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问你们，张俊到底在做什么？”
赵恒的声音压在大殿里，没人敢接。
那些支持张俊的，前几日还夸十万大军北上、贼寇指日可灭的官员，全都低下头。
如果说泰州兵马是在泰州被歼灭的，朝廷还好理解。
但是他们就在距离平江府不到五十里位置被灭。
“张俊前几日给朕的军报，写得清清楚楚。”
“平江府已被围困。”
“昆山也在进攻。”
“为何今日传来的消息，却是泰州、江阴失守，韩世清全军覆没？”
有人硬着头皮出列。
“陛下，战场形势瞬息万变，张相公统领十万大军，所辖地域广阔，军报偶有迟滞，也是常事……”
秦桧瞅准时机直接从班列里走出半步，拱起手。
“陛下，军报迟滞，臣能理解。”
“可若同一日送出的军报，彼此内容相冲，便不能只用迟滞二字解释了。”
赵恒看向他。
“秦卿的意思是？”
“臣想请陛下准许，调取张俊近几日送回枢密院的全部军报，再调周猛、吴广两部的军报，当朝核验。”
秦桧语气平稳。
“张相公若真是受敌军蒙蔽，朝廷也该替他理清情况。”
“可若有人故意隐瞒军情，延误战机，那就更该查个明白。”
殿内不少人心里一跳。
这话表面在替张俊找补，刀却已经摆到了张俊脖子上。
赵恒沉着脸。
“调！”
枢密院的人匆忙去找文书。
两刻钟后，几名书吏抱着木匣赶到殿外，额头全是汗。
木匣被搬进来。
秦桧亲自走下玉阶，接过最上面的几封军报，逐封拆开。
“诸位，这是张俊前日的奏报。”
他先抽出一封，交给旁边的内侍。
内侍高声念了起来。
“臣张俊奏：大军已兵分两路。周猛统兵一万，直抵平江府城下，贼寇困守孤城，已派人劝降。若贼首拒降，数日内可攻克城池。”
“吴广统兵入昆山，正驰援吕相公。昆山贼军兵力有限，待平江府一破，江东之乱可定。”
念完后，内侍把军报放回案上。
赵恒怒不可遏：
“贼军兵力有限？”
“平江府困守孤城？”
“陈胜现在连泰州和江阴都拿下了，他张俊昨日还在给朕报捷？”
一名武官立刻出列。
“陛下，张相公此报是前日所发。当时泰州、江阴的变故或许尚未传到嘉兴，不能只凭此事定罪。”
“况且平江府确实被周猛所部逼近，张相公未必是在虚报。”
秦桧没搭理他，伸手又取出两封军报。
“这是吴广的军报。”
“日期，比张相公的军报还早半日。”
内侍接过，继续念。
“臣吴广率部抵达昆山北境，遭贼军伏击。贼军据守岗地，兵力过万，炮火难以奏效。臣部伤亡渐重兵力不足，吕相公仍被困其中，恳请朝廷催令张俊速发援军，共破昆山。”
“次日再报：贼军增兵，臣部只能据险相持。张相公若再不派援军，昆山一线恐有大变。”
内侍读到这里，停了一下。
秦桧接过军报，翻到最后一页。
“吴广先后连发三封求援。”
“张俊的回令只有一句。”
“诸军不得轻动，待中军调度。”
朝中众官员听后，纷纷询问：
“吴广在昆山受阻，张俊为何不援？”
刚才替张俊开口的武官额头冒汗。
“或许……或许张相公另有部署。”
“另有部署？”
秦桧把第二封军报放到御前。
“那就再看看周猛的。”
内侍展开军报。
“臣周猛已抵平江府北门，城内贼军兵力不明。臣部仅一万人，无法合围平江府，也难阻贼军出城。请相公速派后军接应，并调中军前压，合力围城。”
“再报：张相公中军仍驻嘉兴，后续兵马未动。臣部孤悬城下，贼军多次出城袭扰。若援兵迟迟不到，臣恐难以久持。”
内侍读完，殿内彻底乱了。
“周猛只有一万人？”
“张俊十万兵马，居然让一万人去围平江府？”
“平江府外还有陈胜主力，他怎么敢这么干！”
“昆山不救，平江府不围，张俊到底在干什么？”
赵恒猛地站起身。
“张俊现在在哪？”
“他现在还在嘉兴？”
一名枢密院官员赶紧答话。
“回陛下，张相公中军最后一次报称，仍驻嘉兴整顿军械粮秣。”
赵恒气得拍翻了案上的茶盏。
“整顿？”
“江东都快丢光了，他还在嘉兴整顿！”
秦桧缓缓拱手。
“陛下，泰州和江阴距离周猛所部不过数十里。韩世清被围，周猛未曾策应。周猛被困平江府城下，张相公也未策应。”
“吴广连番求援，张相公同样未动。”
“臣不敢妄议军机，只是眼下的局面，已经拖不得了。”
赵恒盯着秦桧。
“你想如何？”
“派监军持诏前往嘉兴。”
“命张俊立刻回奏，为何按兵不动，为何不救吴广，为何放任周猛孤军深入。”
“再传陛下口谕，限他五日内拿出战果。若平江府、昆山两处再有失陷，朝廷必须另择主将。”
这句话一出，殿内不少人变了脸。
另择主将。
这四个字，已经等于把张俊从统帅的位置往下拽了。
但是张俊如今各种理亏，支持张俊的官员，此刻根本不敢替他求情。
赵恒则是摆了摆手：
“准。”
“御史杜成，持朕诏书，立刻去嘉兴。”
“让张俊给朕一个交代！”
“遵旨！”
……
嘉兴。
御史杜成到的时候，张俊正在后堂吃饭。
筷子还没放下，诏书就拍到了桌上。
张俊看完手诏，愣了好半天。
“你说什么？”
“泰州……江阴……全没了？”
“我怎么不知道？”
杜成冷哼一声：
“你是在问我，还是在问陛下？”
“张相公，你可是前线全军的统帅，如今临安都人尽皆知的军情，你竟然不知道？”
“五日之内，陛下要战果，若是张相公做不到，那就自己请辞，免得大家都弄得不好看。”
说罢，杜成直接挥袖离去。
帐中只剩张俊和几个幕僚。
“怎么可能？”张俊把手诏摔在桌上，碗都带翻了。“韩世清一万人，就在周猛五十里外，怎么说没就没了？”
他妈的。
张俊来回踱了几步，脑子里乱成一锅粥。
一个幕僚小心翼翼地开口：“
“相公，现在朝中……怕是有人在借题发挥。”
“这种情况，他们能不发挥吗？”
秦桧那条老狗，肯定是他在背后捅刀子。
但现在不是跟秦桧算账的时候。
问题摆在眼前，这不仅是友军在眼皮子底下被歼灭，更重要的是贼寇在调兵。
要知道贼寇有二十万之众，分布在镇江，建康等地。
如今泰州和江阴一丢，封锁镇江和建康的通道就打开了，陈胜想调多少人就调多少人。
就算自己的下属都是天兵天将，也杀不过来这么贼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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