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这两个人处理掉了之後,方书文轻轻拍了拍手,回头看向了方灵心,以及不知道什麽时候,已经醒过来的水千柔。
小姑娘的眼神里,这一刻也满是复杂。
她已经醒了很久。
「全都看到了?」
方书文轻声问道。
「嗯。」
水千柔有些艰难的点了点头:「原来真正杀了水漫姑姑的人,是铁汉————」
「师父,你是不是早就怀疑他了?」
方灵心嘟了嘟嘴:「今天晚上你也没想着能够见到小柔儿的哥哥,就是在拿我们当诱饵。」
方书文毫无愧色的点了点头:「我一直都在边上,若是他敢对你们不利的话,不等来到这里,他就已经死了。」
「我当然相信师父了。」
方灵心一笑:「只是,师父————你怎麽会怀疑他?」
「最初的时候,也没有怀疑他,只是有一件事,我想了半天感觉不太对。」
方书文来到二人跟前:「我们先往东城门的山神庙走,一边走,一边说吧————」
方灵心自然没有意见,水千柔却忍不住说道:「那里————会不会很危险?」
「会。」
方书文肯定的点了点头,然後笑着说道:「但是,有我在。」
这简简单单几个字,立刻让水千柔踏实下来。
为了能够快点赶路,方书文仍旧是带着方灵心,方灵心怀中抱着水千柔。
他一边走,一边跟这一大一小两个姑娘说明自己的猜测。
就如同他刚才所说,最初的时候,方书文并没有怀疑铁汉。
只是当时种种线索,全都指向水千流,让方书文感觉很奇怪,就好像是有人刻意朝着那个方向引导。
所以当时他跟水千柔说的那些话,不仅仅只是安慰,同时也在心中酝酿另外一个猜测。
尤其是那多此一举的水蚕丝陷阱————
方书文仔细想想,为什麽要有这样一个多此一举的东西?
假设一下,就算杀水漫的人不是水千流,那真正的凶手,为什麽反反覆覆的去栽赃嫁祸,正所谓过犹不及,太过刻意,就显得假了。
除非水蚕丝的陷阱,另有作用。
方书文也因此换了一个方向来考虑,如果他们一行人不曾出现,那最後可能中这个陷阱的人会是谁?
结果很明显,是铁汉!
毕竟他和水漫是夫妻,若是看到她死了,怎麽也会冲上去查看情况。
到时候一不小心触发机关,就算不死,也必有损伤。
可这样一来,铁汉又能得到什麽?
这个答案也并不难猜,他可以得到所有人的信任,没有人会怀疑,凶手设置陷阱的目的是伤害他自己。
一件完全没有必要去做的事情,成为了他最好的保护色。
方书文甚至可以想到,如果他们来的晚了一步,见到这群人的时候会是什麽样的情景。
铁汉重伤,天水宫所有的弟子都将矛头指向水千流。
线索也全都被抹去了的情况下,又有谁会去怀疑刚刚失去了爱妻的铁汉?
怀疑铁汉,便是从这一刻开始的。
而在这个时候,方书文便又想起了水千柔行踪暴露的事情————
在这之前,水千流就已经离开了天水宫。
水千柔离家出走,几乎无人知晓,若是闹得人尽皆知,她也没有离开天水宫的机会。
那为何东域那些邪魔外道,竟然这麽准确地捉到了她。
并且认定,可以藉此挑动天水宫和东域七派的纷争。
以此推断,天水宫中必有内应。
推测到了这一步的时候,很多东西就已经可以说得通了。
这个内应就是杀了水漫的人,而这个人,极有可能就是铁汉。
铁汉身为天水宫的人,拥有水蚕丝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至於说水漫死於剑伤————方书文也问过水千柔。
铁汉是一个没有」过去的人,这种人不管藏着什麽样的本事,都不算离奇。
当然,到了这里方书文的所有推测,还都只是猜测。
方书文不会用猜测给人定罪,因此他今天下午一直都在等。
如果铁汉真的是那个内应,他一定会想办法,将水千柔和自己分开。
因为他和东域的那些邪魔外道勾结,抓走水千柔是他们这一场计划之中的核心。
若是今天铁汉没来方书文的住处找他的话,则说明他在完好的贯彻了水千柔的命令。
但如果他来了——就说明,水千柔的命令,他并不在意。
而铁汉今天第一次来找方书文的时候,身边没有跟着手下,是他一个人的行动。
那一刻开始,方书文基本上就给他判了死刑。
所以此後铁汉再说什麽,都已经很难取得方书文的信任。
但就算是到了这一刻,方书文的手里仍旧没有实质性的证据。
所以,他让铁汉去做一些能够吸引水千流出现的事情,让他来见见自己的妹妹。
事实证明,他没有照做。
方书文问陈言,在外面看没看到什麽有趣的事情?
