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完这三个字,林休的朱笔并未停下。
他的目光,顺势落向票拟上紧跟着的那句“食邑一千二百户”。
内阁这帮老狐狸,算盘打得极精。给个中规中矩的爵位,再配上现成的封地,这是想用温香软玉和安稳日子,把这头刚从西北风雪里拔出来的猛虎,彻底当成家犬圈养在京城。
“一千二百户……”林休轻嗤一声,眼皮都没抬一下,“朕的刀,岂是这点现成肉能喂饱的?”
他手腕往下一压,朱笔将那行食邑也一并重重涂去。
笔尖悬在半空,林休脑子里忽然闪过了半夜溜回家抱老婆的王守仁。
那老匹夫打穿东瀛,身上同样背着天大的封赏。抛下远征军提前回京,想在热被窝里躲清闲?门都没有。
既然顾青的食邑要空着,那索性把这把火烧得再旺些。把西北的账和东海的账,全压到东海大军回京后的大朝会上一并统筹!到时候,两线泼天军功同时砸下来,且看这位兵部尚书兼东海主帅,怎么在满朝文武的红眼里熬过这场“架在火上烤”的大考。
想到这,林休乐了,提笔在“镇西侯”旁边补了一行小字。
食邑暂空,待大军进京统筹叙功另议。
放下朱笔,林休拈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
“镇西?”陆瑶顺着他的笔尖看去,“顾青打的可是北边,怎么封号指去了西边?而且连食邑都没给,大婚连个进项都没有,你这皇帝当得也太抠门了吧?”
“抠门?”林休咽下桂花糕,顺势往陆瑶身边靠了靠,捏了捏她的指尖,“瑶儿这就冤枉朕了。内阁那帮老朽想用一千二百户的软饭,把这头下山虎当家犬一样圈在京城,那才叫真抠门。”
“那你把食邑空着是几个意思?”陆瑶瞪了他一眼。
“没填数字的饭碗,才是最大的。”林休懒洋洋地靠回软枕上,目光有些随意地瞥向窗外,“大圣朝不养吃白食的闲兵。想要万户侯的肉,让他自己提着刀去外头挣。”
他松开手,把折子随手递给旁边连大气都不敢喘的小凳子。
“送内阁,今天就用印。”
小凳子双手接下。刚瞥见那朱红的字迹,捧折子的手猛地一哆嗦。
“奴婢遵旨!”
暖阁外的日影悄然挪移了半寸。
风声穿过宫墙,卷起几片枯叶,一路跌跌撞撞地落在了内阁值房的青石阶上。
香炉里的檀香烧出一缕直烟。
张正源坐在一堆山高的奏折后头,不停揉着眉心。半夜被惊驾,加上清晨那场劈头盖脸的突袭赐婚,让他这位内阁首辅到现在都觉得脑仁生疼。
一个小太监急匆匆地捧着那份礼部折子走了进来。
“首辅大人,陛下的朱批下来了。”
张正源接过折子,原本以为陛下既然已经给顾青铺好了在京城成家立业的路,这会儿顶多是按例给个安抚性的“定远侯”,交由中书舍人拟旨就是了。
但当他打开折子,看到那个被重重划掉的“定远侯”,以及旁边那三个朱红的字迹时,他的手猛地僵住了。
镇西侯。
张正源愣了足足三息。
这三息时间里,值房里只能听到他粗重的呼吸声。随后,这位向来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大圣首辅,霍然站起身。
他没有先去看那行关于食邑的小字,而是直接绕过宽大的书案,快步走到墙上挂着的那幅《大圣疆域图》前。
他的目光从京城出发,越过九边,越过安北都护府,一路往西。
越过黄沙漫天的玉门关,视线最终落在了那片广袤无垠的区域——西域三十六国,葱岭以西。
张正源盯着地图,眼角重重一跳。
他看明白了。
清晨那场劈头盖脸的赐婚,内阁本以为陛下是在给这把西北的快刀套上刀鞘,把风筝线死死攥在京城,好让他死心塌地回北方镇守草原。
但看到这三个字,张正源才反应过来,内阁的格局还是小了。
陛下攥住风筝线,根本不是为了让他在旧地守成,而是要让他往更远的地方杀!
那个“食邑暂空”,就是一张明晃晃的无字空头契,上头还沾着血。大圣朝不给现成饭,想要万户侯的食邑?你自己顺着河西走廊,去西域三十六国的地盘上抢!
值房的门被推开,次辅李东壁大步走了进来。
“张相,礼部那边来催了。封爵的事定了没?”
张正源没说话,只是把折子递了过去。
“看看爵号。”
李东壁狐疑地接过折子。
刚扫了一眼“镇西”二字,他端着茶盏的手停在半空,猛地转头看向墙上的地图:“陛下这胃口,是要把西域一口吞了啊!”
看到底下那行小字,他愣住了,神色变得极其古怪,转头看向张正源:“首辅,这行字……王大人看过了吗?”
张正源没忍住,嘴角也抽了一下。
“陛下这是在点他呢。”张正源叹了口气,“抛下远征军溜回来,陛下不仅要拿西域开刀,还要把顾青这没兑现的泼天大赏,和东海大军的封赏绑在一起。等到大朝会统筹叙功那天,王守仁这个兵部尚书,怕是得被这两座军功大山活活压脱一层皮。”
李东壁凉凉地笑了一声:“活该,谁让他大半夜惊了驾。不过……”
他重新望向地图上葱岭以西的大片疆土,表情渐渐凝重。
“陛下这也是在告诉西域三十六国。”张正源走回书案,提笔在礼部的仪注单上重重画了一笔,直接把顾青大婚的规格,在国公之仪的基础上,又添了一对御赐玉如意。
“从今天起,他们的邻居,已经有名字了。”
紫禁城上空的云层渐渐被暮色吞噬。
夕阳如血,顺着连绵的琉璃瓦一路铺陈,最终在顾府的书房窗棂上撞碎成一地金红。
顾青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他终于从礼部主事那如同念经般的“六礼特训”中脱身,觉得这半天比在马背上砍三天三夜的人还要累。
亲兵头领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双手递上一份内阁抄送的封爵文书副本。
“大帅,内阁刚送来的。说明日一早就正式宣旨。”
顾青接过文书,随手展开。
他的目光直接略过了前面那些繁复的官样文章,落在了最后那三个字上。
镇西侯。
书房里安静得出奇。
顾青的手指,在那三个字上,尤其是那个“西”字上,停顿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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