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的战斗结束之後,修行界陷入了诡异的平静,在公开场合没有多少人讨论那场战斗,就好像什麽也没有发生一般。
玄清宗之内,许然看着坐在自己对面的张震天,不禁疑惑地问了一句, 「你是怎麽领悟那一式剑法的?」
张震天喝了一口茶水,而後面色平静地回道:「我当初和沈师弟见面时,他给了我一道鸿蒙紫气。」
许然闻言有些诧异地看了他一眼,这件事他倒是现在才知道,沈无尘的鸿蒙紫气正是他给的,但是他却没有想到他会将其交给张震天。
看来,尘青这对组合的关系,要远比表现的复杂啊,鸿蒙紫气这样子的至宝,沈无尘说给就给了。
正感慨着,张震天继续说道:「炼化鸿蒙紫气之後,我便在天地间,看到了叶山留下的那一式剑法。」
他语气有些感慨,眉宇间弥漫着复杂的神色。
许然看着他的反应,若有所思地问了一句, 「有什麽问题吗?」
张震天摇了摇头,「只是觉怪。」
「奇怪什麽?」许然有些诧异。
张震天沉吟片刻,张了张嘴,说道:「初看那一式剑法时,我便能清晰地感受到,那是一式超越了天地的剑法,按理来说,天地无法将那一式剑法记录下来的,但是偏偏,我却能清晰完整的看到那一式剑法。」许然目光微闪,沉吟了片刻,缓缓开口, 「这有什麽好稀奇的,当初叶山师兄不是说过,那施展之後,那一式剑法便归这方天地所有了麽?」
张震天略微迟疑地看向他,「师兄的意思是说,那是叶山师兄和天地的交易?所以,他才允许这方天地完整记录这一式剑法?」
只是刚说完,他便皱着眉头,一脸不解地说道:「可是,他和这方天地交易了什麽?他有什麽需要这方天地的帮助麽?」
许然闻言面色一动,想起当初秘境之内,叶山的剑气种子说的连接时空长河的事情,难不成是因为这个?
他沉思片刻,摇了摇头,当初叶山在秘境之内说的话,很有可能也是假的,只要他不说,那麽他做了什麽,谁也不清楚。
不过他还是将当初秘境之内见过叶山的事情,大致地跟张震天解释了一遍,顺带地还将当初他挥出那一剑之後,留下影像和自己交流的事情讲述了一遍。
张震天听完,沉思许久,而後有些迟疑地说道, 「这麽看来,叶山师兄就是故意释放一些信息,不愿让师兄你探寻真相啊。」
许然闻言深有同感地点了点头,他也是这麽想的,尤其是那一证永证的说法,当初在秘境现场,他就觉得那很明显就是叶山在胡说八道,用来糊弄自己的,所以他後面就再也没有探寻过真相。
既然他不愿意,那就随他去呗。
随即,他轻叹一声,摇了摇头,而後面带疑惑地看向张震天问道:
「倒是你,让我有些惊讶的是,你居然会愿意主动领悟学习叶山的剑法,我还以为以你长青剑圣的骄傲,会想着创造独属於自己的剑法呢。」
张震天闻言哑然一笑,接着摇了摇头,语气平静地说道:「师兄倒是了解我。」
随即,他长叹一声,微微抬起头,目光看向凡间大地所在的方向,而後语气淡然地开口:
「若是以前的我,或许真的会这样,哪怕叶山师兄的剑法再强,也会不屑一顾,只不过……」
他略微停顿了片刻,接着轻轻一笑,笑容平和, 「只是,想起沈师弟之後,我却改变了自己的想法。」
「哦?」许然惊咦一声,「无尘怎麽了?」
张震天目光微微闪烁, 「沈师弟受限於悟性,一些稍微有点难度的术法,神通,都无法领悟,会的基本都是一些旁人瞧不上基础术法,修行的也是师兄你创造的飞仙流之路,他所有的一切,看起来都是大多数修行之人瞧不上的存在。」
「然而,他却从未因此而自卑过,一直平静的接受这一切,甚至面对早已成名的我,也能坚定地喊出,要在未来战胜我的话。」
他说着,嘴角勾起一抹笑容,语气复杂地感慨了一句, 「後来他做到了,轻轻松松地,便将我打败。」
