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蝉脱壳?」
方灵心看着远处屋顶上的叶非花。
她此时正在列举近段时间以来,号称死在惊花阁手中的那些江湖人。
看起来果然是掌握了什麽证据,想要为惊花阁自证清白。
方灵心这段时间经过方书文的薰陶,也知道江湖上的事情没有这麽简单。
今日聚集在此处的这群人,似乎根本就不在意事情的真假对错,只想要叶非花手里的七弦古章。
那叶非花如果有心的话,直接将七弦古章扔出来就是了。
何必这般大费周折?
可转念一想,却又觉得这样做好像也不妥。
只要这个屎盆子还扣在惊花阁的脑袋上,惊花阁就一日不得安宁。
没有七弦古章,惊花阁说不定也还有其他的东西遭人觊觎。
所以,七弦古章的问题得解决掉,这个屎盆子也得彻底摘掉。
顺着这个思路来考虑,再加上方书文和陈麒的话,方灵心若有所悟:
「这位叶阁主……难道是需要一个,说话的机会?」
陈麒一笑,看向方书文:
「你这徒弟还有几分悟性。」
方灵心本想高兴,可一看陈麒……似乎比自己也大不了几岁,被同龄人这般夸赞,完全是被小看了啊。
顿时忍不住瞪了他一眼。
「……还挺凶的。」
陈麒又乐。
但下一刻,他就乐不出来了,方书文看着他的眼神中,忽然就多了点杀意。
心中顿时纳闷,这杀意来的毫无徵兆,自己哪里惹到他了?
方书文则已经收回了目光,对方灵心说道:
「别理他,这厮是龙皇殿的少尊,可不是什麽好人。」
饶是方灵心最近这段时间有所成长,可听到这话也仍旧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自家师父和龙皇殿有仇,眼前这小子却是龙皇殿少尊?
那他们怎麽还在这里谈笑风生的?
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笑里藏刀?
小姑娘一脑子混乱,陈麒则有些无奈:
「虽然知道你已经猜到了,不过还是想知道,你是什麽时候猜到的?」
「猛虎帮的结局。」
方书文忽然提起了一个有些遥远的名头:
「他们灭的太古怪了。
「就以当时他们的情况而言,武凌霄不会在意他们,而我,也不会杀他们。
「结果他们却被人杀光了。
「根据幸存下来那些人的说法,不难猜测,杀他们的人是你们龙皇殿的不死徒。
「那麽为什麽不死徒要灭掉猛虎帮?」
陈麒点了点头:
「果然是这里出了岔子。」
「而在飞雪城外,我本来已经打算离开了,却忽然有朱雀使和朱雀卫将我拦截下来。
「当时那个朱雀使还说,有个大人物,就在飞雪城内策应。
「我思来想去,也不觉得当时那些人里,有哪一个像大人物。
「一直到千官说起了少尊这个名头……
「我就将目光,放在了年轻一辈的高手之中。」
方书文继续说道:
「此後的一切也就理所当然了,年轻一辈之中,你武功不是最高的,至少表现出来的算不上高明。
「但是那一日,你却活得好好的。
「而在所有人追杀我的时候,你却悄无声息的隐遁了。
「再加上猛虎帮忽然被灭,两件事情联合在一起。
「实在是想要让我不怀疑你都难。」
陈麒撇了撇嘴:
「其实我并没打算灭掉猛虎帮,毕竟以他们的胆子来说,根本不敢将我的消息透露出来。」
「看来你这位少尊,也没有他们所说的那麽称心如意啊。」
「若当真称心如意,何必再寻方兄帮忙?」
陈麒咧嘴一笑。
方书文摆了摆手:
「先不提你的事情,你把叶非花逼成现在这样,真以为她会就此罢休?
「今日说是金蝉脱壳,同样也是一场引君入瓮。
「各方势力倾轧之下……你觉得,龙皇殿能够全身而退?」
「龙皇殿,为什麽要全身而退?」
陈麒冷笑一声:
「那些人……都该死。」
方灵心已经彻底听不懂了。
这都什麽跟什麽啊?
