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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度陈仓 第599章 灯火可亲,家人可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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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夕阳,如同一个巨大的、熟透的、流着蜜·汁的橘子,缓缓沉入西边海平面之下,将最后的光与热,慷慨地泼洒向天空、海洋和这座孤岛。天边的云霞燃烧起来,从绚烂的金红,渐次过渡为浓郁的橘紫、沉静的靛蓝,最后融化在无垠的、天鹅绒般深蓝的夜幕边缘。海面失去了白日的喧嚣,变成一片涌动着暗金色、紫色波纹的、深沉的绸缎,温柔地拍打着沙滩,发出催眠般的、有节奏的哗哗声。白日的燥热随着光线一同退去,清凉的、带着咸湿水汽和海藻气息的晚风,从海面上悄然升起,穿过木屋简陋的窗洞和门框,带来令人舒爽的凉意。

    木屋内,光线迅速暗淡下来。角落里的阿杰,在最后一线天光消失前,适时地睁开了眼睛。那双眼在昏暗的光线中,依旧清澈、锐利,仿佛能穿透暮色。他没有立刻起身,只是静静地躺了片刻,胸膛随着呼吸缓慢起伏,似乎在确认周围的环境,也似乎在让身体从短暂的睡眠中彻底苏醒。他微微偏头,看了一眼身边依旧酣睡的“海星”,小家伙不知梦到了什么,嘴角还挂着一丝亮晶晶的口水。阿杰的目光在那张小脸上停留了一瞬,几不可察地柔和了一瞬,然后,他动作轻缓地坐起身,没有惊动“海星”。

    几乎在阿杰坐起的同时,在门口站了不知多久、望着夕阳沉落、内心被那片奇异平静所充满的沈放,像是被这细微的动静从某种出神的状态中唤醒。他动了动因为久站而有些僵硬的腿脚,脚上的新鞋摩擦着伤口,带来熟悉的、钝钝的痛感。他转过身,看向屋内。

    阿杰已经起身,走到屋角,那里堆放着一些干燥的棕榈叶、细树枝和几块颜色暗沉、似乎含有油脂的木头。他动作熟练地开始生火。没有打火机,没有火柴,用的是最原始的火石和火绒。两块黑色的燧石在他粗粝的手掌中碰撞,发出清脆的“咔哒”声,几点微弱的火星迸溅出来,落在下面一团蓬松干燥的、像某种植物纤维制成的火绒上。他俯下身,凑近,极其轻柔而均匀地吹气。火星在气流中明灭,终于,一小簇微弱的火苗,挣扎着,在火绒中心被点燃,散发出一点橙红色的、温暖的光晕。

    阿杰小心翼翼地将这簇珍贵的火苗,转移到地上一个用石块粗略围成的、中间堆放着细干柴和棕榈叶的小火坑里。他继续吹气,添加更粗一些的细枝。火苗舔舐着干燥的燃料,发出愉悦的、轻微的噼啪声,迅速壮大起来,从一小簇,变成一蓬,最后稳定成一团跳跃的、橙红色的火焰。火光驱散了迅速蔓延的黑暗,在木屋的墙壁上投下巨大而摇曳的影子,也将阿杰蹲在火边的、沉默而专注的侧影,勾勒得如同远古壁画中守护火种的先民。

    温暖的光,带着木材燃烧特有的、令人安心的气味,迅速充盈了原本昏暗阴凉的木屋。火光跳跃着,舔舐着逐渐降临的夜色,也映亮了阿杰古铜色的脸庞,那双沉静的眼睛里,跳动着两小簇温暖的火苗。

    就在这时,林薇端着那个边缘破损的陶罐,从屋外走了进来。陶罐沉甸甸的,里面是处理干净、混合了各种食材的食物。她将陶罐放在火边,那里已经架好了几根粗壮的、呈“井”字形摆放的木棍,上面悬着一个同样用藤条吊着的、扁平的、边缘卷起的石板——那是他们的“锅”。阿杰调整了一下火势,让火焰均匀地烘烤着石板底部。

    林薇用一片宽大干净的叶子垫着,从陶罐里舀出混合着贝肉、撕碎的鱼肉、蟹肉、以及一些切碎的块茎和野菜的糊状物,均匀地铺在已经预热的石板上。食物接触滚烫石板的瞬间,发出“滋啦”一声轻响,随即,一股混合了海鲜咸鲜、植物清甜、以及油脂被高温逼出的、极其诱人的香气,随着蒸腾的热气,迅速弥漫开来,霸道地占领了木屋内的每一寸空气。