许然看了他一眼,而後淡淡说道:「他是道尊境,你解封时才元婴境,打败你,不是理所当然的麽?」
张震天微微点头,语气感慨感的说了一句, 「我明白,只是沈师弟的经历,尤其是他平静地接受一切,并且坚定不移地朝着目标走下去的经历,让我彻底明白了。
一个人强大与否,只和他自己有关,只看他能不能去掉走定不移的走下去,最後达到他曾经定下目标,而不是看他路上,有多麽的耀眼。」
他摇了摇头, 「所以说,什麽叶山的剑法之类的,没有必要和这些较劲,只要剑法在我手中能用来击败敌人,能为我护道让我走下去,这就够了。」「修行路上,所有的骄傲其实都是自己和自己较劲,但仔细想来,人为什麽要和自己较劲呢?只要自己舒适,不就好了麽?」
许然看着一脸姿态淡然的张震天,目光微微闪烁,他想起当初他爷爷流云前辈说的,沈无尘会是他未来很好的宿敌的话。
如今看来,这句话已经很好的应验了,因为也只有宿敌,才能让一个人有如此的改变了。曾经无比骄傲的长青剑圣,如今也变成了实用派了。
许然对此倒没有觉得有什麽不好的,因为他自己也是实用派,正如张震天所说的那样,只要能变得强大,他才不会在乎使用的功法术法是不是自己创造的。
若是每个人都要纠结修行的是不是自己所创造的功法,那麽修行界或许早就没有修士了。
随即,他看着张震天问道:「叶山的剑法,你领悟了几成?」
他对此确实很好奇,此前灵界那五位天骄可不弱,就连李道一都在一对一中败了,结果张震天一出手,直接就击败了对方五人。
「一成。」张震天面色坦然地回道。
听到这个答案,许然表情一滞,眼中露出复杂之色,而後长长的吐出一口气。
张震天看着他的反应,有些奇怪地问了一句, 「师兄这是怎麽了?」
许然摇了摇头,沉吟片刻,回了一句, 「当初你获得长青剑圣之名,征战归来时,站在队伍的最前方,我和叶山师兄一起看着你享受宗门弟子的欢呼,然後我问他,你有他几成风采。」
「他说,一成。」张震天闻言微微一怔,略微沉默片刻之後,嘴角露出笑容,语气平静地说道:「正如我之前说的那样,随着修为境界的提升,我也就越能体会到叶山师兄的强大。」
「我如今距离他曾经的境界还很遥远,对於他的评价,我也辩驳,若是将来有一天,我能变得比他强,或者超越他时,那麽他当初怎麽评价我的,也就没有意义了。」
许然沉默片刻,而後轻笑一声, 「你倒是看得开。」
张震天呵呵笑道,「年纪到了,不想看开也不行啊,就连道一,在现在的时代里,都已经被当成旧时代的残存了,又何况是我。」
许然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看着他,也对,现在就连师弟,也已经老了啊。
两人正聊着,这时一道身影走了进来。
来人正是李道一。
他进来之後,抬起双手结了个道印,对着两人招呼了一声, 「师父,师伯。」
看起来,他似乎没有被战败的事情所影响。
张震天回头,目光注视着自家徒儿,沉默片刻,缓缓开口道:「有什麽感想?」
李道一微微一怔, 「师父问的是我战败一事,还是……」
他话还没有说完,便被张震天挥手打断道:「败给别人是你自己的事,以你如今的修为境界,年纪阅历,还有身份地位,想来也不需要我开导。」李道一轻轻点头,确实,在战斗开始前,他身上背负着巨大的压力,认为那是一场绝对不能败的战斗。
可真正败了之後,他反而一身轻松,并没有太大的感觉,就算败了,也不影响他发展壮大宗门的目标,也不影响他继续走下去。
正想着,对面的张震天却还在继续说:「你既然是我的徒弟,就是属於我长青剑圣这一脉的,咱们长青一脉,从来就没有不败一说,当初我刚获得长青剑圣之名,就败给了名不经传的秦御风……」
「还有更早的时候,在传功堂挑战师兄……」
「後来,去到新域……」