本来应该是对手的两个人,怎麽忽然在这里闲话家常?
别说刀光剑影了,就连唇枪舌剑都没有。
陈麒不仅仅没有表现出对方书文的敌意,反倒是对龙皇殿好像恨之入骨……这,反骨竟然是他们龙皇殿的少尊?
还有……金蝉脱壳方灵心已经听明白是怎麽回事了。
叶非花联合董忘忧,搞出这一场摘花大会,就是想要有一个说话的机会。
一方面可以将龙皇殿扣在惊花阁脑门子上的屎盆子摘下来,甚至可以物归原主,还给龙皇殿。
另外一方面,叶非花也说了,她会交出七弦古章。
从争夺七弦古章的漩涡之中挣脱出来。
不过方书文和陈麒似乎都料定了,叶非花交出来的七弦古章肯定是假的。
那这事能成功吗?
引君入瓮又是怎麽个意思?
这些混江湖的……武功好也就算了,怎麽说的话都这麽高深莫测?
她忍不住看了水千柔一眼:
「你能听懂吗?」
水千柔眨着迷茫的大眼睛,跟方灵心两个面面相觑。
就在方书文和陈麒闲聊,方灵心和水千柔迷茫的时候,叶非花这边也有了进展。
最初的时候,她说惊花阁从未残杀江湖中人,自然没有得到什麽回应。
而这个时候,冷颜秋忽然也甘冒天下之大不韪,站出来仗义执言。
她将自己调查出来,关於龙皇殿栽赃嫁祸的事情,如此这般的说了一遍,只是敛去了龙皇殿并非随意杀人的内情。
此举虽然帮助不大,却让叶非花心中多了些许感激。
叶非花也不是没有丝毫准备,有一位号称已经死在了惊花阁手中的人,被惊花阁的大夫硬是给救了回来。
被叶非花请来此处,当面给惊花阁正名。
这才是真正的神来之笔。
就如同方书文和陈麒所说,叶非花需要的就是一个说话的机会。
只要给她这个机会,这个屎盆子不难摘下来。
可在这之前,没有董忘忧的这一场摘花大会,没有这位酒仙做主让她开口说话。
那她不等将底牌露出来,就已经被当成妖言惑众,直接给打死了。
事情发展到这一步的时候,在场众人就算是不想相信,也不行了。
而到了此时,叶非花也没有食言而肥。
她自怀中取出一物,高高举起。
众人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她手中的赫然便是一块三角形石头,眼神好的甚至能够看到,其上有七道浅浅的痕迹。
当即有人惊呼开口:
「是七弦古章!!」
「真的是七弦古章?」
「难道叶阁主所言非虚,她真的愿意将七弦古章交出来?」
先前他们不是不相信,惊花阁没有杀人。
他们只是不想让叶非花将这个屎盆子给摘下去,不然的话他们就师出无名。
如今大势已经不可逆转,叶非花竟然还愿意将此物拿出,一时之间很多人都不敢相信。
叶非花却是震声开口:
「此物便是七弦古章,自古以来,神兵利器,天材地宝有能者居之!
「在下自从得到此物之後,着实不胜其扰。
「正好趁着今日诸位豪杰云集,此物……在下便让出来,诸位可自行择主。」
说完之後,她将那七弦古章放在了屋顶上。
慢慢往後退去。
众人死死盯着那块七弦古章,但也有人目光定定地看着叶非花。
显然不是所有人都觉得,这七弦古章是真的。
万一叶非花拿出一块假的,让他们争夺,然後自己留下一块真的,偷偷研究……那今日岂不是白白让她摆了一道?
