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雪阁的人,并未将这茶肆整个围起来。
他们现身於人前,很快便在茶肆之外列成两排。
吱嘎吱嘎的声音响起,龙青栀举目看去,就见一个瘦弱公子,脸色苍白的坐在一张古怪的椅子上。
那张椅子下面不是椅子腿,而是两个轮子。
头发花白的老者,在後面推着这张椅子,将那瘦弱公子带来了方书文的面前。
那瘦弱公子略显苍白的脸色,仿佛经受不住寒风的摧残。
双手抱拳,未语先咳。
继而脸色有些涨红的说道:
「对……对不住……
「在下听风,见过方大侠。」
方书文捧着那杯热茶,没有去看那听风公子,似乎没有听到他的话。
倒是茶肆之内的其他人面面相觑。
有人忍不住低声开口:
「千雪阁内,风花雪月四大公子之首的听风公子?」
「那人果然就是魔煞神方书文!」
「听风公子找他作甚?」
「你不知道?听花公子穆成锦,已经死在了方书文的手里,和千雪阁结下了生死大仇,此番定然是前来为听花公子报仇的。」
听风公子听到了那人的话,便抬头看了一眼。
那人心头一紧,赶紧低下了头。
也就在此时,方书文的目光落在了听风公子的身上:
「是吗?」
方书文借着那茶客的话来询问,听风公子却摇了摇头:
「以方大侠的武功,若是想要报仇,定然不会是听风前来。」
他说到这里的时候,自嘲一笑。
方书文看了他一眼:
「匹夫之力,让人血溅五步。
「谋士之毒,却可血流漂橹。」
听风公子微笑说道:
「方大侠谬赞了。」
说到这里,他顿了一下,继续开口:
「实不相瞒,穆成锦身死之事,传到了千雪阁之後,千雪阁内确实有人主张想要让方大侠血债血偿。
「但後来我等知晓,是听花无礼在前,便只剩下惭愧了。
「此番前来非是为了报仇,而是想要就此事来向方大侠道歉的。
「是我千雪阁教导无方,让穆成锦冲撞了方大侠。
「并且多谢方大侠出手,为我千雪阁清理门户。」
龙青栀在一旁听到这话,脸色顿时有些凝重。
以方书文的武功,这帮人如果上来喊打喊杀的话,那必然是自寻死路。
可如今,他们竟然是前来道歉的?
可不知道为什麽,龙青栀总感觉,这道歉远比寻仇还要可怕。
方书文喝了一口热茶,轻轻摆手:
「千雪阁的态度我看到了,你们可以走了。」
听风公子没走,而是自怀中取出了一份请帖,双手递了过来:
「这是阁主亲手所书的请帖,希望方大侠在忙完了如今的事情之後,可以赏脸往千雪阁一行。」
方书文看了一眼,然後从怀里掏出来了一副鹿皮手套戴上。
听风公子:「……」
眼睁睁看着方书文,戴着鹿皮手套,将那请帖收走之後,听风公子强忍着不断抽搐的面皮,艰难地露出了一个没有攻击性的微笑:
「方大侠……果然谨慎。」
「血海深仇呢,岂能等闲视之。」
方书文将那请帖拿在手里,打开之後看了一眼,便随手扔了出去。
「你!」
推着听风公子的老者脸色一变。
「兆叔!」
听风公子急忙按住了他的手。
那老者这才深吸了口气,压住了自己的脾气。
方书文看了他一眼,笑着说道:
「听花身死,确实是他咎由自取。
「而你们也很聪明……选择在这样的地方来见我。
「正所谓见面三分情,伸手不打笑脸人。
「来了之後,又是认错,又是道歉,若是这种情况之下,方某还出手杀人。
「一旦传扬出去,未免就显得方某有点,得理不让人了。
「可若是不想传扬出去,又少不了得杀人灭口……」
一番话说到此处,周遭茶客的脸色顿时大变。
怎么喝个茶,还喝出来生死危机了?
