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日后。
襄阳城外二十里的一处滩涂。
一艘不起眼的乌篷货船缓缓靠岸,换了一身粗布短褐的周猛率先跳上踏板。
紧随其后的张御史脚下一滑,差点一头栽进泥水里。
早已等候在芦苇荡里的几名汉子连忙上前,将两人一左一右搀扶到了岸上的隐蔽处。
为首的一名中年汉子警惕地扫视了一圈四周,确认江面上没有洛家军的巡逻哨船后,这才压低声音对着两人拱手行礼:
“见过周将军、张御史,卑职乃是潜伏在襄阳外围的暗桩头目,奉命在此接应两位。”
张御史这五天在船上颠簸得苦胆汁都快吐出来了,此时脚踩在实地上,两条腿还在打摆子,脸色白得跟纸一样。
那暗桩头目看了一眼张御史的惨状,又看了看浑身透着精悍之气的周猛。
脸上露出几分犹豫,迟疑着开口劝道:
“将军,御史大人,有些话卑职不知当讲不当讲,其实在两位大人来之前,咱们的人以前也试着拉拢过襄阳城里的洛家军将领,但是全都失败了。”
周猛眉头微挑,不动声色地问道:
“哦?怎么个失败法?”
暗桩头目苦笑了一声,压低嗓门解释道:
“虽然这些洛家军的官兵军头平日里行事霸道,和当地的世家大族们闹得都很僵,甚至三天两头抄家占田,但是在大事上,他们对洛尘那贼首还是很忠心的。”
“以前咱们派去送金银的几个兄弟,话都没说上两句,就直接被那帮杀才剁了脑袋挂在城门楼子上示众,连收尸都收不回来。”
此言一出。
旁边原本还在喘粗气的张御史顿时倒吸了一口凉气。
暗桩头目见状,连忙顺势提议道:
“两位大人都是京城来的贵客,千金之躯,实在没必要为了这帮粗鄙悍匪以身犯险。”
“依卑职之见,两位大人不如就留在这城外庄子里歇息,卑职再派个底下的暗线进城去试着打探一下口风,如何?”
这话简直就是说到了张御史的心坎里。
他连连点头,一把抓住暗桩头目的袖子,顾不上半点御史的体面,急切地附和道:
“对对对!这位壮士所言极是,本官乃朝廷钦差,周将军也是秦相公跟前的红人,若是折在襄阳城里,谁来主持大局?还是先派个机灵的底下人去探探路最为稳妥!”
看着张御史那副贪生怕死的怂样,周猛在心里鄙夷地翻了个白眼。
这要是真让你们底下的土著暗桩去跟麻薯那帮玩家接触。
万一暗号没对上,那帮正在满世界找间谍刷贡献点的牲口,还不得当场把人给活撕了?
只有自己亲自出马,当面跟麻薯对好剧本,才能既把这好处拿了,又顺手把襄阳城里的内鬼名单给套出来!
想到这里。
周猛直接抬手打断了张御史的话,一口否决道:
“不行,此事绝不能假手于人!”
张御史脸上的喜色瞬间僵住,急道:
“周将军,你这又是何苦呢?”
周猛没有理会他:
“我且问你,你们在襄阳官僚体系内部安插的内线很多吗?”
暗桩头目闻言愣了一下,有些尴尬地摇了摇头:
“回将军,洛家军入城之后把官署清洗了好几遍,如今咱们在城里剩下的探子大多只是些跑腿的胥吏,真正能说得上话、可以直接沟通襄阳府高层的,目前就只有一人了。”
听到这个回答。
周猛环视了一圈在场的众人,义正辞严地分析道:
“你们也不想想,洛家军那些军头个个手握兵权、骄横无比,平日里连地方知府都不放在眼里。”
“我们若是随便派遣个没名没姓的小人物过去,人家连正眼都不会瞧一下,不仅谈不了半点正事,反而还会被当成细作白白杀掉!”
“而且这是咱们在襄阳府内仅存的最后一个高层内线,一旦因为试探打草惊蛇暴露了身份,以后朝廷在荆北就彻底成了瞎子和聋子,这颗棋子绝对不能就这么白白浪费!”
说完,周猛整理了一下身上的粗布衣衫,往前迈出一步,满脸浩然正气地朗声说道:
“食君之禄,忠君之事!为了朝廷收复失地的大计,哪怕前面真是刀山火海,我周猛也决定亲自去会会那帮贼将!”
一番话说得掷地有声,在江风中回荡。
旁边的张御史听完,只觉得眼前一阵阵发黑,肠子都快悔青了。
早知道周猛这么愣头青,他前几天说什么都不会质疑他。
跟这种不要命的疯子绑在一起,自己这条老命怕不是真要交代在这襄阳城里了!
然而张御史在这边吓得魂不附体,对面的暗桩头目和几名手下听了周猛这番话,却是感动得热泪盈眶。
在这个文官惜命、武将畏战的年月里。
像周猛这样身居高位却依然敢孤身入虎穴的忠勇之士,简直就是凤毛麟角!
