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道抬头看了一眼楼梯。
水痕和泥沙，一路拖到了二楼台阶尽头。
整栋楼里，已经找不出一块真正干燥的地方。
目光在大厅里停了片刻，明道没有多看，转身踏着泥水上楼，径直奔向天台。
铁门一推。
“吱呀——”
海风迎面灌了进来。
视野一下拉开。
灰蓝色的天幕压在远处。
整座被超级海啸蹂躏过的蓝湾半岛，也跟着铺陈在眼前。
残破的防波堤、倒塌的围墙、到处坑洼的积水、还在冒着黑烟的工业园……满眼都是海啸留下的烂摊子。
栏杆边，站着一道纤细身影。
妲己。
她还维持着灵狐的半兽形态，前爪搭在栏杆上，尾巴垂在身后，狐耳被风吹得轻轻一晃。
那双眼睛一直望着下方翻滚的黑色海水，没有回头。
明道放轻脚步，走到她身边停下。
海风从两人中间穿过去，只剩呼呼风声。
过了半分钟，妲己才缓缓侧过头。
那双橘金色的眼瞳落在明道脸上，平静得像是什么都看透了。
意思很明显——你有话就说。
明道迎上她的目光，把这一夜发生的事，从头到尾讲了一遍。
他讲了那堵接天连海、泛着淡蓝色光晕的空气墙；
讲了透过【万言】感知到的，贫民窟那座庞大的钢铁平台和能够汽化血肉的六棱柱电磁炮；
讲了那头被工业化系统屠杀的、长达五百米的深海变异蓝鲸的悲鸣；
讲了这连绵不绝、差点覆灭了蓝湾半岛的连环海啸，仅仅是高维文明打猎时泄露过来的“副产物”；
最后，他语气平淡地讲出了那个最致命的结局——蓝湾半岛的玄武岩地基正在沉降，最多只剩两天的时间。两天后，这里的一切，都会永远沉入海底。
随着明道的讲述，妲己的神态肉眼可见地发生了变化。
听到“空气墙”和“海啸由来”时，她原本向后别着的耳朵一下竖了起来，尾巴也绷紧了，尾尖的毛微微炸开。
她还是没说话，可那股压着的怒意已经透了出来。
蓝湾半岛对她来说，不只是个住处，更是她在这个陌生维度唯一能落脚的地方。她每天在这里睡觉、吃黄金岩蜜、晒太阳、看海，如今却被另一边一群根本没把他们当回事的“邻居”随手毁成这样。
虽然妲己表面上总是一副高高在上、对凡尘俗世毫不关心的慵懒冷淡模样，但这里，终究是她的家。
这种“我的地盘，被人随手糟蹋了”的恶劣感觉，让她那两道好看的眉头，皱得很深、很深。
明道等的就是这一刻，直接把自己的打算说了出来。
“我现在必须去一趟三号岛。”
“去猎杀那头LV6的守卫兽，不惜一切代价拿到那颗高级兽核。然后，用破界龙刃的【次元穿梭】属性，撕开那面操蛋的空气墙，单枪匹马杀进贫民窟的基地！”
妲己闻言，慢慢转过身，正面对上明道。
她并不意外。
以明道这种宁可站着死绝不跪着生的狠辣性格，走到这一步、做出这种疯狂的决定，只是时间问题。
但她也没有立刻表态。
一人一狐，就在这满目疮痍的天台上，足足对视了五六秒。
终于，妲己开口了。
“你上次去三号岛，连那畜生的真身都没看全，两招就被打得吐血退了回来。”她看着明道那张疲惫却发狠的脸，“现在，就算你多了一艘能在海面上开火的铁船，你觉得……这就够了？”
“不够。”明道答得很干脆。
“所以我来找你。”
这句话一出口，妲己的尾尖轻轻一抽。
明道继续说道：“我不会再像之前那样，用什么大义或者利益去跟你提契约的事。上次在书房里，你说你需要时间考虑，我说了我给你时间。”
“但现在这个局面，你也亲眼看到了。”
他转身，指向下方那片还在一点点吞没半岛的黑水。
“如果我一个人去，打赢了，皆大欢喜。蓝湾半岛活下来，你继续吃你的岩蜜，看你的海。”
“但如果我打不赢……”
明道猛地回头，盯住她的眼睛。
“如果我重伤倒在了那个破洞里，那蓝湾半岛这五千口人，就会跟着这块破石头一起，永远沉在海底。”
“你也一样。”
这四个字，让妲己瞳孔微微一缩。
明道没有求她，也没有跟她谈条件，只是把事实摆在她面前。
这地方要沉了。真到了那一步，身为异数的她，在伊甸园的规则里又能去哪？
海风呼啸。
妲己沉默了很久。
风吹开她额前的碎毛，露出眉心那枚银色月印。
那枚象征着“月下尊主”无上地位的印记，在阴沉黯淡的天光下，微微泛着冷清的光辉，明灭不定，一如她此刻内心翻江倒海的挣扎。
高高在上的神明，和在泥水里挣扎求生的人类，命运真的能在这一刻被彻底捆绑吗？
妲己以前从没想过这个问题。
在她眼里，人类总是短命，脆弱，吵闹，还喜欢做些没有意义的挣扎。
可现在，她站在这里，看着眼前这个男人。
明知道前路是死路，还要往前冲。
明知道自己可能回不来，还要把刀举起来。
这种人，蠢吗？
或许是。
可也正因为这种蠢，蓝湾半岛才撑到现在。
时间一点点过去。
久到明道几乎以为，她会拒绝。
终于。
妲己从栏杆上收回前爪，转过整个身体，完全面向明道。
那条始终绷着的尾巴，也一点点松开了
像是卸下了什么，又像是终于做完了决定。
“你这个人……”
她看着明道，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
“每次来找我，不是要我卖色去骗人，就是要我卖命去杀人。”
……
(爱腐竹小说网http://www.ifzzw.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