方书文则继续说道:
「听风公子……这一时之间,你叫方某好生为难。」
听风公子的喉咙微微滚动了一下:
「不知道方大侠,难在何处?」
「若是方某没有记错的话,听花公子穆成锦,乃是你们千雪阁阁主的亲弟弟。
「亲弟弟被我杀了,却派出听风公子前来道歉……
「这话传扬出去,属实叫人难以置信。」
方书文盯着那听风公子,继续说道:
「方才方某给过你们机会,可你们却偏偏不愿意走。
「还想邀请我去千雪阁做客……
「说实话,若是你们千雪阁就此龟缩起来,方某倒是勉强可以相信你刚才的那一番说辞。
「可现在……这完全不合常理的举动,只能说明你们另有所图。
「很难让人不去猜测,这一场鸿门宴,你们到底是设下了什麽杀局?」
「方大侠误会了。」
听风公子急忙说道:
「我千雪阁身为北域五大势力之一,怎会这般前後不一?」
「是啊。」
方书文看着那漫天飞雪,轻声说道:
「你千雪阁身为北域五大势力之一,自然是你们说什麽就是什麽。
「我一个东域来的後生晚辈,就算是到了你千雪阁,被你们设计杀死,又有什麽人会为我说一句公道话?
「更何况,就以方某今时今日於这北域的名声而言,只怕是会让所有人觉得……大快人心才对。」
听风公子强行让那试图颤抖的手,稳定下来,勉强一笑:
「以方大侠的武功,天下何处不可去?
「区区一个千雪阁,又有什麽本事可以杀您?」
方书文哑然一笑:
「方某非是三岁孩童,你这区区激将法也敢拿出来卖弄?
「所以啊,听风公子我问你,在我明知道你千雪阁不怀好意,却偏偏对我笑脸相迎的时候,我到底是该杀了你?还是该留着你……以後再杀?」
「猖狂至极!!!」
听风公子身後的老者,终究是再也按捺不住。
身形一转,好似缩地成寸一般,直接来到了方书文的面前,伸手一把朝着方书文抓了过来:
「正好带你回千雪阁领罪!」
听风公子脸色大变:
「不可!!!」
然而已经来不及了。
方书文的嘴角微微勾起,右手朝内一扣,啪嗒一声,正抓在那老者的手腕之上。
那老者脸色不变,肩头微微一晃,方书文只觉得掌中这手腕,好似在那一瞬间,好似游鱼一般滑不留手,直接从他掌间溜走。
方书文不惊反喜:
「有意思。」
话音刚落,他一只手已经到了那老者胸口。
这一招是藏在前一招下面的,右手内扣擒拿那老者手腕的同时,方书文左手藏在右手手臂之下,探手抓取老者胸口。
因此招式极为出其不意。
那老者也是始料未及,当即内息一沉,方书文五指一扣之下,竟然再次感觉滑不留手,五根指头未曾扣到实处,便已经滑开。
这卸力之法,着实已经妙到巅峰。
那老者见自己浑然无事,顿时哈哈一笑,双臂同时探出,想要擒拿方书文双肩。
可就在此时,方书文化爪为掌,砰的一声。
这一掌内力凝实,那卸力的手段竟然也抵挡不住,整个人被打的直接倒飞而去。
方书文脚下一变,不等那老者落地,就已经追了上来。
听风公子深深地吸了口气,他不想出手……
就如方书文所说一般,此番千雪阁之请,当然是宴无好宴。
天罗地网已经设下,就等着方书文往里面钻。
来之前也曾经跟这老者说好了,不管发生了什麽事情,都不可动手。
忍一时风平浪静,退一步海阔天空。
可谁能想到,他们虽然说的好好的,奈何方书文全然不给他们面子。
扔了请帖,已经是对千雪阁极大的蔑视,杀不杀听风公子这种话,更是当着面说了出来。
那老者自问武功高强,本就眼高於顶,哪里忍受得了如此轻慢?
