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两日的天气格外的热,空气中都透着一股让人不安的焦灼。
很少有人会喜欢这麽热的天气。
丁无救就不喜欢,哪怕他内功不弱,却也感觉浑身难受。
不过相比起天气而言,他身边这几个人,更让他如坐针毡。
除了范宗阳跟他同出南域,彼此之间熟悉之外,剩下的几人,各有各的古怪。
周家兄弟看上去好像是正常人,但时不时的就忽然冒出来一句『阿弥陀佛』。
丁无救本以为他们是带发修行的僧人,结果他们根本不忌酒肉荤腥。
两个人还形影不离。
吃饭,睡觉,赶路,如厕……他们就没有分开过。
江湖上不是没有这样的人,可眼前这两个格外让人不适。
以至於丁无救虽然年过半百,偶尔被这周家兄弟的目光看来,都会觉得浑身一紧,本就炎热的天气,一下变得更加难捱。
『不知刀』戚断山也是一个怪人。
这是一个看着很普通的人,普通的体型,并不高大,也不矮小,胖瘦均匀,容貌不算英俊,也不难看。
属於那种扔到了人堆里,就很难再找到的类型。
要说这个人有什麽特别之处,让人一眼看到就非常难忘的话……那就是他的眼睛了。
他的眼睛不是高手特有的明亮,也不是深藏不露的平和。
而是……浑浑噩噩。
只要看他一眼,便会让人怀疑,他是不是已经足足一年不曾睡觉?
否则的话,岂能是这样的眼神?
若单纯如此的话,丁无救还不觉得有什麽大不了的。
只是有一日,丁无救发现了一件事情……
『不知刀』这名头,就能看出来,戚断山用的应该是刀。
但是……从在索恒城第一次见到这人开始,丁无救就没有见过他的刀!
丁无救好奇之下,问了一句略显冒昧的话:
「你的刀呢?」
本以为就算戚断山不愿意回答他,那也会有一个模棱两可,乃至於高深莫测的回答。
结果戚断山比他更茫然:
「什麽刀?」
「兵器……杀人的刀。」
戚断山陷入了沉思。
丁无救都傻了,你的兵器,你陷入沉思,你绝对是哪里不对劲!
好在戚断山沉思的时间不长,回过神来之後,他很认真的告诉丁无救:
「我忘了。」
丁无救感觉自己快疯了。
奇怪的周家兄弟,一个忘了自己的刀在哪里的刀客……
除了自己和范宗阳之外,难道这一行人里,就没有一个正常人了?
他将希冀的目光看向了『九别神拳』冯臧海。
冯臧海看着他冷冷一笑,发出了一声不屑的冷哼。
「……」
丁无救觉得,他们这帮人里,真的没有正常人。
就连那夜雨楼主诗无涯也很不正常。
在他们这些人的身後,有一群只听命於此人的黑衣人,听说那是夜雨楼仅存的班底。
而诗无涯,每天除了赶路之外,便是盯着天空,絮絮叨叨的问:
「怎麽还没下雨?」
索恒城距离巨鹿城实在是有点远,哪怕几个人每天只是休息不到两个时辰,其他时间全都拿来赶路,也得半个月的光景才能够抵达。
不过只要人还活着,路再长都会有走完的时候。
在丁无救为这奇怪的组合,而忧心未来的时候,他们距离巨鹿城,已经不足五日的路程。
当然,这是以他们这帮人的脚程而言。
顶着硕大的太阳,诗无涯斗笠之下的嘴角微微勾起,透出了一抹喜色:
「终於要下雨了。」
丁无救不知道他为什麽会有这样的结论,他也抬头看了看天气,自问自己也是个老江湖,对於天气的掌握还是很有心得。
可他怎麽看,都不像是要下雨的模样。
但半个时辰之後,第一滴雨滴落下时,丁无救不得不承认,诗无涯在天象的预测方面,远在自己之上。
这场雨来的毫无来由,明明是大晴天,但是雨却下的很大。
有人提出想找个地方躲躲雨,毕竟除了诗无涯之外,其他人并不喜欢将自己浸泡在雨水之中。
恰好,前方不远便有一个荒村,众人决定去找一个有瓦遮头的房子,暂且栖身……
诗无涯没有反驳,也没有同意。
可当一行人来到荒村之前的时候,却不得不停下脚步。
这个村子叫『忘霞村』。
这样破损荒芜的村落,天下间比比皆是。
江湖为主,群雄并起的时代,总会有这样那样的伤痕,烙印在这片大地上,不足为奇。
他们之所以知道这个村庄的名字,是因为村碑就在眼前。
