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桧出了宫门,夜风扑面而来。
临安城的夜晚很安静。
跟汴京比起来,这座城小了不止一圈,街上连巡逻的禁军都没几个。
秦桧坐上马车,对车夫报了一个地址。
张俊的临时府邸在城西,离军营不远。
马车在府门前停下。
门口的亲兵拦住了去路。
“什么人?张将军已经歇下了。”
秦桧掏出一块腰牌,在灯笼底下晃了一下。
“御史秦桧,有要事求见张将军。”
亲兵犹豫了一下,进去通报。
没过多久,张俊就穿着一身便服从里面迎了出来。他头发还湿着,显然是刚洗了澡。
“秦御史?这么晚了,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
张俊脸上挂着笑,但那笑容底下藏着十二分的警惕。
秦桧也笑。
“张将军,能借一步说话吗?”
两人进了书房。门关上,亲兵全被打发到了院子外面。
秦桧没有兜圈子。
“张将军,今天二圣入宫的事,你都看见了。”
张俊点头,脸上的笑容收了起来。
“看见了。”
“那我就直说了。”秦桧往前倾了倾身子,“陛下对你,印象很好。”
张俊的手搭在膝盖上,手指不自觉地抓紧了裤腿。
“陛下……对末将……”
“别紧张。”秦桧摆了摆手,“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赵康的事,对吧?”
这三个字砸下来,张俊的脸色肉眼可见地白了一层。
秦桧没有在这个话题上多停留,而是话锋一转。
“陛下说了,过去的事,不追究。当务之急是平定江南匪乱,需要将军这样的人才。”
张俊喉咙滚了一下,没有接话。
秦桧继续往下说。
“陛下的意思,升你为枢密副使,同时兼任江南东路、江南西路宣抚使。等匪乱平定之后,枢密使的位子,就是你的。届时吴广、刘光、韩世忠,全归你调度。”
书房里安静了一瞬。
张俊的呼吸急促了起来。
枢密副使,宣抚使。
这两个头衔叠在一起,意味着整个江南的军权,都将握在他手里。
“这……这是陛下的意思?”
“千真万确。”秦桧竖起一根指头,“不过,有个小小的前提。”
张俊舔了舔嘴唇:“什么前提?”
“范宗尹。”
这两个字从秦桧嘴里吐出来的时候,张俊反而松了一口气。
他还以为是什么天大的难题。
范宗尹?
那个文官?
手里一个兵都没有的文官?
自己先前听他的话,不过是实在没有选了。
如今二圣归来,那自然是效忠二圣。
张俊直接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双手一拱。
“秦御史回去跟陛下说,末将明白了。”
秦桧也站了起来,拍了拍张俊的胳膊。
“那就辛苦张将军了。明日早朝,动作利索些。”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
范宗尹穿戴整齐,带着手下一帮子文官,浩浩荡荡地往临安宫殿走。
今天是二圣还朝后的第一次正式朝会,范宗尹特意准备了一份奏折,里面详细罗列了江南各地的军政安排。
他甚至还给赵佶和赵桓准备了一套说辞,打算在朝会上把接下来的大政方针全部敲定。
二圣嘛,好吃好喝供着就行了。
真正的决策权,还是得握在自己手里。范宗尹对这一点很有信心。
毕竟,朝廷上上下下的官员,都是他一个个提拔起来的。
到了宫门口,范宗尹觉得有点不对劲。
守宫门的禁军竟然是全副武装。
这些兵穿的全甲,腰间挎着横刀,一个个板着脸,拦在宫门前面。
“怎么回事?”范宗尹皱眉。
身边的侍从上前去交涉了几句,回来的时候脸色有些发白。
“相公,他们说……张俊将军要求今天要加强宫禁。”
“张俊?”范宗尹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谁批准的?”
没人回答他。
宫门打开了。
范宗尹带着一肚子疑问走了进去。
大殿上,文武百官陆陆续续到齐。
赵佶和赵桓高坐上方,赵佶半阖着眼,赵桓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秦桧站在文官队列里,低着头,跟旁边的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范宗尹环顾了一圈,没看见张俊。
他正要开口宣布朝会开始,大殿的侧门突然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张俊全副武装地走了进来。
他身后跟着两百名御营军甲士,盔甲齐整,刀出了鞘。
大殿里顿时炸了锅。
“张俊!你要做什么!”范宗尹的声音尖了起来。
张俊没搭理他。
他径直走到大殿中央,面朝赵佶和赵桓,单膝跪地。
“末将张俊,奉陛下旨意,弹劾宰相范宗尹!”
范宗尹脑子嗡了一声。
赵桓在上面终于开了口。
“准奏。念。”
张俊站起身,从怀里掏出一本文书,照着念了起来:
“第一条,范宗尹身为枢密使指挥不力,间接害死先帝!先帝遇难时,范宗尹身为宰相,调度失当,致使护卫兵力不足,先帝惨死于乱军之中!”
范宗尹的脸刷地就白了。
“第二条,玩忽职守,剥削百姓,致民皆从贼!江南百姓本是良善之民,皆因苛政所逼,不得已揭竿而起。建康陈胜、荆南杨幺、太湖水匪,桩桩件件,皆因范宗尹施政无方!”
听到这话,所有人都知道什么意思了。
殿里的官员们开始往两边缩。
刚才还站在范宗尹身边的那些人,恨不得离他十丈远。
“第三条,剿贼不力!坐视匪寇做大!”
张俊念到这里停顿了一下,又往下看了一眼。
“第四条!打压忠良!吴广将军有心为国效力,范宗尹却百般刁难试探,在剿匪大事上贪图私利,贻误战机!”
念完文书上的内容后,张俊把扔在了地上。
范宗尹浑身都在哆嗦。
他猛地转向上方的赵桓,声音都变了调。
“陛下!臣冤枉!二圣能从北地归来,臣居中斡旋,耗尽心血!若没有臣上下打点,金人岂会轻易放人!陛下!”
赵桓的脸上没有任何波动。
“范宗尹,你的功劳,朕记得。”
“但功是功,过是过,功过不能相抵。”
范宗尹嘴巴张着,后面的话全堵在了嗓子眼里。
他猛地回头看向殿中的百官,想找一个替他说话的人。
没有。
一个都没有。
那些他一手提拔起来的官员,此刻全都把脑袋埋到了胸口。
范宗尹的膝盖软了,整个人瘫倒在了金砖上。
迎回二圣。
他范宗尹忙活了这么久,终于把这两尊大佛请了回来。
结果大佛进门,第一个踩死的就是他。
早知如此,他还不如去找洛尘谈判,更天换日。
“押下去。”
赵桓的声音从上面飘了下来。
两个甲士上前架住范宗尹的胳膊,把他从地上提了起来。
范宗尹被拖着往外走,一路上他都没有再喊冤,也没有挣扎。
只是在经过秦桧身边时,他停了一瞬。
秦桧低着头,纹丝不动。
范宗尹被拖出了大殿。
殿门在他身后轰然关上。
赵桓扫了一圈殿中噤若寒蝉的百官,缓缓开口。
“传旨。擢升秦桧为尚书右仆射、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擢升张俊为枢密副使,兼江南东路、江南西路宣抚使,都督讨贼总事。”
“擢升吴广为御营左将军,辖严州,衢州,徽州三州兵马,从西路讨贼。”
“江南宣抚使刘光作战不力,降为御营右将军,戴罪立功,从东路讨贼。”
“即日起,以剿灭江南匪患为第一要务。”
秦桧出列,跪地谢恩。
张俊也跪了下去。
朝堂上的百官面面相觑,随后齐刷刷跪成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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