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可知,惹了本宫是什么下场?”
陆晨雨故意冷了语调,将那嗓音生生拔高了一个阶,周身那种属于上位者的威压如潮水般涌去,戏做得很足。
莫染僵在原地,唇瓣翕动,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陆晨雨见她这副模样,心底的小恶魔简直要欢呼雀跃了。
他斜倚在软榻上,语调轻佻地落下一记重锤:“瞧你这民女身无分文,怕是只能以身相许了。不如就在本宫房里做了妾室,好生伺候着,本宫兴许能饶你一桩死罪。”
这话若放在从前在太玄门,还没等莫染抽出腰间的剑,怕是杨云滨已经飞过来自爆本命法宝跟他拼命了。
如今护食的野狗不在,陆晨雨只觉神清气爽,这调侃起来简直毫无压力。
可他没等到莫染的羞恼反击。
莫染的大脑有一瞬间的彻底宕机,她像是失去了灵魂的木偶,喃喃低语:
“……这不行的。太子殿下是要和大小姐在一起的,奴婢……插不了手。”
陆晨雨眼底闪过一丝真切的不悦。
他原本等着莫染跟他兄妹相认,哭着喊着让他帮手,谁知这丫头竟像个木头人,还在这一心一意推销她那个假货纸人?
“莫家大小姐有什么好?”
他变着法儿地损她,嘴角带着一丝恶劣的弧度,“成日里一副假惺惺的乐天模样,没半点女子该有的细腻心思,本宫呐,就欢喜你这般温柔似水的。”
他在笑,在逗,在等她气急败坏。
可莫染只是低着头,任由沉默在空气中一寸寸凝固。
陆晨雨哪懂她经历了什么?
在他的视角里,这不过是小师妹修行路上跌的一个小跟头。
可眼前的少女已经是在此第四次见到自己的师兄,却连一个身份都需要极力的去证明拼抢,丢失了引以为傲的修为,在这场解不开的死局里,她终于有些走不动了。
能撑着这口气走到太子府,已是她能想到最后的努力。
莫染的眼泪,就在这一刻,毫无预兆地决了堤。
那是种从未有过的绝望与无力。
滚烫的泪水划过少女纤细的脖颈,她终于缓缓抬头,望了陆晨雨一眼。
原来她自以为的运筹帷幄,在真正的天道面前,不过是稚儿走马观花,浅薄得可笑。
她是异世的来客,也许这一身都是被该要还回去的。
“师妹……师妹!”
陆晨雨彻底慌了神。
他那点恶搞的心思瞬间被惊得烟消云散,急急忙忙地从榻上跳下来,手忙脚乱地凑过去:
“我不逗你了!你先别哭,快看你这满脸的灰,被眼泪这么一冲,都快成泥汤子挂脸上了!”
莫染被他那句大煞风景的“泥汤子”噎了一下,混沌的大脑终于找回了一丝清明。
她知道自己现在的模样定是滑稽到了极点,也听到了那一声久违的“师妹”。
她一边抽噎着,竟一边在泪光中笑了出来:“臭师兄……真是不禁骗,不过流了两滴水,就让你乱了阵脚。”
陆晨雨在那焦急地哄着,而莫染在这一刻甚至分不清——她到底是骗过了陆晨雨,还是暂且骗过了快要彻底崩溃的自己。
权且稳住了莫染,陆晨雨才算长舒了一口气。他本还藏着一肚子坏水,打算再逗弄这小师妹一段时日,哪成想莫染根本不按套路出牌,一脱困便反手甩出了个“同归于尽”般的局势大招。
“行了师妹,既然相认了,你也不必再缩在这一身破烂皮囊里演戏。先去洗漱一番,有什么天塌下来的事,过后咱们再细说。”
“不行!”
莫染像是溺水的人死死拽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哪里肯放手?她一把揪住陆晨雨的衣袖,语速快得惊人:“师兄,你必须去和莫大小姐联姻!还有,那个陆知明正在暗地里筹谋政变,你得往城中的水源里注入灵力,快去侦察!”