而在村碑旁边趴着,用巨大爪子挡住头脸的是一只黑白相间的异兽。
村碑之上还坐着一个年轻人。
他一条腿耷拉在村碑之上,一只手伸出来,接了一小捧的雨水。
用一种略微惊讶的口气说道:
「总感觉你们夜雨楼的人,是有些玄学在身上的。
「你说这好端端的天气,为什麽你来了之後,就忽然下雨了呢?」
年轻人抬头看向他们。
他的眼眸很平和,眸光温润,不掺杂丝毫杀气。
尤其是他生了一副好皮囊,如今这一身穿着也并不普通,看似低调,实则颇为华贵。
再配合这样的眼神,他更似是一个温润如玉的君子。
而非那个名震天下,杀人无算的——人间魔煞神!
然而就在这一瞬间,就在对方说出了这一句话的功夫。
丁无救便感觉自己的心,好似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给攥住了一样。
与此同时,原本不住飘零的雨珠,忽然以一种极其诡谲的状态,停滞在了半空之中。
方书文有些诧异的伸出手指头,轻轻点了一下跟前的一滴雨,感觉指尖隐隐有一种不易察觉的酥麻之感。
这是剑气!
嗡!!!
无数雨珠骤然暴击而至。
没有任何预兆,也没有任何招呼。
彼此见面本就不需要多说什麽,随着诗无涯这一念落下,整个天地仿佛都在对方书文进行一场无情的绞杀。
只是诗无涯知道,方书文武功盖世,这样的程度,还远远不足以将其灭杀。
因此他口中怒喝一声:
「出手!!」
雨水自动规避了他身边的几个人,丁无救知道诗无涯是在让他出手,他也很想出手,可是他无手可出。
因为在这场以雨水作为利剑的绞杀之中,并没有见到方书文的身影。
就在无情的雨珠戳向方书文的那一瞬间,这个人便好像是一道影子一样,忽然消失在了所有人的面前。
这让丁无救甚至产生了一种,自己是不是出现幻觉的自我怀疑。
一直到巨大的轰鸣自背後传来,他这才猛然回头。
就见原本还在村碑上坐着的方书文,不知道什麽时候,竟然已经到了他们的身後。
他在杀人!
杀的是诗无涯带来的那群人。
这群人好像是一道道影子,又仿佛是一条条孤魂。
他们没有了自己的人生,如今一切所作所为,只是为诗无涯服务。
先前丁无救偶尔会注意到这些人,每次心中便会产生一种说不出来的怪诞感觉。
仿佛他所看到的,根本就不是人。
可此时此刻,丁无救忽然意识到。
他们是人!
他们被杀,也会死。
鲜血,残破的肢体,方书文不愧为人间魔煞神,他的动作乾脆而又简练,一拳一脚只为杀人。
而且这杀人的速度实在太快。
就在这一回头,一错愕的功夫,那些原本跟在诗无涯身後,至少也得有数百之数的黑衣人们,就已经死伤过半。
但是黑衣人们好像都没有恐惧这根神经,他们没有退缩,而是拼尽一切朝着方书文冲去。
只可惜……这样的勇气,并不足以带给他们胜利。
唯一能够发挥出来的作用,便是让那地上的鲜血,更加艳丽几分。
这一切诗无涯自然也看在了眼里,但是他的神色没有丝毫变化。
只是往後退了一步,仅此一步,丁无救就再也找不到诗无涯存在於这世上的任何痕迹。
就跟方才的方书文一样……他消失了。
两道身影忽然飞身而出,丁无救只是一眼,便看出来,那是周家兄弟。
【禅丝】是一门极其厉害的武功。
丝者——细也,柔也,韧也。
可系千钧,可缚蛟龙,可牵万里之外,可缠方寸之间。
以禅做丝,以心做线,
不见那周家兄弟二人出手,方书文的身形忽然微微一滞,继而发出疑问:
「什麽东西?」
方书文扭头,目光也顺势落到了那周家兄弟二人身上。
这古怪的源头,就在此二人身上。
彼此之间空无一物,但是这二人分左右而立,掌心空悬,却仿佛有千丝百结,纠缠於身,以至於让人寸步难行。
周家兄弟并未看方书文一眼,而是一声怒喝:
「你还在等什麽!?」
他们喊的是谁,丁无救当然知道。
高手交手本就是千钧一发,方书文不知道他们武功的底细,才是他们最好的机会。
一旦方书文摆脱了如今的困局,他们必然会遭受到灭顶的打击。
一旦方书文摆脱了如今的困局,他们必然会遭受到灭顶的打击。
所以,按照原本的计划,这一刻,丁无救本该立刻出手!