终於是受激不过,对方书文出手。沉浸阅读第一百八十五章 他们先动的手,请点击。
结果出手不过两招,就被方书文一掌给打飞了出来。
这结局是他咎由自取……所以听风公子很不想出手。
一旦出手就会落下口实。
可眼看着方书文这一拳就要将那老者打死,听风公子终究是深吸了口气,单手於扶手上轻轻一拍,整个人顿时凌空而起。
嗡嗡嗡,嗡嗡嗡!
无数飞针倏然自四面八方而来,不仅仅隔绝了方书文的追击,更是布满了天罗地网。
方书文看着袭来之物,却是有些愕然:
「哪来的东方不败?」
他两手往下一压,嗡的一声,周身真气滚动,如滔滔大浪,横扫八方,飞针尽数崩散。
不过经此一阻,那老者也逃脱大难,指着方书文喝道:
「给脸不要脸,那就死在这……」
不等这话说完,就见方书文翻身一拳,从天而降。
听风公子和那老者同时抬头,便看到一个硕大的拳印,狠狠锤了下来。
周遭千雪阁弟子,眼见於此,再也顾不上其他,纷纷朝着方书文出手。
想要围魏救赵。
奈何已经来不及了。
就听得轰然一声巨响,那老者和听风公子全都被这一拳生生砸进了地面。
方书文撇了撇嘴角:
「拿你逗个闷子,还真以为自己如何了得?」
尘烟消散间,当看到那深坑之中的听风公子和老者之後,千雪阁这群人更是脸色惨白。
原本停滞的攻势,再度出手。
却已经是存了拼命的念头。
方书文也不多言,双手合十,火神法相倏然而起,两掌一推,滚滚烈焰顿时朝着八方覆盖。
砰砰砰,砰砰砰!!
一道道身影被打的凌空落下,有的身上更是燃烧起了熊熊烈焰,还有的惨叫不止,最终气绝。
方书文甩了甩袖子,重新往茶肆这边走,一边走,一边还看了一眼茶肆内的其他人,伸手往外一指:
「你们都看到了啊,他们先动的手。」
众人纷纷点头,生怕晚了方书文误会。
不过这话其实也没说错……虽然方书文不怎麽给面子,可确实没有先动手。
反倒是那老者,先朝着方书文出手,还想要拿回千雪阁领罪。
这个说法就很有灵性了。
明明听风公子说方书文所作所为是对的,而且千雪阁还得感谢他。
怎麽到了那老者这里,就说方书文要去领罪呢?
可见千雪阁确实如同方书文所说,前後不一,而且表里也不一。
那方书文今日所作所为,就一点毛病都没有了。
看破了对方想要暗算自己,而且先动手是千雪阁,那方书文出手反击有什麽问题?总不能他们要杀自己,自己还得抻着脖子等吧?
没有那样的道理。
方书文来到龙青栀身边坐下,龙青栀长出了口气:
「方大哥,刚才吓死我了。」
「你胆子有这么小?」
方书文有些好笑地说道:
「安岳城没见你怕,天武峰上也没见你怕过,怎麽这个时候,忽然怕成这样?」
「我怕你答应他们,然後被他们给害了。」
龙青栀低声说道。
方书文不禁哂然,轻笑说道:
「放心吧,他们这点把戏骗不了我。反正也没什麽事,权当一个消遣罢了。
「不过,忘形大师乃是佛门高人,便眼睁睁看着他们这般作死吗?」
「阿弥陀佛。」
一道人影转出人前,一身灰衣,头发不到寸许,他双手合十,缓步来到了方书文的跟前:
「果然没有逃过方施主的法眼。」
龙青栀记得这和尚,先前在那镇子里,为孩童挡下了惊马一击。
当即也站起身来:
「见过大师。」
「龙施主不必多礼。」
忘形大师回了一礼,然後看向方书文:
「施主先杀听花公子,又杀听风公子,如此一来和千雪阁之间,只怕再无转圜余地。」
「先前我出手的时候,大师有一刹那泄露了气机。
「是想阻止方某?」
方书文翻开一个新的茶碗,倒了一碗热茶。
「多谢。」
忘形大师道了声谢之後,便坐在了方书文的对面:
「施主所言不错……