    这香气,不同于早晨煎烤鱼块的、相对单一的焦香,也不同于昨夜那半条烤鱼的、带着烟熏火燎的原始风味。它更复杂,更醇厚,带着多种食材混合后、在高温下产生的、令人食欲大动的、属于“丰盛”和“精心准备”的气息。尽管调味料可能只有海盐,或许还有一些晒干的、有特殊香气的海草或植物粉末,但仅仅是食材本身的新鲜与多样,就足以构成无上的美味信号。

    “海星”几乎是立刻就被这香气和声响唤醒了。他发出一声含糊的、带着浓重睡意的嘟囔,小鼻子在睡梦中就本能地翕动着,然后迷迷糊糊地睁开眼,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点水汽。他眨巴了两下眼睛,看清了火堆,看清了石板上的食物,也闻到了那无法抗拒的香气。睡意瞬间被驱散,他一骨碌爬起来,甚至顾不上揉眼睛,就朝着火堆和林薇的方向,踉踉跄跄地扑过去,嘴里发出急切而含糊的、类似“吃……饿了……”的音节。

    “小心烫。”林薇头也不回,声音温软地提醒了一句,同时用两根削尖的、类似筷子的细木棍,熟练地翻动着石板上的食物,让它们受热更均匀。

    阿杰伸手,将像个小炮弹一样冲过来的“海星”轻轻拦下,按坐在自己身边干燥的地面上。“坐好,等。”他言简意赅,大手在“海星”毛茸茸的脑袋上揉了一把。

    “海星”虽然急切,但显然很听父母的话,尤其是阿杰的话。他乖乖坐好,只是身体前倾,小脑袋伸得老长,眼巴巴地望着石板上“滋啦”作响、颜色逐渐变得金黄诱人的食物,喉咙里不自觉地发出“咕咚”一声,响亮地咽了下口水。那副馋涎欲滴却又强行忍耐的小模样,在跳跃火光的映照下,显得格外生动可爱。

    沈放依旧站在门口附近,扶着墙。脚上的新鞋让他能够站立,但走动依旧不便,尤其是脚底的伤口,在经过下午的站立和尝试行走后,似乎更加敏感。食物的香气同样钻入他的鼻腔,唤醒了他胃里沉睡的饥饿感。早晨那点简陋的食物早已消耗殆尽,一天的情绪剧烈起伏和精神消耗,更是加剧了身体的空虚。但他没有动,只是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一幕。

    跳跃的、温暖的火光。火上“滋滋”作响、香气扑鼻的食物。围坐在火边的、等待晚餐的一家人。父亲沉默而可靠地掌控着火候,母亲专注而熟练地烹制着食物,孩子眼巴巴地、充满期待地等待着。没有言语,只有食物烹制的声音、火焰燃烧的噼啪声、以及“海星”偶尔发出的、按捺不住的细小吞咽声。空气里弥漫着食物诱人的香气,木材燃烧的暖意,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名为“家”的安宁气息。