就以陈言的性格,以及对於热闹的执着,如果他们真的做了什麽引人注目的事情,陈言绝对不会放过。
可他当时回答的是,什麽都没有————
可偏偏到了晚上的时候,什麽都没做的铁汉,却拿出了水千流的纸条。
从这一点上,可以得出两个可能。
第一个可能是,水千流和铁汉是一夥的。
第二个可能就是————水千流落到了铁汉的手里。
考虑到铁汉的栽赃嫁祸意图明显,前者可能性不大。
所以,水千流极有可能是着了铁汉的道。
因此方书文没有拆穿他,而是决定与之虚与委蛇。
他只需跟着铁汉的剧本走,就能够弄清楚这人到底想做什麽,甚至有机会顺藤摸瓜,找到水千流。
所以当方书文一行人来到枯树林中,他就一直在演戏。
那兵器碰撞的声音,响起之前,方书文就已经察觉到那个方向有人了,只是故作不知,最後和众人一起惊讶,这才能够给铁汉发挥的时间。
最终,他也没有辜负方书文的期待,真的给他带来了全新的惊喜。
虽然没有直接去找水千流,但就藉此得到的线索,也足以让这场戏回本了。
一路上,方书文将这些事情,如此这般,这般如此的给方灵心和水千柔说了一遍,他几乎是掰碎了,揉开了,将自己每一次思考,每一个推测,以及为什麽会有这样的猜测,全都说的清清楚楚。
只听得方灵心瞠目结舌。
她一直都跟方书文在一起,方书文看到的,她也看到了。
为什麽方书文能够凭藉这些事情,就能联想到这麽多的东西?
而她却不行?
唯有顺着方书文的思路去思考,方才能够理解其中的关键。
只是方灵心也忍不住问道:「既然你都能确定,叛徒就是铁汉,为什麽不直接将他拿下?」
「疑罪从无,一切的猜测都不能作为杀人的道理,如果我猜错了呢?」
方书文轻声说道:「最後跟着去枯木林,就是验证所有猜想的时刻。
「而当事情发展到了这一步的时候,我也不介意让他头前带路,顺藤摸瓜的找一下。
「这不,找到了两个怕死的,我还没问呢,他们就已经把该说的不该说的,全都说了一遍。
「着实是省了我不少的功夫。」
最重要的是,这麽做可以提高容错率。
世人对方书文存在很大的误解,都以为魔煞神杀人如麻,从不讲道理。
但其实方书文很讲道理。
哪怕没有他自吹自擂的谦谦君子,知礼守节————
但他有一个下限,就是绝不会滥杀无辜。
除非有十成的把握,并且将一切证据全都摆在眼前,否则方书文不会去轻易杀人。
毕竟,人命关天!
水千柔听完之後,则忍不住叹了口气:「我一直以为,水漫姑姑和铁汉他们夫妻感情很好————原来,都是假的。
「这麽说来,当年说什麽铁汉是因为海难,才流落到天水宫这件事情,也是假的了————」
「但我想————你水漫姑姑对他的感情是真的。」
方书文轻轻摇了摇头:「只可惜,一腔深情错付,所托非是良人。」
这其实是好听的说法,在方书文看来,这水漫也有很大的问题。
铁汉在这之前的身份是青牙剑铁寒苍,水漫明知道他是个什麽样的人,还能够看上他————这不是眼瞎吗?
爱情使人盲目,果然不是一句空话。
方书文这一句话,却让大小两个姑娘全都陷入了沉默之中。
虽然小的那个还不太能够理解这些情情爱爱的事情,却不影响她为水漫感觉悲凉。
至於大的那个————已经从水漫的身上跳出来,想到了自己的头上。
也不知道,自己未来的夫君会是个什麽样的?
对自己好不好?
自己会不会————也所托非人?
嗯,应该不会,若是将来的夫君对自己不好,那就让师父把他打死!
师父杀人麻利得很!
东城门外十里的山神庙,说远不远,说近不近,主要是得稍微绕一下破军城,好在绕的也不多。
就在两个姑娘各自想着心事没多久,山神庙就已经到了。
只是刚刚踏入其中,方书文的眉头便是一挑。
雷同的场面再次发生,一具具横七竖八的屍体,就躺在山神庙的大殿之中。
死的这些人,有穿着花月派服饰的,也有欢喜禅院的淫僧,还有许多穿着打扮古里古怪,一看就不是好道的那种。
水千柔从方灵心怀里下来,走到一具屍身跟前,眸子里忽然泛起了一抹喜色:「是【天水神指】!这是我天水宫的武功!」
方书文闻言,却是一愣,倒是没有水千柔那般高兴,他眉头微微蹙起,仔细查看了一下山神庙,发现没有什麽危险,这才来到了那供桌跟前。
让方灵心和水千柔都来到自己身边,这才尝试启动机关。
咔嚓咔嚓的声音响起,神像果然挪开位置,现出了下方的暗道。
方书文没有犹豫,带着方灵心和水千柔就飞身下去。
没有台阶,也没有梯子,高度不算太高,可以用轻功跳上去。
方书文端详了一下入口,听着咔嚓咔嚓的声音响起,是那山神像归位了。
往前则是一片漆黑,方书文拿出火摺子一吹,火苗顿时照亮了周遭。
三人往里走没两步,方灵心就指着地上说道:「这里也有屍体。」
越往前走,屍体就越多。
方书文看了看:「看来这才是这一战打的最激烈之处。」
方灵心和水千柔都点了点头。
继续往前,则是一个空旷的所在。
只不过这会已经什麽都没有了。
方书文微微蹙眉,这就有些古怪了。
既然这帮邪魔外道在这里紮营,怎麽可能什麽都没有?
