诊所门口，很快排起了一列人。
有人捂着腹部，有人拄着拐，还有个刚退烧的孩子趴在母亲背上烧得迷迷糊糊。
可没有人闹。
因为林逸夫从头到尾都没乱。
他脸很白，镜片后头的眼神却稳得像尺子。
“老王，把二楼靠窗病床都清开，腾出通道。”
“行！”
一个伤员一边扶墙往楼梯走，一边喘着问：“林医生，咱们……咱们撑得过去吗？”
林逸夫没回头。
他扶着老太太的手臂，一步一步往上抬，声音却很清楚。
“现在不是问撑不撑得过去的时候。”
“现在是，按命令活下去的时候。”
……
别墅区侧楼。
王褚前脚刚踏进库房，对讲机后脚就炸成了一锅粥。
“王总管！仓库那边问，要不要搬粮！”
“王总管！下层库房要不要清！”
“王总管！有人说是海啸，是真的吗！
一声接一声，王褚抓了把头发，脸上的肉都在抖。
他一把按住对讲机，张口就骂，骂完立刻下令。
真的！”
“粮仓一层，全部锁死！二层以上，给我腾位置！”
“先搬账本，先搬高价值物资！结晶体、试剂，优先上楼！谁敢碰错箱子，我先宰谁！”
“叉车全开起来！”
“散米袋先别管，先搬密封仓！”
通讯那头又有人急着追问：“军工成品呢？箭矢和弓——”
“弓箱上楼，箭箱上楼，高爆手雷分箱！低层不留爆炸物！”
“董竹那边我去对接，你们别自己乱调！”
“明白！”
库房内外，脚步声一下密了起来。
铁门开合，叉车轰鸣，木箱碰撞。
原本还带着几分慌乱的人群，像是忽然被抽出一根主心骨，动作立刻有了方向。
另一边，张婉儿提着对讲机，沿着楼道快步往外走，一边走，一边点名。
“各楼栋长回话。”
“高层1栋收到！”
“2栋收到！”
“工业园二期宿舍收到！”
“别墅区收到！”
“重复命令——”
“所有十米以下楼层，立即清空。”
“所有居民，按预案向天台和高位平台疏散。”
“禁止靠近海岸！禁止围观！禁止私自前往码头！”
“楼栋长负责清点人数，十五分钟内第一次报数，三十分钟内第二次复核！”
对讲机里接连响起回应。
“收到！”
“收到！”
“明白！”
越是这种时候，越需要有人把每一句话说直，说准。
张婉儿做的，就是这件事。
她不负责冲锋。
可整片蓝湾半岛的撤离节奏，眼下有一大半，都压在她这张嘴上。
……
真正和别处不一样的，是开拓团营地。
营地也乱了。
却只乱了十秒。
第一秒，值夜兵掀开帐篷冲了出来。
第三秒，巡逻哨把探照灯全打了起来。
第五秒，一个新兵提着刀跑反了方向，被班长照着后腰一脚踹了回去。
第十秒，营地里还满是推门声、喝骂声、脚步声，乱得像开了锅。
第十一秒。
秩序接管了一切。
“班长级以上，操场集合！”
“哨兵不撤岗！海岸预警哨保持原位！”
“后勤组按乙级预案，向高处转移物资！”
“幸存者不要乱跑！各楼栋长带队，全部上天台！”
“医疗组跟上！担架优先给老人和幼童！”
“火力组，封锁靠海三条路口！不许任何人往海边挤！”
命令一层压一层，像铁闸落地。
混乱还在。
可那股乱劲已经被压住了。
一个年轻幸存者抱着包裹，红着眼就往外冲，被值守士兵一把拦下。
“放开我！我老婆在一号岛！”
“你现在过去能干什么！”
“我——”
“会开船吗？”
“……不会。”
“会射箭吗？”
“……不会。”
士兵抬手一推，直接把人推回楼道口，语气硬得像铁。
“那你上去就是送死，还得多搭一个人护你！”
“回楼里去！按指挥撤离！岛外的人，团里会去接应！”
年轻人脸色煞白，嘴唇哆嗦了两下，最后还是咬着牙，转头往回跑。
营地里，赵虎平日里一遍又一遍磨出来的东西，在这一刻全显了出来。
班长知道先做什么，楼栋长知道先带谁，后勤知道什么能丢什么不能丢，哨兵知道哪怕天塌下来，岗也不能丢。
这不是天生的。
这是练出来的。
……
明道从铁蛋背上跃下，落地第一件事，不是说话，而是直接摊开了地形图。
第二件事，是看人员分布表。
赵虎和李源也已经冲了过来。
“说。”明道头也不抬。
李源把最新数据递过来：“主岛海岸线退幅还在扩大，第一波浪头按现有数据估算，四十分钟到五十分钟之间抵达，误差区间八分钟。”
“按最坏情况算，四十分钟。”明道直接拍死。
话落，手指已经在地形图上连续点下。
蓝湾半岛主岛，是整片区域地势最高的地方。
从海岸到核心建筑群，中间有近四十米天然落差，地形一层一层往上抬，像一道环着主岛展开的石壁。只要浪头没有高到离谱，主岛核心区就还有守住的把握。
可坏消息也一样明显。
散在外岛的人，完了。
一号岛牡蛎采集组。
四号岛磷虾网队。
五号岛药草采集队。
这些岛，不是没有高点，但都远不如主岛这种天然台地。最高处也就二十来米、三十米出头，而且无遮无挡，一旦正面吃浪，再加上海兽夹带冲击，危险高得离谱。
“三艘快艇，满载四十。”明道嘴里迅速报数，“一趟单程十分钟上下，来回至少二十到二十五分钟。四十分钟窗口里，只够一来一回，甚至可能只够单程。”
他说到这里，抬起眼。
所有人都懂了。
把上千人从外岛拉回来——
根本不现实。
一艘船装四十个，三艘也才一百二十。
就算跑断螺旋桨，也不可能把人全带回来。
只能去武装他们，帮他们守高地，教他们在海啸里活。
明道没有犹豫，命令直接砸下去。
“三艘快艇全部出发！”
“赵虎，你亲自押一艘，去一号岛！”
“强武去四号岛！”
“张羡仙去五号岛！”
“每艘船只有一个任务——尽量保全幸存者，找到最高地势，立刻组织固守！”
“快艇可以放弃，其他什么都不要管！”
赵虎挺直身体：“明白！”
强武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过来了，声音还是一贯的沉：“明白。”
张羡仙也到了，脸上没废话，只有一句：“我会带他们上山。”
明道继续下令。
“武器带够，弓、箭、爆手雷、绳索、探照灯，全带上。”
“还有——”
他目光扫过几人，声音压得极沉。
“海啸不只带水，还带兽。”
三人脸色都变了变，但谁也没多问。
这句话，他们听懂了。
海水一退，深海里的东西会跟着来。
第一波浪头拍上岸的时候，拍上来的绝不会只有海水和碎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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