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青叹了口气。
哪怕身上只胡乱披了件单衣,发髻微散,但圣旨当面,这规矩总得做全。
“臣——”他胸口起伏了一下,撩起单薄的衣摆就要跪接。
小凳子却不按套路出牌,笑眯眯地把圣旨往前一递,直接堵了他的话头。
“顾帅,陈府那边一早就接了旨了。陛下交代,您昨夜熬了宿,就不拿那些文绉绉的场面话来烦您了。这赐婚的圣旨,您直接收好就行。”
顾青动作一僵。
此时,他身后哗啦啦已经跪了一院子人。老夫人被丫鬟搀着跪在最前头;门口那几个老兵油子跪得比谁都快,膝盖砸在青石板上,闷响里全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兴奋。
小凳子余光扫了一圈,故意拉长了声音:“陛下还有句原话——西域的事急不得,但顾府的红灯不能一直不挂。朕看你这几天收名帖收得挺热闹的,朕以为……你挺急的。”
“噗嗤。”
跪在后排的厨娘实在没憋住。
紧接着,顾老夫人也笑出了声。老太太这会儿哪里还有半点起床气,满脸的笑意压都压不住,高兴得眼眶都泛了红。
小凳子没再宣读那些繁文缛节,干脆利落地将明黄卷轴塞进了顾青手里。
院子里静了一瞬。
顾青抬起头。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接旨的手比平时慢了半拍。
小凳子压低声音,凑近补了一句私话。
“顾帅,陛下昨儿个特意交代——陈家姑娘最重礼节,您回头见了面,折扇别摇太快。”
顾青抬起眼皮看了小凳子一眼。
那一眼里有狼狈,有无奈,还有他自己都不想承认的轻松。
他把圣旨收进袖中,站直了身子。
顾青没再说话,只是将手里那把合拢的折扇,在掌心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
“啪”的一声轻响,像算盘上最后一颗珠子归位。
他没动情,只是确认了一笔账终于有了落款。
“青儿。”
身侧传来一声略带颤音的呼唤。顾老夫人在丫鬟的搀扶下站起身,颤巍巍地凑近了些。她没去看那六辆晃眼的赏赐车,也没看那对扑腾的活雁,只是把目光死死盯在儿子袖口露出的那截明黄圣旨上。
“娘。”顾青赶紧跨前一步,托住老太太的手臂。
“重礼节好,重礼节好……”老太太声音不大,但院子里安静,所有人都听见了。她没问陈家有多少家底,也没问姑娘长什么样,只转头看向小凳子,像个寻常市井老妪般不确定地追问了一句,“公公,那姑娘真是个清门守法、能安稳过日子的?”
得到小凳子笑着点头确认后,老太太紧绷了十年的肩膀猛地一松,眼眶瞬间红透了。
顾青看着母亲眼角的泪花,没说话,只是抬起手,把老太太被晨风吹散的一缕白发拢到耳后。这个动作比他拔刀慢了十倍,却让身后那群在西北吃惯了风沙的老兵们,看得集体鼻头发酸。
“你爹要是还在……”顾老夫人反手拍了拍顾青的手背,哽咽着抹了把眼角,“今儿个得多喝三杯。”
顾青沉默片刻,转过身,对亲兵头领丢了一句话:“把前院赏赐车上的红绸子解开。礼单拿来。”
亲兵头领愣了一下:“大帅……您不先……推一推?”
“推什么。”顾青把折扇重新展开,扇面上“静观其变”四个字在晨光里泛着冷光,“陛下把算盘都替我拨完了,我再推,那就是不识数了。”
小凳子却在这时从袖子里又抽出一本册子。
这本册子比圣旨厚得多。封皮是内务府的明黄色,边角用铜钉装订,上面还留着御笔朱批的墨香。
“顾帅别急着谢恩,这儿还有一本。”小凳子翻开第一页,目光扫过院子里那群老兵油子,“陛下说了,昨儿个刚进京,老弟兄们肯定要在府里喝顿接风酒,过两日再各自回营……不用回了,就留在京里享福。老夫人,您也一块儿听听,陛下给您这些西北带回来的干儿子们,都寻了什么好着落。”
顾青的目光落在册子上。他看到了第一个名字——是他副将的名字。
他眼皮狠狠一跳。
小凳子继续往下翻。每翻一页,就念一个名字。每个名字后面都跟着一行小字——赏赐内容、配婚对象、宅地位置、子弟去向。
未婚的边军将领,配的是京中文官、勋贵、实务官家的适龄姑娘。配婚口径是按功劳、出身、性格、未来职位——一个一个搭。
已婚的老兵,赏宅地、安家银、家眷诰命、子弟入学名额。义学预备名册、工学预备名册、武学训练名册——三个名册,一家老小的前途全在里头。
小凳子念了整整两刻钟。
念到后来,院子里那些刚才还在看热闹的老兵油子,一个个全沉默了。
一个二十出头、在雁门关外单挑过三个马贼都没哆嗦过的游击将军,听到自己被指婚给太常寺少卿家的小女儿,还在内城分了一套两进的宅子,眼圈“唰”地就红了。他张了张嘴,似乎想嚎两嗓子,最后却只是重重地把头磕在青石板上,肩膀不受控制地发抖。
有个手上全是刀疤的千总,听到自己那个才六岁的儿子被列入了工学预备名册,喉结狠狠滚了一下。他在西北被顾青罚过三十军棍没吭一声,此刻却死死咬着牙,眼泪啪嗒砸在手背的刀疤上。
院子里的闷响声响成了一片——那是边军汉子们把头磕在地砖上的声音。
不知是谁先扯着嘶哑的破锣嗓子吼了一声,紧接着,满院子刀口舔血的汉子齐刷刷地红着眼眶,冲着皇宫方向大吼:
“吾皇万岁!谢主隆恩!”
这吼声粗犷、杂乱,却震得廊下的风灯都直晃荡。
顾老夫人抹了把眼泪,索性挣开丫鬟的手,对着皇宫的方向,结结实实地双手合十拜了三拜:“菩萨保佑,皇上仁德啊……这群苦孩子,总算是有个家了。”
顾青的目光从老兵们身上收回来,重新落在那本明黄色的册子上。
他翻得很慢,指腹一点点划过上面那些用朱笔写下的名字、宅院、和学籍。
等翻到最后一页,他“啪”地一声把册子合上。
“陛下这一手,比做媒深得多啊。”
顾青用册子敲了敲掌心,嘴角挑起一个说不清是佩服还是无奈的弧度。
他抬起头,看着那群还在抹眼泪、还没从狂喜中缓过神来的老弟兄。
“这是在给刀柄缠金线。”他声音压得很低,只有自己能听见,“缠住了,握着才不硌手,这帮兔崽子,算是彻底被拴在京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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