家,他们未曾见到之外,其他几位当家全都见到了。
这些人有的是出身於杀手组织,有的曾经屠灭了一个门派,也有的在海上造下无边杀孽,最终却销声匿迹。
身为听涛阁弟子,他们不至於因此而心胆俱裂,却也知道这帮人聚集在这里,图谋非轻。
本想悄然脱身,将事情传回听涛阁,结果却被发现,为金玉恒所擒。
一番严刑拷打的逼问自不待言,被折磨了许久之後,今天早上金玉恒不知道得到了什麽消息,忽然将他们带上了船,一路顺风而至来到此处。
如今性命就在旦夕之间……他们想要在临死之前,看看能不能问出黑岛真正的图谋。
然而金玉恒并未回答,掌势正要落下,忽然听得桅杆之上有人喊道:
「前方有船!是咱们的船……」
金玉恒手掌微微一顿,那男女二人稍微松了口气。
可就在此时,金玉恒两掌骤然往下一压。
正正落在了二人头顶之上,那二人瞬间脸色狰狞,鲜血於体内滚动,血管暴起,好似蚯蚓藏於皮下一般狰狞。
凄厉的惨叫声从二人口中发出,头顶那个百会穴骤然炸开。
一缕缕鲜血被金玉恒以双掌承接,就见那双如同血玉雕琢出来的手,颜色越发通透。
一道道血气随着他真气流转而缠绕周身,逐渐归入七窍之中。
金玉恒双眼微微闭上,一口长气吸入腹,良久之後方才缓缓吐出。
手掌自那二人头顶松开的时候,两具脸色惨白,再无半分血色的屍体,就这般软倒在地。
金玉恒接过了手下递过来的手帕。
他的双手没有沾染鲜血,所有的鲜血都已经被他汲取乾净。
但他还是轻轻擦拭双手,一边缓缓说道:
「昨天晚上没回来消息,说明已经出了事。
「如今见到了他们的船,则说明……这艘船有问题了。
「尽可能的加快速度,别让对方跑了。
「我倒是想知道,他们究竟是何方神圣。」
桅杆之上那人则说道:
「九……九爷,好像不用了,他们,他们冲着我们来了。」
「哦?」
金玉恒顿时一笑,将那黑色的手套重新戴上,略微思忖:
「杀人又夺船,如今见到咱们,又冲了上来。
「看来就是奔着咱们来的。
「你们说……玄天铁鉴,究竟会不会在那艘船上?」
此言一出,众皆沉默。
金玉恒微微摇头:
「这事对旁人来说,确实是绝密,可对我等而言,得之我幸,失之我命,畅所欲言又能如何?」
然而周围仍旧无人敢开口。
金玉恒似觉无趣,便也不再多言,重新回到椅子上坐下。
那两个听涛阁弟子的屍身,已经被拖走,顺手扔到了海里。
随着对面那一艘,本应该是他们自己人的船急速靠近,围绕在金玉恒周围的船,也在拉近和大船之间的距离。
彼此形如一体,逐渐呈现严阵以待之态。
金玉恒眸中闪烁光彩,似乎极为期待……
「让我来会一会,你们究竟是什麽样的人!?」
他喃喃自语,慢慢握紧了手中的剑。
此时对面正是顺风,一路纵横,不过片刻之间,就已经来到了一个极近的距离。
金玉恒抬起了头,已经可以看到对面船头上,正站着一个一身青衣劲装的年轻人。
他眉头微蹙,下意识地将目光从此人身上掠过,很快落在了一个道袍破旧到,连袖子都没有的老道士身上。
眼睛微微眯起:
「无为……」
眸中泛起的激动,骤然消退。
无为道长……
虽然在东海之上,此人有些名声不显。
不过金玉恒曾经与之见过一面,彼此交过手。
只是谁也不曾奈何的了谁。
时至今日,也不过只过去了两三年而已,料想这两三年的时间里,就算是无为道长有所长进,可自己的【血影七绝剑】,也定然不弱於人。
彼此交手胜负只在两可之间。
可对面势单力孤,自己这边却人多势众。
此战局面已然可以想见……
至於说那年轻人,金玉恒虽然也留了心,但也并未真的放在眼里。
无他,太年轻了。
年轻意味着武功浅薄,虽然偶尔有那麽一两个出类拔萃的异类,却也难以打破武学藩篱。
他之所以还愿意为那年轻人留心,也是因为这江湖多变,不可不防。
但也就仅此而已了。
心念至此,金玉恒站起身来,轻声开口,声音朝着前方缓缓飘去:
「我倒是谁,原来……」
话音至此,忽的瞳孔猛然收缩。
只因为他刚刚说到此处,那未曾被他放在眼里的年轻人,忽然双拳同出,直指海面。
紧跟着整个海面好似沸腾一般,骤然卷起巨大浪涛。
金玉恒双眼的错愕,瞬间化为震惊!