    这幅画面,是如此原始,如此简单,却又如此……直击心灵。它像一把淬火的钥匙,猛地捅开了沈放记忆深处,另一扇锈迹斑斑、尘封已久的门。

    不是关于他那个冰冷豪宅里,与妻儿沉默对坐的长餐桌。不是关于那些觥筹交错、衣香鬓影,却食不知味的豪华宴席。而是一个更遥远、更模糊、几乎要被遗忘的画面。

    那是……他童年的家。一个老旧的、墙壁斑驳的单元房。厨房很小,总是弥漫着油烟和饭菜的混合气味。母亲系着洗得发白的围裙,在狭窄的灶台前忙碌,锅铲与铁锅碰撞,发出熟悉的、热闹的声响。父亲下班回来,带着一身工厂里的机油和汗水味,会先走到厨房门口,探进头问一句“今天吃什么?”,然后被母亲笑着赶出去“洗手去!”。他,小小的沈放,就趴在有些油腻的小饭桌边,写着作业,或者摆弄着廉价的玩具,耳朵却竖着,听着厨房里传来的每一点动静,鼻子贪婪地嗅着空气中越来越浓郁的饭菜香。那时,窗外天色渐暗,路灯次第亮起,昏黄的光晕透过蒙尘的玻璃窗洒进来,与屋内白炽灯的灯光、灶台上跳跃的蓝色火苗,交织成一片温暖而朦胧的光影。空气里有红烧肉的酱香,有清炒蔬菜的脆爽,有米饭将熟时氤氲的蒸汽……那是等待晚餐的、充满期待和安宁的时光。那是“家”的味道,是“灯火可亲,家人可依”的最初印记。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他把这一切丢掉了?当他搬进越来越大的房子,厨房变成了开放式、配备顶级厨具、却常年冷清的展示间;当晚餐变成了需要提前预约、由私厨精心烹制、却总是独自一人或与生意伙伴“应酬”的程式;当“家”变成了一个昂贵的、冰冷的、装满奢侈品却唯独没有“人气”的空间;当“家人”变成了法律意义上的符号,变成了需要维护的“体面”,变成了疏离而客气的同居者……

    他拥有了无数的“灯火”——璀璨的水晶吊灯,智能调控的氛围灯,价值连城的艺术灯具……可没有一盏,能像记忆中那老旧单元房里,混合着白炽灯、灶火和窗外路灯的、不甚明亮却无比温暖的光,让他感到“可亲”。他拥有了法律上的“家人”——美丽而疏离的妻子,聪明却陌生的儿子……可没有一个,能像记忆中父母在厨房门口的简单对话,能像此刻火堆边阿杰轻揉“海星”脑袋的大手、林薇温柔提醒“小心烫”的语调,让他感到“可依”。

    原来,灯火可亲,不在于其多么璀璨奢华,而在于其照耀的,是等待你归来的、带着烟火气的温暖,是有人为你点亮、为你守候的那份心意。家人可依,不在于血缘或法律的纽带多么牢固,而在于那份无需言语的默契,在于危难时的伸手,在于日常劳作中的并肩,在于一顿简单晚餐前,那充满期待的共同等待。

    眼前这堆用燧石点燃、燃烧着捡拾来的枯枝的篝火,光芒或许微弱,只能照亮这小小木屋的一角,驱散不了屋外无边的黑暗与未知的危险。可它真实地燃烧着,散发着热量,烹煮着食物,映亮了三张被海风和阳光雕刻过的、带着生活痕迹的脸庞。这火光,是可亲的。

    眼前这对沉默寡言、在绝境中相依为命十年、用双手从蛮荒中挣出一片天的夫妻,和那个在他们守护下茁壮成长、眼神明亮的孩子,他们之间流动的那种深入骨髓的信任、默契和羁绊。这家人,是可依的。

    而他沈放,站在这个“家”的边缘,是一个闯入者,一个旁观者,一个需要被施舍食物、衣物、甚至一双能走路的鞋的陌生人。他与这“灯火”,与这“家人”,毫无关系。他只是一个意外的、狼狈的、需要被警惕和观察的、暂时的寄居者。

    可为什么,看着这跳跃的、微弱的火光,看着火光映照下那三口之家简单而温暖的互动,闻着空气中越发浓郁的食物香气,他冰冷了太久太久的心房,会感到一种被灼热的、近乎疼痛的暖流冲刷?为什么,他那被无数豪华宴席养刁了的胃,会为这粗糙石板上的、简单混合的海鲜野菜糊,而发出如此诚实而强烈的鸣叫?为什么,他会在这一无所有的荒岛,在这一无所有的此刻,对着这堆原始的篝火,这简陋的晚餐,这陌生的三口之家,产生一种近乎贪婪的、想要靠近、想要汲取这份温暖的渴望?

    “好了。”林薇的声音打破了沉默,也打断了沈放翻涌的思绪。她用那两根“木筷”,将石板上已经煎烤得恰到好处、边缘微微焦黄、香气四溢的食物,分成大致均匀的四份。然后,她起身,走到那个简陋的储物箱旁,拿出了几只同样粗糙的、用某种硬壳果实对半剖开、打磨而成的“碗”,以及几根细长的、一头被削尖的硬木条,充当“勺”。