可此时此刻,已经有人按捺不住。
足下一点,凌空飞起,直奔那七弦古章而去。
出手的赫然便是『青山横剑』简一横。
他一探手,将七弦古章拿到手里,看都不看就要往怀里塞……可就在此时,锁链哗啦啦声音响起,一只黑色的机关爪,扣住了那七弦古章,不等简一横塞入怀中,到嘴的鸭子就已经飞了。
回头去看,正是一身黑衣的鬼奴,手中牵引一条锁链。
当即脸色一沉:
「拿回来!!」
步履一转,身形直奔那七弦古章而去。
然不等他追上,也不等那鬼奴将七弦古章收回来,一只手自当中一把扣住锁链,反手将那爪子上的七弦古章掰了下来,正要收入怀中,鬼奴身形一抖,嗖嗖嗖,也不知道从何处射出来的飞针,就已经密密麻麻直奔那人而去。
那人一抖手,一条九节鞭落入掌中,显然是早有防备,此人正是那三绝公子苏恒!
就见苏恒单手一扬,嗡的一声散开一道金光,好似光幕一般,将飞针隔绝在外。
挡下这一击之後,也不纠缠,脚下一点,腾空而起。
简一横此时已经追到跟前,从来以守势出招的青山横剑,却已经一剑直取那苏恒的後心。
眼看苏恒就要回护不及,忽然自斜刺里探出一只手扣住了简一横的手腕,紧跟着又是一掌按在了他的胸腹之间,直接将他打到了地面上。
这一次出手的,则是那小狂徒,张玄风!
简一横不至於被这一掌打死,却是勃然大怒,这才知道原来苏恒和张玄风二人,已经悄然联手。
眼看着他们就要飞身而退,场内一众人等纷纷出手。
「留下七弦古章。」
「天材地宝,有得者居之,老子才是有德之人!!」
「道爷的东西也敢抢?给我留下吧!!」
整个山谷之中顿时热闹了起来,那苏恒仗着武功,本不将那些人看在眼里,可这般多的人同时飞身上来,哪怕他拳掌鞭三绝加身,也是捉襟见肘,左支右绌。
更要命的是,七弦古章被他塞进了怀里。
这帮人也不讲究,上来就撕扯,好端端的一个贵公子,不过片刻之间,不仅仅七弦古章不保,衣服也七零八落,只剩下了一条亵裤在身,披头散发,满身血痕,光着膀子坐在地上,眼神都空洞了许多……
看着那些人好似疯了一样的争抢七弦古章,方灵心和水千柔的脸上都不免透出了一抹惧色。
苏恒因为武功高强,只是一身狼狈,有些武功低微的,运气好拿到了此物。
也不知为何,竟然兴奋高呼:
「我抢到了,我抢到了!」
结果不等话说完,一抹寒光闪过,已然是人头落地。
可刚刚杀了人,还不等伸手去拿七弦古章,便已经被人自背後偷袭,转眼横屍当场。
人命在这一瞬间,疯狂凋零,不过片刻的功夫,就已经有很多人杀红了眼。
拿到了七弦古章的要杀,没拿到七弦古章的也要杀。
最终惨死乱刀之下。
刺鼻的血腥和哀嚎,更是顷刻之间,沸反盈天!
这一幕幕发生在眼前,直接冲击得方灵心瞳孔收缩。
她畅想之中的江湖,不是这样的……
这些人也根本就不是她心目中的江湖豪侠,他们的眼神里既没有正气,也没有侠义。
有的只是贪婪,以及杀戮时的疯狂。
她眼睁睁的看着七弦古章几经易主,又看着一个大汉,狂笑着将那七弦古章死死握在手中,另外一只手上提着一杆独脚铜人,只打的四面八方无人再敢上前。
却浑然没有注意到,他自己胸膛已经被一道可怕的伤痕完全贯穿。
行动间,甚至可以见得白骨和脏腑。
鲜血浸润泥土,每一寸每一分都在诉说着贪心的代价。
可人们视而不见。
他们还在疯狂……还在厮杀。
「真热闹啊。」
一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声音,从一侧传来。
方灵心下意识的看去,就见陈言不知道什麽时候出现,正靠在他的小毛驴身上,拿出纸笔,记录着什麽。
那纸上的内容,映入眼帘。
「叶非花自辩其冤,交出七弦古章,江湖群雄蜂起相争,为夺至宝,血染山谷。」
方灵心呆了呆。
类似的文字她不是没有看过。
江湖上的故事有很多流传,有的写成了话本,她也曾经收藏过一些,每每看到都觉得心潮澎湃。
可是……这寥寥数笔,却又如何能够跟眼前的这一幕相提并论?