眼睁睁看着头顶这翻天巨浪,一时之间,有些迷茫……
但下一刻他就回过神来了。
可回过神来之後,他发现就算是他从震惊之中醒悟过来,也没有半点作用。
只能喊了一嗓子:
「抓紧!!」
抓紧哪里已经不重要了。
反正先抓紧再说……
他脚下一转,直接来到了桅杆旁边,一把抱住了巨大的桅杆。
面对此等浪涛,他除了抓紧,免得被浪涛带走之外,他什麽都做不了!
轰轰轰,轰轰轰!!!!
无情的浪涛狠狠地拍打在甲板之上,当中夹杂着砰砰的拳头碰撞声响。
金玉恒甚至眼睁睁看到,一个个由海水凝聚而成的拳头,打在了自己身边的手下身上,将其打的身躯塌陷,肢体扭曲。
被巨大的力道带起倒飞,从自己的身边划过。
砰砰砰!!!
咔嚓咔嚓!!!
船身发出凄厉的崩裂之声,整艘船都在剧烈震动。
金玉恒双眼圆瞪,一时之间又惊又怒,偏生还无处发作……而且他到现在都不明白,这到底发生了什麽?
怎麽好端端的,对着海面打了一拳,就闹出这般阵仗?
好在这海浪来的快,去的也快。
他这艘船的船身很是结实,并未被这巨浪拍碎,而且和真正的滔天巨浪比起来,如今面对的这一波,威力方面似乎颇为不足。
可就仅此一击,彼此之间的距离又被拉开了不少。
就见对面风帆拉起,奋起直追!
金玉恒急忙喊道:
「扬帆!快跑!!!」
仅此一下,他就已经失去了『会会』对面的冲动。
虽然不知道对面的人到底是谁,虽然他现在已经怒气满胸……但,不管怎麽样,他都不想和对面的人正面交手了。
还没发生什麽事情呢,自己场面话都没说完呢,就给自己这麽大的一个见面礼。
这怎麽打!?
可是他这话喊完之後,并未有人第一时间扯下风帆,调转船头。
只因为刚才那股巨浪……
虽然说跟真正的海上巨浪相比,这浪头缺少了一点底蕴,力道方面差了些许。
可也不是什麽人都能够抵挡的。
更何况,巨浪之中还夹杂了拳劲,不少人都被这一拳打的筋断骨折,甚至活活打死。
原本掌舵之人,恰巧因为抓紧了船舵,结果被那巨浪之中的拳劲打碎了胸口。
另有一个黑衣人,则挣扎着朝着船帆靠近,想要放下风帆,奈何受伤太重,不过短短几步路的功夫,竟然走的无比艰难。
金玉恒眼见於此,顾不上其他,纵身一跃,手中长剑骤然出鞘。
一抹血痕划过,船帆顿时落下。
他来到船帆之前,伸手拖拽缰绳,转变船帆方向。
可他一个人如何操控的了这麽大的船?