「施主可知,如今五大势力的对於施主都是如何看法?」
「说来听听。」
「剑神宫不必多说,施主杀了叶白和叶无成,已经与叶无锋结下死仇。
「圣女教态度暧昧,贫僧也看不出来她们究竟要做什麽。
「斩天门赵氏只扫门前雪,他们的眼中,只有自己的刀。所作所为,也唯刀而已,故此,对於施主的事情,他们听之任之,只要这把火不烧到斩天门,他们不会生事。
「至於苦行宗……我等虽以苦修自身为主,将这滚滚江湖红尘视作一场场磨砺。
「却也心怀慈悲,不忍见苍生受苦。
「先前想要参加天武盛会,念想其实和青羊门一般无二。
「只是途中得见方施主杀了听花公子,这才放弃了天武盛会,本想前往千雪阁,为这件事情做个交代,却不想,消息传递太快,不等贫僧抵达,听风公子便已经闻风而动。
「这才一路尾随而至。」
方书文稍微琢磨了一下,忽然笑了。
感觉自己好像已经将北域五大势力得罪了一大半。
不过目前为止,还只是两家。
一个剑神宫,一个千雪阁。
赵氏和自己的关系如何,还得等到了寒谷镇之後再看。
虽然赵无极为情自困寒谷镇的说法,已经成了一个笑话。
但他对龙青栀是什麽看法,以及对於自己即将询问他的问题,他会如何作答……将决定接下来自己和赵氏究竟是敌是友。
如果是敌人的话……那五大势力里,除了圣女教和自己渊源深厚,便只有一个偏向於中立的苦行宗跟自己没有仇怨了。
想到这里,方书文咂了咂嘴。
感觉有点哭笑不得,明明是来这里找剑神宫了结恩怨的,怎麽莫名其妙的,这恩怨越了结越多呢?
不过仔细想想,虽然得罪的人不少,但好像也怪不得他。
听花公子猖狂放肆,自然是该死的。
赵无极若是跟当年那件事情有关系的话,那他也该死。
虽然麻烦一点,大不了一个个杀过去就是了。
看了忘形大师一眼,方书文笑道:
「大师以为,接下来千雪阁会如何?」
忘形大师眸光之中略显隐忧:
「你若不杀听风公子,这件事情尚且可以往後延缓一番。
「这也是贫僧想要阻止施主的理由,让他们自以为得逞,可以稳住千雪阁。
「待等剑神宫之事结束之後,施主无需理会千雪阁的邀请,直接返回东域就是。
「料想那千雪阁纵然是有天大的本事,也不会前往东域寻你。
「可是……你杀了听风公子,情况便全然不同。
「听花公子名声不好,你杀了他,是他咎由自取。
「可如今听风公子身死,矛盾便会彻底激化,贫僧担心的是,方施主前往剑神宫,只怕会面对千雪阁和剑神宫的联手。」
方书文点了点头:
「忘形大师,你说你心怀慈悲,为何方某杀人盈野,你却如此关心方某的安危?」
这话问的有些诛心。
忘形大师则是看了龙青栀一眼,轻声说道:
「我佛慈悲,普度众生,二位施主皆在众生之列。
「方施主虽然杀人盈野,却从未主动杀人。
「施主非是我佛门中人,自然不能奢求施主割肉喂鹰,渡化地狱。
「屠刀劈来,又岂能不允反击?」
「哈哈哈哈。」
方书文忽然哈哈大笑,站起身来微微一礼:
「多谢大师。」
说完之後,招呼了龙青栀一声:
「走了。」
「大师告辞。」
龙青栀急忙起身,走出去之後,坐在了方大宝的背上,二人一兽,逐渐踏入风雪之中,不见踪迹。
只剩下忘形大师站在原地,发出一声轻叹:
「此事发展至此,已经不是贫僧所能改变。
「西域变故就在眼前,北域只怕也会迎来一场前所未有的大变。
「苦行宗又该何去何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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