暗桩头目当即后退半步,对着周猛深深一揖到底,声音颤抖着钦佩道:
“周将军大义!为了朝廷的大业,竟连自身的安危都不顾,卑职等人往日里还以为朝中无人,今日得见将军,方知我大夏脊梁未断!”
周猛一脸沉痛地托起暗桩头目的手臂,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把一个忍辱负重的孤臣形象演得入木三分。
……
次日清晨。
在城外庄子里休整了一夜后,周猛和张御史换上了一身襄阳府衙门底层杂役的灰布号衣。
推着两辆装满柴火的独轮车,混在进城送货的百姓队伍里,有惊无险地穿过了高耸的襄阳城门。
进城之后。
一名身穿青色官袍、留着山羊胡的中年文吏早已在街角的巷口等候。
此人正是枢密院在襄阳府衙内仅存的那名高层内线。
现任襄阳府户曹参军。
双方对过暗号后,那名内线官员一句话也没多说,只是压了压头顶的乌纱帽,领着推车的两人顺着青石板街道一路往城中心走去。
沿途不时有一队队眼神里透着诡异兴奋光芒的玩家擦肩而过。
张御史死死低着头,双手抓着独轮车的车把。
手心里的冷汗滑得他好几次差点握不住木柄,每当有洛家军士卒看过来,他的呼吸都会停滞两秒。
足足走了小半个时辰,内线官员终于在一座气派恢宏、门口挂着“麻薯战团驻襄阳办事处”奇葩牌匾的大宅院前停下了脚步。
内线官员借着整理衣冠的动作,将两人引到街对面的一处茶摊阴影下,用下巴指了指那座不断有悍卒进出的大宅,声音紧绷地低语道:
“两位大人,襄阳府最大的洛家军军官就在里边办公,此人名叫麻薯,手底下直接统领着数万精锐,整个襄阳城的防务都归他一人说了算。”
交代完底细,内线官员退后半步,拱了拱手说道:
“卑职身份敏感,不能靠近这处军机重地,接下来能不能说动此人,就全看两位的了。”
周猛顺着对方手指的方向看去,看着宅院门口那两个正在嗑瓜子聊天的自家战团兄弟,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刚准备迈步过去。
可他一转头。
却发现身旁的张御史正死死扒着茶摊的木柱子,两条腿抖得跟筛糠一样。
裤脚管都在剧烈晃动,任凭怎么使劲都迈不动半步。
“张大人,走啊,愣着干什么?”
周猛压低声音催促了一句。
张御史嘴唇哆嗦着,脸颊上的肥肉一阵乱颤,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却连半个字都挤不出来。
不怪他吓成这样,实在是前面那座宅院门口站着的洛家军护卫煞气太重了。
腰间挎着的横刀上甚至还带着没洗干净的暗红血迹,这要是走过去说自己是临安派来策反的,怕不是当场就得被剁成肉酱!
看到张御史这副彻底吓破胆的模样。
旁边的内线官员脸色也变了变,连忙上前一步拉住周猛的衣袖,忧心忡忡地劝道:
“周将军,依下官看,今日之事不如就此作罢吧!”
周猛眉头一皱:
“人都已经到门口了,为何要作罢?”
内线官员看了一眼连站都站不稳的张御史,压低嗓门苦口婆心地举例道:
“将军有所不知,昔日燕太子丹派荆轲刺秦,原本计划周密,最终主要就是毁于副手秦舞阳在秦王殿上吓得瘫软如泥,这才露出破绽满盘皆输!”
“如今张御史被这贼窝的阵仗吓得魂飞魄散,今天的状态,实在是太不适合进去试探了。”
“一旦被里头的悍将看出端倪,咱们全都得吃不了兜着走啊!”
听到内线官员拿自己比作坏事的秦舞阳,张御史非但没有半点羞愧。
反而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样,拼命地点头如捣蒜。
他眼巴巴地看着周猛,巴不得现在就掉头滚出襄阳城。
然而周猛看着这两人一唱一和的怂样,却是直接冷哼了一声。
他一把甩开内线官员拉着自己的手,眼神轻蔑地扫了张御史一眼,冷冷地开口道:
“他是秦舞阳不假,但我周猛,可并不是去送死的荆轲!”
“里头坐着的不过是个稍微能打点的草头王罢了,瞧把你们一个个吓得。”
“若是面对几个泥腿子都这么畏首畏尾,那还谈什么,干脆全都抹脖子投江算了,如何还能跟人家坐下来谈判?!”
这一通毫不留情的训斥,直接把那名内线官员骂得面红耳赤,羞愧地低下了头,连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周猛懒得再跟这两个拖油瓶废话,直接伸手把张御史往内线官员身边一推,沉声吩咐道:
“既然张御史腿软走不动道,那你就在这门外给我好生看着他,别让他乱跑坏了我的大事!”
“至于里头那个洛家军的军官,我周猛自己单独去会会他!”
话音落下,周猛根本不给两人再开口劝阻的机会。
直接整了整身上的灰布杂役号衣,挺起胸膛,迈着大步就朝着麻薯战团办事处的大门径直走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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