「再後来,你沈师叔主动挑衅我……」
「我重振旗鼓……」
「天地复苏之後」
张震天说得起劲,嘴里的话就没有断过,一旁的许然和李道一面色也越来越怪。
李道一心底有些无奈,师父说着不想开导自己,结果却一直在说,甚至不惜翻出了他曾经的黑历史。
他和张震天虽然是师徒,但他们的关系却并不算亲近,因为他们都是天才,过多的亲近,反而会让他们觉着别扭。
但是此刻,在他已经成为威慑四方的道盟盟主许多年的年纪,却让他头一次感受到了,师徒间的温情。许然看着还在一旁滔滔不绝的张震天哑然一笑,对於自家师弟的这种心情,他懂,因为他也经常这样。
此前师弟一直这麽淡然平静,结果到了他徒弟的事情上,却表现得和自己差不多。
不过,这也说明了,师弟确实也是老了啊,已经有些絮絮叨叨了。
这些,正是他们这种上了年纪的人所具有的特质,并且是不由自主的,根本无法克制那种心情。
两人感慨间,已经说了大半天的张震天,用一句话收尾, 「所以说,败给别人什麽的,根本就没有什麽大不了的,一个人强大与否,还是看他最终所站的高度。」
李道一恭恭敬敬地回了一句, 「感谢师父关心,弟子无碍。」
听见这话,张震天这才反应过来,看着师兄和徒弟那怪异的目光,他脸色一僵,随即乾咳了一声,迅速调整了过来,恢复了淡然的姿态。
接着他一甩衣袖,板着脸看向李道一问道:「为师此前施展的那一式剑法,你有什麽感想?」
李道一沉思片刻,张了张嘴说道:「我也不知道怎麽形容,很强。」
张震天微微颔首, 「那是叶山师兄的剑法。」
李道一微微点头, 「我知道。」
张震天注视着他,接着说道:「记得当初你说过,要超越叶山师兄的,看到这一式剑法之後,还这麽想麽? 」李道一没有迟疑, 「不论叶山前辈多强,弟子的目标始终不会变。」
张震天闻言脸上露出笑容,轻轻点头说道:「那就好,若是想要切磋,可随时来找我。」
他说完,目光瞥向一旁的许然,眼角带着笑意,似乎是在说,看吧,师兄,我需要纠结学的是不是叶山师兄的剑法麽?
超越叶山的剑法,自有我的弟子去创造。
如今的他,可不仅仅是长青剑圣,他还是一位师父。
许然看着自家师弟的眼神,也跟着露出了笑容。
李道一离开後,回头看了一眼许然的洞府,像这种,被当成後辈关心担忧教导的感觉,他也已经很久没有体会过了。
随即他摇了摇头,默默地抬起脚步。
瑶光峰的後山,洛千雪的小院,李道一和她相视而坐。
两人没有说话,默默地喝着茶水,一壶茶见底,洛千雪才缓缓开口道:「败的感觉如何?」
李道一面色平静地回道:「不好受。」
洛千雪有些诧异地看了他一眼,「我还以为你会说没有什麽大不了的,或者就那样之类的话。」李道一摇了摇头, 「没有人喜欢败,我也一样。」
洛千雪轻轻点头,长长的哦了一声,沉默片刻之後,语气有些感慨地说道:「说实话,其实我至今还有些不敢信,李正经你败了的事情,毕竟这麽一来,我,你,楚冰块,我们三个人再也没有不败的人了。」
李道一看着她的表情,面色平静地开口道:「在如今这个时代里,我们本就是属於旧时代的老人。」
「咦?」洛千雪惊咦一声,有些疑惑地看着他。
李道一见状,轻笑一声, 「既然是老人,就没有必要和这个时代的年轻人一般,追求不败了,毕竟老人走路本来就是磕磕碰碰的,不是麽?」
洛千雪微微一怔,随即脸上露出笑容,那笑容没有少女的绚丽,却有着走过许多路程之後的平和。
「也对,不过李正经你可得当心点,磕磕碰碰可以,可别摔倒了,老人的身子骨可不经摔,倒了就起不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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