正有点顾头不顾腚的时候,海面上忽然迎来了一阵风……
他顺着风势看去,然後看到了一条巨大的水龙,裹挟着一往无前的劲头掠空而过。
一艘侥幸在刚才巨浪之中并未解体的小船,被这水龙冲过,一刹那便即支离破碎。
金玉恒甚至看到了那艘船破碎的时候,那些船上惊慌失措的人,以及他们眼神里的绝望。
「你就是……金玉恒?」
一个清朗的声音忽然从金玉恒身後传来。
金玉恒略显僵硬的脖子,缓缓转动。
然後看向了正站在船舷之上的那个身影……
是那个年轻人……一身青衣劲装,除了相貌英俊之外,其他的看着全都平平无奇。
「你……你是什麽人?」
金玉恒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声音之乾涩,将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然而来人并未回答,身形一晃,倏然自船舷之上消失。
金玉恒多经战阵,交手经验极其丰富。
因此想都不想,手中长剑一转,一抹血痕顿时沿着剑锋一路往上,整把剑立刻就被血色染红。
但这还没完……
面对这个不知道究竟是什麽身份的高手,金玉恒不敢有一丝一毫的掉以轻心。
就听得嗤嗤嗤的裂帛之声响起,他两手的黑色手套,在刹那的功夫,就彻底崩碎。
如同用血玉雕琢的手掌,竟然以极快的速度开始淡化。
一道道血色,沿着手腕朝着周身游走。
【血影七绝剑】是一门魔功。
不仅仅修炼的法门极其残忍恶毒,纵然是对修炼者也绝不友好。
他每日都得汲取鲜血,一日不取,必然走火入魔。
可取来的鲜血,虽然能够提升修为,但那只是极少的一部分,剩下的部分不能舍弃,也不能使用,只能封存在两掌之间。
若是让这些鲜血走遍周身,他会瞬间沦陷为没有任何理智的疯子。
成为一个渴望鲜血的魔!
换了以往任何一个时候,他都不可能走出这一步。
但面对眼前这个深不可测,在还没有正式交手的时候,就已经让他感觉到了无穷绝望的对手,他不得不破开手腕上的穴道,让那些鲜血灌注己身。
哪怕疯魔,他也不想死的无声无息!
随着红色的流光,朝着他周身蔓延,原本就已经覆盖剑身的血色,变得越发沉凝,甚至妖异!
剑锋一抖,一剑七影。
七道从不同角度而出的剑痕,瞬间遍布周遭,封堵住了每一个可能存在的破绽和空隙。
不仅如此,【血影七绝剑】最可怕之处在於,每一道剑痕皆有极其可怖的汲血之能。
身处此间,纵然不为剑气所伤,周身也将气血翻滚,破体而出!
可就在此时,砰的一声闷响,在耳边响起。
让原本神智都已经快要陷入迷离之间的金玉恒,活生生恢复了三分神智。
然後他就听到了崩裂的声音。
剑痕在崩裂,他的剑也在崩裂。
甚至就连他的手,都在崩裂!
他瞳孔猛然收缩,下意识地想要後退,可一只手自那无边血色之中骤然探出。
眼前刹那间一片漆黑……
他还没死,只是整张脸都已经被这只手所覆盖。
轰!
巨大的轰鸣声响彻天地。
甲板上发出了细细密密的碎裂之声。
金玉恒勉强环顾,发现自己正嵌在甲板之上。
抬头瞅了一眼,就见一个硕大的拳头,从天而降。
眼看着就要被这一拳活活打死。
那拳头忽然一转,在他胸前各处要穴点下。
然後用一种看稀奇的眼神看着自己:
「【血影七绝剑】,这也不成啊……
「不过你这确实弄的挺花里胡哨的。
「就是威力……一塌糊涂。」
这一瞬间,金玉恒恨不能自己已经被【血影七绝剑】给彻底冲坏了脑子。
至少那样一来,他就听不懂这话里的嘲讽。
可如今他还有神智,甚至越来越清醒,也因此更加怒不可遏。
「士可杀……不可辱!」
方书文嗤笑一声:
「你算个什麽士啊……
「你要麽算是一个待宰的羔羊。
「要麽……就是一个满手血腥的魔道罢了。
「别总给自己脸上贴金。」
说话间,他一把扣住金玉恒的肩头,甩手就给扔了出去:
「接住了。」
「啊?」
无为道长听得一愣,怎麽就接住了?接啥?
一抬头,就看到血剑公子面目狰狞的飞了过来,老道士在甲板上左右小跑的瞄准了半天。
最终就听砰的一声,金玉恒一脑袋扎在了甲板上,一种恨不能直接闷死在甲板上的声音艰难传出:
「无为……你特娘的……是故意的……吧?」
(爱腐竹小说网http://www.ifzzw.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