可是……丁无救瞳孔几番收缩,仍旧是无法出手。
【碎玉功】确实是天下第一等的武功。
威力或许没有其他人武功那般高,可是其破坏护体罡气,或者是横练武功的威力,却是天下难寻。
然而此功出手,也绝非毫无徵兆。
想破护体神功的第一步,是先看!
这一路名为【相玉】。
不管是横练武功,亦或者是护体真气,无论多麽高明,都必有迹可循,如玉之纹理。
【相玉】一诀,可洞若观火,自这纹理之间,寻到破绽。
拿捏『玉』之破绽,方才能够【碎玉】。
可丁无救一直都在看,方书文坐在村碑上的时候,他在看。方书文杀人的时候,他也在看,方书文如今被【禅丝】束缚,他还在看……
但无论他怎麽看,硬是看不出来方书文身上哪怕有那麽一丝一毫的破绽!
他浑身上下浑然一体,根本……没有破绽可循。
这,如何出手!?
「这武功还有点门道。」
方书文的声音忽然传来,就见他臂膀微微一震。
崩崩崩的声音顿时在雨中蔓延。
好似有丝线被一股蛮横的力道给生生拽断,崩断的线,失去了依托,顿时让周家兄弟二人下意识地身形往後一仰。
不等站稳身形,就见一只手五指成爪,骤然扣下。
周家兄弟当中一人,尚未看清这五指来路,便已经被洞穿首脑。
「弟弟!!!」
一声悲呼从另外一侧传来,方书文抬头看了他一眼,安慰道:
「别急。」
话落五指朝着他一展,【北冥神功】运转之间,这位周家兄弟中的哥哥,身形顿时宛如乳燕投林一般扑了过来。
哪怕他用尽全力在挣扎,也无济於事。
与此同时,虚空之中,一个硕大的拳影,透过雨幕,直奔方书文而来。
方书文看都没看他一眼,就听得一阵洪钟大吕之声轰然响起。
硕大的拳头落在那半透明的金色古钟之上,发出巨大的【无相音罡】,继而【佛法雷音】一转。
噗!!!