就算是邪魔外道也是人生父母养的,总得吃喝拉撒,如今这里空空如也,唯有满地屍骸——除.,他们正巧从这里搬走?
可为何要搬走?
方书文眉头一挑:「难道在铁汉对我们用计的时候,他们就在防备事情败露,所以,提前转移了?
「不会小心成这样吧?
「只不过,东西搬走之後,又发生了意外————」
他带着方灵心和水千柔继续往前,很快便来到了一个笼子跟前。
四方四角的一个囚笼,如今门户大开,里面的人已经不知所踪。
方书文叹了口气:「如果没有猜错的话,这里应该就是你哥哥原本被关押的地方。
「从这里的情况猜测————他们应该是在搬迁的过程之中,被你哥挣脱了束缚,其後就开始————大开杀戒。
「自此处一路杀到了上头。
「那麽,好消息是,你哥哥还活着,而且生龙活虎。
「不过也有个坏消息————」
「坏消息?」
水千柔听到上面那个消息的时候,就已经觉得没有什麽消息能够比这个消息更好的了,怎麽还会有坏消息?
她忍不住问道:「坏消息是什麽?」
「————坏消息当然是,你一时半会见不到你哥哥了。」
自己这个任务又得延期交付,方书文叹了口气:「经过了这麽一茬,他可能不会轻易现身了。」
「6
水千柔神色顿时有些失落:「为什麽啊?」
方书文想了一下,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问道:「你哥哥在天水宫内,过得是不是不太好?」
「不会————吧?」
水千柔想了一下说道:「没有感觉到啊。」
「今天铁汉跟我说,你哥哥跟你之间因为少宫主的事情产生了矛盾。」
「————这不可能!」
水千柔立刻叉腰怒道:「这个叛徒,竟然还这麽说过————简直岂有此理,罪该万死!!」
「那为什麽,你是少宫主,而他只是大少爷?」
「————这是娘亲说的啊,我也没有办法。」
水千柔忽然瞪大了双眼:「我哥哥难道就是因为这件事情,不喜欢我的?」
「未必是不喜欢,大概是不愿意面对吧?」
方书文笑了笑:「他的心中应该确实是有一股郁气,否则没必要来到东域寻找七弦古章。
「可若是天水宫真的将他逼迫到了这一步,那你说,铁汉骗他,给他下毒,害他落入此等境地之後。
「他对天水宫还会有多少信任?」
「1
水千柔想了一下,顿时觉得苦恼了:「那我该怎麽办啊?」
「等吧。」
方书文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经此一役,他一定会小心再小心,所以这麽找不是办法,还不如守株待兔门」等到摘花大会,他一定会去的。」
事到如今,水千柔也无可奈何,只能老老实实的点头。
众人则又在这山神庙下面找了一圈,结果什麽也没有发现,乾净的就跟被牛舔过一样。
最後一无所获的三个人只好原路退回,在下来的位置摸索了一会,果然找到了开启门户的机关,方书文带着她们一跃而起,重新回到了山神庙里。
此後折返小院,又将剩下的天水宫弟子召集起来,将铁汉的事情说完之後,就将他们打发到了天狼院。
有铁汉的前车之监,方书文对他们并不信任,也懒得多去分辨,先将他们打发出去,回头找到了水千流之後,让他们兄妹两个自己处理这家务事就是了。
只可惜,因为水千流的一场大开杀戒,目前线索全都断的乾乾净净。
方书文一时之间也无事可做,只能一边等着摘花大会开始,一边教导方灵心武功。
而正是因为方书文的教导,方灵心这才发现过去的自己到底有多幸福。
方明轩对她其实算不上严厉,能马马虎虎过去的,就马马虎虎,可方书文不一样。
他手里拿着一根棍子,传授她【大黑天神掌】的时候,哪里错了就打哪里,下手无情的很。
一整天练下来,身上平添了好几处淤青。
以至於小姑娘眼泪汪汪的,看着很是可怜。
陈言的那头驴看着都有些於心不忍,趁着休息的时候,来到方灵心跟前轻轻拱了拱她的手,似乎在轻声安慰。
方书文其实也不忍心,可面对方灵心,他总有一种说不出来的责任感。
当哥哥的,不可能陪着妹妹一辈子,总得让她有安身立命的本钱才能放心。
如今严厉一些,也好过未来她在江湖上吃亏。
而方书文能做的,就是托付萧烟雨给买了一批上好的跌打药,保证今日挨了打,明天就能恢复如初。
付出也总有回报,几日的功夫,方灵心的【大黑天神掌】就已经有模有样,虽然距离学会还早,但只要按部就班下去,用不了多久就能初见成效。
这一日天光正好时,门外忽然传来了一个声音:「奇怪,谁在门口挖了个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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