    她先给“海星”盛了一份,放在一片宽大干净的叶子上,递给他,又递给他一根“木勺”。“海星”早已急不可耐,接过“碗”和“勺”,也顾不上烫,小心翼翼地吹了吹,就舀起一勺混合着金黄焦边和翠绿野菜、粉白贝肉的食物,迫不及待地送进嘴里。“嗷!烫!”他被烫得嘶嘶吸气,小手在嘴边扇着风,却舍不得吐出来,囫囵嚼了几下就吞了下去,大眼睛满足地眯成了月牙,含糊地发出满足的赞叹声。

    林薇眼里带着笑,轻轻拍了拍他的背:“慢点,没人跟你抢。”语气里是满满的宠溺。

    然后,她盛了第二碗,递给阿杰。阿杰接过,对她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便拿起自己的“木勺”,大口吃了起来。他吃得不快,但每一口都很实在,咀嚼得很认真,仿佛在细细品味这来之不易的食物,也仿佛在通过进食,补充白日劳作消耗的体力。

    最后,林薇盛了第三碗。她端着这碗食物,没有立刻吃,而是转过身,目光平静地看向依旧站在门口阴影里的沈放。她没说话,只是将碗和一根“木勺”,朝着沈放的方向,递了递。火光在她脸上跳跃,映得她的眸子澄澈而平静,没有任何额外的情绪,就像递出那半只烤鱼,那半颗椰壳水,那双兽皮鞋一样。

    沈放的心脏,像是被那温暖的火光,也被林薇这平静的一递,猛地烫了一下。他喉咙发紧,鼻子发酸。他动了动僵硬的腿脚,忍着脚底的刺痛,一步一步,缓慢地,挪到火堆边,在距离阿杰一家稍远一些、但又处于火光温暖范围内的空地,坐了下来。地面有些凉,有些硬,但他已不在意。

    他伸出微微颤抖的手,接过了那只粗糙的、还带着林薇手心余温的硬壳“碗”,和那根简陋的“木勺”。碗里的食物热气腾腾,香气更加直接地扑面而来。他低下头,看着碗中那份属于自己的晚餐。混合的食物糊在粗糙的碗壁上,呈现出一种不甚美观、却无比真实的模样。焦黄的是煎烤过的部分,翠绿的是野菜,粉白的是贝肉和鱼肉,还有一些他不认识的、颜色各异的块茎。没有精美的摆盘,没有复杂的调味,只有食物最本真、最直接的样子。

    他拿起“木勺”,手依然有些抖。他学着阿杰和“海星”的样子,舀起一勺,吹了吹,然后,送入口中。

    味道,比他想象中要好得多。海鲜的咸鲜完全释放出来,混合着植物块茎的微甜和淀粉感,野菜带来一丝清爽的苦味和独特的香气,石板煎烤又赋予了一层淡淡的焦香。口感丰富而有层次,贝肉的弹嫩,鱼肉的细碎,块茎的绵软,野菜的脆爽,交织在一起。盐分恰到好处,突出了食材本身的鲜美。这绝算不上什么精致佳肴,但它如此真实,如此“有料”,如此……充满力量。每一口咀嚼,都能清晰地感受到食物的质地,感受到它被捕获、被采集、被处理、被烹煮的整个过程所凝聚的、最原始的生命能量。

    他一口一口地吃着,起初有些急,像是要填补身体和灵魂双重的空虚。渐渐地,他慢了下来,开始真正地、认真地品味。品味这粗糙却温暖的食物滑过食道、落入胃袋带来的充实感,品味这简单却用心的烹制背后所蕴含的、对生命的尊重与珍惜,品味这围坐在篝火边、与陌生人(或许暂时还不是家人)分享一餐的、奇异而珍贵的时刻。

    火光跳跃,映照着四个人沉默进食的身影。阿杰吃得很快,但很干净,连碗壁上最后一点残渣都用木勺刮下来吃掉。“海星”则吃得满脸都是,林薇不时用叶子帮他擦擦嘴角。沈放也吃完了自己那一份,将碗刮得干干净净,连他自己都感到惊讶——他竟然会如此珍惜、如此彻底地吃完一碗如此简陋的食物。胃里被温暖和充实填满的感觉,如此踏实,如此……幸福。是的,幸福。一种久违的、简单的、因基本需求被满足而生的、纯粹的幸福感。

    阿杰吃完,将木勺在自己裤子上随意擦了擦(那裤子本身也谈不上干净),便起身走到屋角,拿起一个用半个大葫芦做成的水瓢,从水缸里舀了清水,递给林薇和“海星”,让他们漱口洗手。然后又舀了一瓢,走到沈放面前,递给他,依旧没有言语。