『九别神拳』冯臧海,甚至没能闹明白到底发生了什麽事情,一股可怕的力道便已经洞穿了他的胸口。
他低头看了一眼,竟然透过胸腹,看到了背後的风景。
神色一滞之下,整个人便已经是死屍倒地。
冯臧海是傲气的,他自傲於『九别神拳』的名号,对自己的武功也有着充足的信心。
他听过方书文的名头,却从未放在心上。
甚至觉得脸谱人找来丁无救,要破方书文的护体神功这一点十分可笑。
他自信天底下没有人能够硬抗自己的拳头,无论是多麽坚韧的护体神功,他都可以一拳打碎……
至於丁无救在该出手的时候没有出手,他除了冷笑之外,便是想着自己一拳打碎方书文脑袋的时候,丁无救的表情一定会非常精彩。
所以他出手了。
这一出手,便要了自己的命。
只是这个时候,没人顾得上冯臧海的生死。
周家兄弟之中的哥哥,也已经彻底落入方书文的手中。
同样的『乳燕投林』,妙飞蝉得到了方书文的拥抱。
周家兄弟也得到了方书文的【九阴神爪】。
五根指头霎时间穿透头骨,两手一转,咔嚓一声,头脑爆碎,兄弟二人已经是死於一处。
方书文杀了这两个人之後,脑袋微微一侧,一个拳头正从他脸颊扫过,没去看身後是谁,他只是脚步往後一退,右臂做肘,连带着肩头一起往後一撞。
砰的一声。
一道黑色身影,便好似是被打出去的炮弹一样。
不等落地,就已经死在当场。
紧跟着方书文身形一转,两手一抓,两个黑衣人便捂着咽喉软倒在地。
双臂一展,两手或拳,或掌,或点,或抓……砰砰砰,砰砰砰,无数人影倒飞而去。
足下一点,他再次闯入了那群雨魄之中……
杀人也得有个先後。
先将这群敢死队杀了,然後再杀那些看上去有点门道的。
自从方书文拿到那封,经过了通天阁润色,又辗转从七派弟子手中得到的消息以来。
他已经在这里苦苦等候了足足四日光景。
目的自然不是杀几个领头的这麽简单……今天来这里的人,不管是谁,有一个算一个,全都得死!
这不仅仅只是因为他们的身份。
更重要的是,这帮人已经触了方书文的逆鳞。
巨鹿城便是其中之一。
这还是他们不知道方书文和方明轩的关系。
否则的话……方明轩他们或许打不过,可却难保不会盯上在玉清轩的方灵心。
对方书文下手,方书文忍不了,必须得打死。
而对方书文身边的人下手,方书文就更忍不了了……必须得狠狠打死!
至於那些针对他的手段,以及专门找来的高手?
别说方书文不知道他们的算计,就算是知道了也不会在意。
丁无救看着周家兄弟的屍体,又看了看在人群之中横行无忌的方书文,心中已经没了丝毫底气,他凑到范宗阳身边低声说道:
「跑吧。」
他是为了银子,不是为了送命。
最初来这里,是因为龙渊令牌的召集,同样也是为了那天大的富贵。
只是方书文的武功,远在他预料之外……
他依仗的【碎玉功】竟然一点作用都没有。
一直到现在,他都看不到半点破绽。
再这麽下去,等方书文杀光了夜雨楼的那些人,接下来要死的,肯定是自己这几个人了。
实际上,他们这六个人里,已经死了三个了。
除了自己和范宗阳之外,就剩下一个浑浑噩噩,好像不知道今夕是何夕的戚断山。
与其留在这里被打死,还不如放弃龙渊的许诺,赶紧离开这里,保住性命才是正事。
范宗阳则有些心有不甘:
「你当真破不了?」
「破不了……」
丁无救黑着脸说道:
「这是个神仙,天底下绝对没有任何人能够破了他的护体神功。
「除非……是凭藉一身可怖的内力,生生将其打碎。」
「哦,原来你是专门破护体神功的啊?
「准备的倒是周全。」
一个声音忽然自他背後传来。
丁无救下意识地点了点头,这不是都知道的事情吗?
这都什麽时候了,还在问?
果然是浑浑噩噩的不知刀……
念头落在此处时,丁无救忽然身形僵硬了起来。
范宗阳更是脸色大变。
这个声音,不是『不知刀』戚断山的。
二人想要回头,但是却不敢。
满是杀气的气机,不知道什麽时候早就已经将他们二人覆盖其中。
但凡有丝毫妄动,都得立刻死在当场。
可不动……照样会死。
脑袋微微一沉,仿佛被压上了一座无法挣脱的高山。
丁无救也是到了此时方才察觉到……夜雨楼的那些人,竟然已经死光了。
除了那个身形隐藏起来,不知道去了哪里的诗无涯之外。
如今的这里,只剩下了他和范宗阳,以及不知刀戚断山!
丁无救不想死,他还想赚钱养女儿。
可还不等他开口求饶……
嘭!!
一声闷响,两颗人头就此崩碎。
方书文轻轻拍了拍手,眸光再起,看向了那眼神里仍旧透着一片浑浑噩噩的戚断山,没有丝毫犹豫,一掌直取此人面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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