监测站内。
李源死死盯着雷达上那根代表海啸的红线。
那根线正以一种无法阻挡的姿态，撞向代表蓝湾半岛的绿圈。
距离，只剩最后几百米。
时间，也只剩最后几秒。
能挡住吗？他心里没底。
只能拿起对讲机，开始了最后的倒计时。
声音通过小区扩音器，响在每个人头顶——
“10！”
海墙越过外围第一道暗礁区，轰鸣声像闷雷一样压了过来。
“9！”
狂风先一步扑上岸，把天台上的几个帐篷直接撕碎卷走。
“8！”
几块锈铁板打着旋砸向远处，撞得栏杆一阵乱响。
“7！”
居民楼顶的几扇活动门被风拍得砰砰直响。
有人抱着孩子蹲到了墙根。
“6！”
工业园厂房的铁皮吹了起来，董竹带着几名工人，拼命把最后一台设备卡进高台内侧。
“5！”
林逸夫抬手挡住脸，药箱和纱布被吹得到处乱滚。
“4！”
半岛前方的水位猛地拔高，海面像被人整体抬起来一截。
宋开明后退半步，他浑身上下早已湿透。
“3！”
巨大的水幕彻底压了过来。
所有人眼前的天色一下暗下去。
月光没了，远处的灯也没了。
他们也快没了。
“2！”
李源闭上了眼，张婉儿攥紧扩音器，董竹扶住钢架，王褚跳下水箱，回身护住身后的人群。林逸夫起身护在病患身前，宋开明死死抓挠着头皮，五千多人，在这一秒，全都屏住了呼吸。
“1！！！”
李源的倒计时归零。
七十三米的水墙撞上蓝湾半岛外围第一道天然礁壁时，所有人都在那一瞬失聪。
空气像被猛地压紧，只剩胸腔里沉闷的震动，一下一下撞得人发颤。
张婉儿扶着铁栏杆，掌心里全是冷汗。
视线前方，那道平日里足以挡住风浪的天然礁壁，在这面七十三米高的水墙面前，只撑住了一瞬。
下一秒。
“轰——！”
爆响撕开夜色。
整道水墙在撞击点猛然炸散，成千上万吨海水像被巨力抛起，卷成冲天水柱，浪头甚至高过了礁壁顶端。白浪翻卷，黑水倒压，裹着碎石、断裂的珊瑚、被连根扯起的粗大变异海藻，还有不少看不出原样的惨白残骸，一口气越过礁壁，朝蓝湾半岛内部狠狠砸下。
最先遭殃的，是外围码头区域那片防水沙袋阵列。
那是幸存者拼了命堆出来的防线。
三层叠放，最高处超过两米。每一个粗糙编织袋里，都灌满了四十公斤重的湿沙。平日里，几个人抬一个都费劲。可在这股海啸面前，它们没有撑起半点阻拦，连一个像样的停顿都没换来。
“砰！”
第一排沙袋被水流正面拍中。
整排防线当场散架。
第二排跟着倒。
第三排也没撑住。
四十公斤重的沙袋在激流里被轻易掀翻、卷走、撞碎，有些还没落稳，就被水里翻滚的巨石硬生生砸开。湿沙炸开，泥浆翻起，瞬间和浑浊海水混成一片，然后顺着冲势，灌进半岛内部的低洼区。
“退！往高处退！”
下方有人扯着嗓子大吼，声音里全是绝望。
可这声提醒，很快就被更大的水声吞了。
浑浊海水冲进外围建筑群。
五楼以下的区域，只用了几秒，就被灌进齐腰深的水。
门窗外全是急涌的浪，楼道里全是回荡的撞击声。桌椅被掀翻，柜子被推倒，塑料桶、锅碗瓢盆、被褥、衣物，还有前几天才咬牙囤下来的生活物资，全都漂上水面，被水流推着乱撞。
值得庆幸的是，蓝湾半岛那条属于“领地石碑”的绝对防御规则还在生效。建筑无法被摧毁的系统特性，硬生生保住了所有楼体。墙面没裂，承重柱没塌，外观几乎看不出变化。
但楼里已经乱成一片。
水还在往里灌。
它顺着低矮巷道、排洪沟和修好的路面一路往半岛腹地推，越漫越深。
水位在十几秒里，从脚踝涨到膝盖，再到大腿。
天台上的幸存者挤作一团，浑身湿透，在狂风里发抖。他们眼睁睁看着脚下的街道变成奔涌的河流，也看着这些天拼命搬来的物资、搭起来的设施、修好的道路，在几十秒里被海水吞掉大半。
有人尖叫，有人捂着脸大哭，还有人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是脸色惨白地跌坐在积水里，死死抱着身边的亲人，等着命运落下来。
张婉儿看着那片浑水在蓝湾半岛腹地里翻涌、扩散、吞没一切。
直到水势因为地形不断抬升，终于慢了下来，最后停在十楼左右的高度。
放眼望去，原本平坦的低洼地带已经全被淹没，外围区彻底成了一片泽国。
她缓缓闭上眼，胸口起伏不止。
两秒后，眼睛再睁开时，里面已经没有先前的慌乱，只剩一片冷静。
抬手拿起腰间的对讲机，按下全频段通话键。
“各楼栋长。”
声音在风雨里有些沙哑，却依旧稳得住。
“报人数。”
停了一秒，她把手指死死抠进对讲机外壳里。
“报……伤亡人数。”
频道里先是一静，紧接着，一道粗犷的嗓音当即炸开。
“一号楼！”王褚大声回报，声音里压着一股快要溢出来的狂喜，“九百七十二人全在！轻伤十一人，没有重伤，没有死亡！”
紧接着，各楼栋长的声音接连传来。
“三号楼，五百九十人全在！无死亡！”
“五号楼，四百一十人全在！无死亡！”
“六号楼，三百六十四人全在！无死亡！”
“七号楼，二百八十六人全在！有轻伤，无死亡！”
“一切正常！”
“人员都在！”
“没有死亡！”
一串串数字接连报上来。
每一个数字，都是一条命，每一句“全在”，都是从这场天灾嘴里硬生生抠出来的结果。
张婉儿听着。
每听见一栋楼报出“全在”，她攥着对讲机的手，就松开一分。
每听见一句“无死亡”，那根一直绷到极限的弦，就往下落一分。
直到最后一个楼栋长汇报完毕，她整个人才彻底清醒。
主岛四千余人，无一死亡！！！
在这种级别的天灾里，这已经是奇迹。是他们靠着绝对的纪律和近乎冷酷的撤离执行力，硬生生从死神手里抢回来的结果。
“好……”张婉儿刚刚开口。
“张总管！”
李源凄厉的吼声突然从不远处炸开，直接打断了她的话。
“水里有东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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