    沈放默默地接过,学着他们的样子,简单漱了漱口,又用剩下的一点水清洗了一下手和脸。清凉的井水带走口中的咸腻和手上的油渍,带来一种清爽的感觉。他小心地将水瓢递还回去,阿杰接过,走到门口,将剩下的水泼在门外的沙地上,发出“嗤”的一声轻响,然后走回来,将水瓢放回原处。

    林薇开始收拾“餐具”,用清水和沙土(代替清洁剂)清洗那几个硬壳碗和木勺,然后整齐地码放在一边。“海星”似乎有些困倦了,吃饱后的小小身体开始摇晃,眼睛也眯缝起来,小脑袋一点一点的,像只瞌睡的小鸟。林薇收拾完,走过去,将他轻轻揽在怀里,低声哼起一首没有歌词的、曲调简单却异常柔和的歌谣。那旋律很陌生,但其中的温柔与安宁,却是全人类共通的。“海星”在她怀里蹭了蹭,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很快就闭上眼睛,呼吸变得均匀绵长。

    阿杰则往火堆里添了几根粗壮些的柴火,让火焰烧得更旺、更持久一些。跳跃的火光将他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拉得很长,随着火焰的舞动而晃动。他做完这些,也在火堆边重新坐下,背靠着墙壁,目光落在跃动的火焰上,似乎在出神,又似乎在警惕地聆听着屋外夜色中的任何声响。

    沈放也坐在那里,没有挪动。脚上的新鞋在火光下显得更加粗糙,却也更加真实。胃里的食物带来温暖的饱足感,驱散了夜间的寒意。他看着跳跃的火焰,看着火光映照下林薇轻拍“海星”后背的温柔侧影,看着阿杰沉默如山、守护着这小小一方温暖与安宁的坚实背影。

    木屋外,是深邃无边的黑暗,是咆哮不息的海洋,是潜藏着未知危险的丛林。夜风吹过,带来远处海浪的轰鸣和林叶的飒飒作响,偶尔夹杂着几声不知名夜鸟的凄厉鸣叫,或是什么动物穿行灌木丛的窸窣声。黑暗浓稠如墨,仿佛有形的实体,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带着蛮荒的、不加掩饰的威胁。

    而木屋内,这一小簇篝火,顽强地燃烧着,奋力抵抗着无边的黑暗与寒意。火光所及之处,便是光明,便是温暖,便是安全,便是一个可以暂时栖息、可以获取食物、可以得到庇护、可以相依相靠的、微小的“家”。尽管简陋,尽管脆弱,尽管随时可能被屋外的黑暗与危险吞噬,但它此刻真实地存在着,燃烧着,温暖着围坐在它旁边的、四个渺小的生命。

    沈放看着那簇火焰,看着火焰映照下的三张脸庞,感受着胃里食物的暖意,感受着脚上那双粗糙却踏实的鞋子。一股强烈的、前所未有的情感,如同涨潮的海水,缓缓漫过他刚刚获得平静的心湖。

    这簇火,是阿杰用最原始的方式点燃的。这食物,是他们用双手从大海和丛林里获取、并亲手烹制的。这庇护所,是他们一木一石搭建的。这安宁,是他们用十年的挣扎、血泪、智慧和相濡以沫守护的。

    而他,沈放,只是一个闯入者,一个分享者,一个被施予者。他分享了他们的火,他们的食物,他们的庇护,他们的安宁。

    他看着跳跃的火焰,火焰的中心是明亮的橙色和黄色,边缘跃动着蓝色的光晕。他看着火焰映照下,林薇低垂的、带着温柔倦意的眉眼,阿杰沉稳的、如同礁石般的侧脸,以及“海星”熟睡的、毫无防备的恬静睡颜。

    忽然之间,那跳跃的、温暖的、微弱的火光,在他眼中,不再仅仅是一堆用于照明、取暖、烹煮食物的篝火。它变成了一种象征。是文明最初的火种,是希望不灭的光源,是家最核心的温度,是生命在蛮荒中顽强存在的证明,是黑暗无边中,那一点“可亲”的、可以依靠的、微弱却坚定的光芒。