一句『为夺至宝,血染山谷』,怎麽能够概述,那些人的疯狂和眼前的杀戮?
忽然感觉脑袋微微一沉,不用抬头,就知道是方书文按住了自己的脑袋。
她忍不住看向方书文:
「师父……」
「害怕了?」
「也没有怕,反正师父会保护我……就是,感觉和想像中的不一样。」
这几天方灵心其实也跟其他江湖人一样,都在期待摘花大会的热闹。
可是她做梦都没有想到,这场热闹,竟然是这样的。
「别把这江湖想得太美……不过,也不用想的太差。」
方书文轻声说道:
「侠骨柔肠,刀光剑影……皆是江湖。」
他们如今所在的位置,并没有被这些人所波及。
他们争来抢去,也始终不曾脱离人群一步。
水千柔忽然拉着方书文的衣袖,惊呼道:
「是我哥,是我哥哥!!!」
不用水千柔伸手去指,方书文就已经见到一个年轻人,将七弦古章拿在了手中。
他步履从容,自人群之中穿插而过,旨在脱身,不在杀人。
这就是水千流?
眼看着朝着这边越来越近,方书文忽然眯起了眼睛,就见一个周身上下裹挟在一团金光之中的身影,骤然凌空落下!
周身金光落地一凝,发出轰然巨响。
正好阻绝了水千流的路,那金光几乎凝为实质,将一个身形魁梧,面目凶恶的老僧笼罩其中。
就见那老僧哈哈大笑:
「我佛慈悲!终究让老衲等到了你!!」
话落狠狠一掌送出:
「【天欲乱心掌】!!!」
水千流神色一冷,哼了一声,脚下不退反进,就听得呼啦啦的流水之声於他周身一转。
掌印之中裹挟水痕,同时一掌送出。
就听得两掌一碰,霎时间好似大浪击石,发出连番巨震。
只见那老僧身上的金光,荡漾起了一层层的涟漪,就好像是被浪涛击打,一叠一叠又一叠,每一叠威力都在先前一叠之上。
引得那金光不住摇曳,却始终不曾真的破开。
倏然间,一抹剑痕凭空而起。
水千流脸色一变,内力一运,生生将那老和尚逼退一步,身形同时往後一退,虽然未曾被那无形剑气所伤,可手中的七弦古章却被一抹红影带走。
此时那剑影一转,又朝着水千流胸前大穴刺去。
刚刚跟那老和尚一番较劲,又被剑气偷袭,水千流纵然乃是天水宫中的天才,连番交手之下,如今也是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阶段,面对这致命一击,着实无力抵挡。
方书文眼睛微微眯起,都是没着急……不是对水千流还有信心,而是因为有人会出手。
不过他也没有继续站在这里干看着,让方灵心抱起水千柔,他带着两个人直奔水千流的方向接应。
忽然听得方灵心哼了一声,正要询问,却在此时,一抹一尺来宽的庞大剑气,忽然从天而降,此剑一出,周遭所有用剑之人,无不觉得手中长剑微微颤抖,似兴奋,如颤栗。
嗤!一声轻响,那刺向水千流的剑气已然消散。
与此同时,那尺宽剑气也消弭於无形,原地则多了一把普普通通的长剑。
就见一个青衣人,背负双手,缓缓自半空之中落下,单脚踩在剑柄之上,缓缓开口:
「好歹也是自称老祖的人,对一个孩子下这般重手,不觉得有失身份?」
众人眼见此人,顿时脸色大变:
「苍梧剑派……萧若风!?」
可还不等回过神来,就听得咔嚓咔嚓的声音忽然自地面传递八方。
萧若风似乎也有些诧异,微微低头,就见以他那把长剑为中心,一道道裂痕宛如蛛网一般朝着周围飞快蔓延。
他眸中困惑正浓,紧跟着就是脚下一空,整个人连一声『哎呀』都没来得及喊出来,就已经消失在了地平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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