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坤愣了两秒。
“南城失守了?”
他脑子里嗡的一声,下意识朝南边看了一眼。
隔着几百步的距离,他看到了南城墙上翻涌的人影。
城头上的旗帜歪了一面,紧接着第二面也倒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杆杂七杂八的布旗,上面绣着一个歪歪扭扭的陈字。
“完了。”
陈坤嘴里吐出两个字。
南城一破,城墙上的防线就被撕开了一个口子。
匪军从那个口子往两边蔓延,速度快得跟蚂蚁抢食似的。
守军彻底慌了。
西城这边本来还在拿弓箭往下射,听到南城失守的消息,弓箭手们手都在抖。
箭射出去歪七扭八的,有的甚至连弦都拉不满。
“稳住!给我稳住!”陈坤拔刀怒吼。
没人听他的。
前排的守军扔了长枪就往城墙里侧跑,后面的人也跟着跑。
就像竹里那一幕的翻版,不是脑袋在做决定,是腿在做决定。
陈坤砍翻了一个逃兵,又砍了一个。
第三个他没砍下去,因为后面涌过来的溃兵直接把他挤到了墙垛边上。
他扒着墙垛往外看了一眼。
城下,黑压压的人还在往上爬。
云梯一架接一架,像是永远也推不完。
面对如此密集的攻势,他们这点人根本就守不住。
“大帅!”陈坤连滚带跑地回到府衙,一脚踹开门。
刘光不在了。
椅子上空荡荡的。
“大帅呢?”
陈坤抓住一个亲兵的领子。
亲兵的脸白得像张纸,嘴唇哆嗦着说:“大……大帅说让将军死守城池,他去水门……调船……增援……”
陈坤的瞳孔猛缩。
水门?调船?
什么他妈的调船增援?
镇江的水门在城东,紧挨着长江入口。那里停着几条小船,是平时用来运粮传信的。
刘光根本不是去调什么船。
他是跑了。
众人纷纷看向陈坤,语气惶急:“将军,眼下该如何是好?”
陈坤抬手一摆,随手掷下手中长刀,自顾解下身上甲胄。
“还能如何?弃甲归民。”
韩世忠的船队从常州段运河一路北上,桨手轮换了三批,划了一整夜。
天刚蒙蒙亮的时候,前方哨船打回旗语,镇江方向有烟。
不是炊烟,是火烟。
韩世忠站在船头,手搭凉棚往前看了半天,什么都看不清,但那股焦糊味已经顺着江风飘过来了。
“快,再快!”
旗舰上的鼓点越来越急。
近百条战船在运河上拉成一条长龙,船头劈开的浪花拍打着两岸的石堤。
又过了半个时辰,韩世忠终于看清了镇江城的轮廓。
城头上飘着的旗,不对。
刘光的帅旗没了。
取而代之的,是几杆乱七八糟的布旗,上面绣着大大小小的陈字。
韩世忠的手猛地攥紧了船舷。
“停船。”
他的声音不大,但身后的副将立刻听懂了。
命令一层层传下去,近百条战船在运河上缓缓减速,最终停在了距镇江城还有三里多的河道上。
韩世忠没说话,一直盯着镇江城的方向。
城门开着。
城里隐约传来喊叫声,分不清是厮杀还是别的什么。
“镇江……破了?”
身后有将领低声嘟囔了一句。
没人回答。
所有人都在看韩世忠的脸。
韩世忠没有表情。
他整个人像是被钉在了船头,一动不动。
就在这时候,运河下游方向驶来一条小船。
船不大,坐了十来个人,划得又快又急,船桨搅起的水花溅得到处都是。
船头站着一个人。
韩世忠一眼就认出来了。
梁红玉。
他的夫人,一身戎装,头发散了一半,脸上还沾着灰。
她身后跟着七八个水军大营的留守兵卒,个个狼狈不堪。
小船靠上旗舰,梁红玉没等人搭跳板,直接一脚蹬着船舷翻了上来。
“夫人!”韩世忠迎上两步。
梁红玉站稳之后,先喘了几口气,才开口。
“城破了。”
三个字,把甲板上所有人的心都砸到了河底。
韩世忠咬着后槽牙:“什么时候的事?”
“天亮之前,南城最先丢的,匪军上了城墙之后,守军直接崩了。刘光从水门跑了,不知道去了哪。”
梁红玉说得很快,条理很清楚。
“我带着大营里的留守人手从水门出来的时候,匪军已经开始进城了。能带走的人都带了,带不走的……”
她没往下说。
韩世忠沉默了一会儿。
“城里的百姓呢?”
“匪军入城之后没有大肆杀戮,至少我离开之前没有。他们进城之后直接奔着官衙和军营去的,对百姓没怎么样。”
梁红玉抬手把散落的头发拢了拢,压低了声音。
“但这不是重点。”
韩世忠抬头看她。
梁红玉往前走了两步,走到只有韩世忠能听见的距离。
“镇江丢了,我们的后路断了。”
韩世忠当然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镇江扼守长江和运河的交汇口。
他的水军大营、粮草辎重、全在镇江。
现在镇江被匪军占了,等于他韩世忠的根被人刨了。
近百条战船,上万号人。没有粮,没有后方,飘在运河上,能撑几天?
“现在有两条路。”梁红玉的声音压得更低了。
韩世忠没催她,等着。
“第一条,南下,穿过运河区,走太湖方向,去临安投奔朝廷。”
韩世忠没接话。
“第二条……”梁红玉顿了一下,“北上,进长江。”
长江北岸的水寨,从瓜洲到扬州外围,全在一个人手里。
洛尘。
梁红玉没有明说,但意思已经摆在台面上了。
去临安投朝廷,还是去扬州投洛尘。
二选一。
韩世忠转过身,背对着梁红玉,两手撑在船舷上。
甲板上其他将领都站在十几步之外,没人敢上前。但所有人都在竖着耳朵听。
“去临安……” 韩世忠开口了,声音里带着愤怒。
“去临安有用吗?”
“朝廷这边简直就是萝卜开会,到处都是坑。朝廷要是靠得住,镇江不会丢。”
韩世忠说这话,所有人都放松的叹了口气。
出了这种事,他们还真怕韩世忠不顾危险穿越太湖去投奔朝廷。
目前来看,投奔洛尘的前景,远比投奔朝廷要好,起码能守住一方安稳,不必再受朝堂掣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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