    而围坐在火边的这沉默的一家三口,也不再仅仅是三个陌生的、在绝境中求生的荒岛幸存者。他们是一种存在方式的证明,是某种沈放早已丢失、却在内心深处隐秘渴望的东西的化身。是“家人”最原始、也最坚实的模样——在最深的黑夜里,在未知的危险中,在严酷的自然面前,彼此依靠,彼此守护,彼此给予温暖和力量,用最具体的行动,构筑起抵御一切风雨的、无形的堡垒。

    灯火可亲,是因为有人在灯火下等你,为你守候,与你分享食物和温暖。家人可依,是因为你们是彼此在黑夜里唯一的光,是寒冷中唯一的暖,是危险前唯一的盾。

    他沈放,此刻坐在这簇属于别人的、微弱的灯火旁,分享着这份不属于他的、却无比真实的温暖与安宁。他穿着别人给予的鞋子,吃着别人给予的食物,坐在别人建造的屋子里,被别人的火光照亮,被别人(哪怕是沉默的)守护着。

    一种混杂着无尽感激、深刻羞愧、以及微弱而隐秘渴望的复杂情感,在他胸中翻涌。他感激这簇火,感激这食物,感激这庇护,感激这沉默的接纳。他羞愧于自己过往的虚妄,羞愧于此刻的一无所有与无力回报。而那一丝隐秘的渴望,连他自己都不敢深想——是否有一天,他也能成为这簇火光的守护者之一?是否有一天,他也能为这微小的、却无比珍贵的“家”,贡献一丝微弱的光和热?哪怕只是添一根柴,哪怕只是多捕一条鱼,哪怕只是……安静地坐在一旁,不成为拖累。

    但这渴望太过奢侈,太过渺茫。他只是一个闯入者,一个需要被观察、被评估的未知数。阿杰的沉默,林薇的平静,都带着一种清晰的界限感。他们给予基本的生存所需,是出于最朴素的人道,或是某种荒岛生存的潜在法则(多一个人,在特定情况下,或许也多一份力量,或至少,在更严峻的情况下,多一份“储备”?沈放被自己这个突然冒出的、黑暗的念头惊出一身冷汗,随即用力甩开)。但“家人”般的信任与依赖?那需要时间的淬炼,需要共同的经历,需要生死与共的考验。他还远未够格。

    他只是,暂时地,被允许坐在这簇温暖的、可亲的灯火旁。

    他抬起头,望向木屋外那浓得化不开的黑暗。风声,浪声,夜枭的啼叫,未知的窸窣声……黑暗仿佛有生命,在屋外逡巡,虎视眈眈。而屋内,这一小团火光,固执地燃烧着,散发着有限却坚定的光明与温暖。火光跃动,将围坐者的影子投射在墙壁上,摇晃着,扩大着,仿佛四个紧紧相依的、共同抵御无尽黑夜的巨人。

    沈放慢慢收回目光,重新落回那跳跃的火焰,和火焰旁的三张脸庞上。他蜷起腿,抱紧膝盖,将下巴搁在膝头。这是一个有些防御性,却也透着疲惫和寻求温暖的姿势。他不再去想那些宏大的、关于人生意义的诘问,不再去纠结过往的虚无与此刻的荒诞。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那簇火,感受着那真实的暖意,聆听着“海星”均匀的呼吸,林薇若有若无的歌谣,木材燃烧的噼啪声,以及屋外永恒的海浪声。

    黑暗无边,但此间有火。长夜漫漫,但此间有人。

    灯火可亲,是因为有值得守护和等待的人围坐。家人可依,是因为彼此是黑暗中唯一确认的光源。

    而他,沈放,一个来自遥远世界的、迷失的灵魂,此刻,就坐在这簇微弱却温暖的灯火旁,像一个流浪了太久、终于找到一处可以暂时避风歇脚的屋檐的旅人,带着满身伤痕,带着一颗破碎后刚刚开始笨拙粘合的心,带着无尽的感激与羞愧,也带着一丝连自己都不敢承认的、微弱的希冀。

    火光跳跃,温暖着这简陋的木屋,也温暖着他冰冷了太久太久的四肢百骸,和那颗千疮百孔、却终于开始重新感受到一点真实温度的心。夜色,还很长。但至少此刻,灯火可亲,光影中家人的轮廓,是他视线所能及的、最坚实的依靠。尽管,他还只是这依靠之外的,一个无声的、感激的旁观者。 (爱腐竹小说网http://www.ifzzw.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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