她将脑子里那些乱成麻的情报一股脑儿地倾倒出来,末了还不忘补上一句她自以为的“破局良方”:“现在的时空线乱得一塌糊涂,但只要你按照原定的轨迹,和莫大小姐成就好事,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陆晨雨听得太阳穴突突直跳,只觉满脑子荒谬:“那这位莫大小姐,到底和你是什么关系?她……究竟是不是你?”
莫染那如连珠炮般的交代戛然而止。
她是她吗?两人有着如出一辙的面孔,记忆却像是隔了一层毛玻璃,影影绰绰,不尽相同。
还没等她理出个头绪,陆晨雨再度逼近了一步,语调冷得像冰,又压着火:“你这一心一意要把本宫推出去给她的劲头,可曾考虑过,本宫心里是怎么想的?”
莫染一直有意回避的那个死结,终究还是被他粗暴地扯到了台面上。她被那迫人的视线逼得有些退缩,声如蚊蚋:“莫老将军说过的……你们先前是两小无猜、指腹为婚。你当初上太玄门,不也是为了寻她吗?”
“可我在太玄门中遇到的、相守的、厌烦的一直都是你!”
陆晨雨眉头拧成了死结,他最恨她这副自作聪明、又在关键时刻含糊其辞的模样。
他猛地伸手,五指如钢扣般死死钳住了莫染纤细的手腕。若在以往,他敢这般轻薄,莫染那一记足以裂石的掌风怕是早就劈到了他脸上。
“啊!”
莫染惊叫一声,像只受了惊的兔子,下意识地想要挣脱,却被他按得更死。
那一瞬间,陆晨雨只觉一股热气直冲脑门。哪怕眼前的人此时灰头土脸,甚至看不清原本的肤色,可那双在脏污中愈发显得清亮、倔强、又带着几分破碎感的眸子,却像是一钩毒药,死死勾住了他的魂魄。
鬼使神差地,他俯下身,带着一股决绝而霸道的狠劲,朝那双颤抖的唇压了过去。
温热的呼吸近在咫尺,那带着几分掠夺气息的清冽冷香几乎要将莫染溺毙。
就在陆晨雨的唇即将触碰到那片干裂与泥污交杂的唇瓣时,莫染的大脑里那根紧绷到极限的弦,终于“啪”地一声彻底崩断。
“啪!”
一声清脆的耳光声,在死寂的书房里显得格外惊心动魄。
陆晨雨的头被扇得侧过去半边,原本如白玉瓷器般的脸颊上,瞬间浮现出几个刺目的指印,指缝间还夹杂着莫染脸上蹭过去的脏灰。
莫染的手在剧烈颤抖,她像个被踩了尾巴的小兽,满眼惊恐地瞪着陆晨雨。
“你……”
她声音沙哑,眼泪又一次不争气地掉落,“是我错付了人!”
她没等陆晨雨解释半句,甚至不敢看他一眼,转身便跌跌撞撞地冲出了书房。
她那一身破烂的粗布裙摆在门框上刮过,发出一声刺耳的撕裂声,可她浑然不觉,只是一心想要逃离这个让她感到窒息的地方。
太子府的侍卫们只觉一阵风掠过,那个先前还被传为“太子新宠”的小丫鬟,此刻正捂着嘴、灰头土脸地飞奔而出,那背影单薄得仿佛随时会被风吹散。
书房内,檀香依旧缭绕。
陆晨雨保持着那个被打歪了头的姿势,定定地站了很久。
他抬起手,指尖轻轻触碰那火辣辣的脸颊,指腹上沾到了一点灰土。
那种自责与懊悔,像潮汐一般猛地拍打过来,将他先前的戏谑与燥热冲刷得干干净净。
“陆晨雨,你真是个疯子。”
他低声咒骂了一句,颓然跌坐在太师椅上,双手死死扣住额头。
他怎么能在那张纸人假货面前游刃有余,却在真正的莫染面前乱了方寸?
他明明看得出她的支离破碎,看得出她已经快被这沉重的命局压垮了。
她满身狼狈地来寻他,将他当成最后的救命稻草,可他回报她的是什么?
是轻佻的调笑,是不合时宜的欺负,甚至还是一个不知是何意味的吻。
他想起她刚才夺门而出时那种惊恐的眼神,那是真真切切的、对他产生的恐惧。
该死,他搞砸了。
(爱腐竹小说网http://www.ifzzw.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