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府的灶房刚冒出第一缕炊烟,门房老周就被外头的马蹄声惊得摔了手里的扫帚。
来的队伍把半条街都占满了。
老周在陈府看了三十年大门,钦差临门见过,御史府被围也见过——但今儿这阵仗,他还是头一回见。
车马排场大得吓人,却不像是来拿人的。
门外的动静瞬间把陈府前院炸醒。丫鬟跑乱了鞋,管事披反了衣裳,连灶上蒸着的桂花糕都忘了揭盖。
陈直被书房外的急促脚步声惊醒,揉了揉发胀的眉心。
昨日顾青率大军回朝,御史台跟着盯了一整天的仪典规矩,把他这把老骨头累得够呛。朝堂上站了二十年,寻常动静根本扰不了他。
可今日这动静,不寻常。
他推开窗格,看了一眼。天色还未亮起,前院方向却明晃晃地透来一排写着“内务府”的灯笼火光。
这是宫里来传旨了。
陈直心下了然。他合上窗,慢条斯理地拢好中衣,又系上外袍。没有蓬头垢面接旨的道理。
门外管事的声音已经急得变了调。
“老爷!老爷!宫里来人了!传旨的内官已经到了二门!”
陈直把手伸进铜盆里,凉水浸过手背。他抬眼看了眼镜中自己那张板正的脸,眉头锁得比平常深了三寸。
“慌什么。”
他甩了甩手上的水珠。
“陈家的门,什么时候塌过?”
可他脑子里已经转了好几圈。
传旨内官站在前院正中央,手里捧着一卷明黄圣旨。他身后依次排开三辆内务府的赏赐车,每辆车前都站着抱大红礼单的内官。
再往后,还有内官捧着绸缎、玉器、药膳方子,以及一对绑着红绸的活雁。
活雁在竹笼子里扑腾,红绸子被晨风吹得一飘一飘。
陈府上下跪了一院子。丫鬟、管事、门房、厨娘,所有人都低着头,但耳朵全都竖得笔直。
传旨内官清了清嗓子。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他的公鸭嗓在晨风里扯得又尖又亮,每一个字都像拿尺子量过。
“御史大夫陈直,代天巡狩二十载,清正守法,门风肃然。朕躬问其家,陈氏长孙女,幼承庭训,品貌端庄,宜室宜家。”
陈直的背脊挺得笔直。
他听见了“陈氏长孙女”四个字。
他的孙女。
传旨内官继续念,声音里没有半分波澜。
“今有安北大都护顾青,功成归京。西北风沙数年,刀上血未干,枕边人未暖。朕躬亲为月老,赐婚陈氏长孙女与安北大都护顾青。着礼部择吉日,内务府备六礼,以国公之仪成婚。”
“钦此。”
圣旨念完,院子里静了一瞬。
然后是一阵压抑不住的喜气——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有人膝盖在青石板上激动地挪了半寸,还有丫鬟管事们互相对视,脸上全是由惊转喜的红晕。
陈直没有动。
他跪在那里,明黄色的圣旨就在眼前。可他脑子里转的却是另一件事——
果然来了。
三日前傍晚。
顾青的人马还在进京的官道上,陈府的角门却被规规矩矩地叩响。
司礼监大总管小凳子没穿太监服色,反倒换了身考究的青绸直裰,带着两个捧盒的小太监,以“晚辈代长辈走动”的寻常礼数,光明正大地递了名帖求见。
书房内,陈直正悬腕批阅着都察院的卷宗。听闻来人,他笔尖一顿,一滴浓墨重重砸在纸背上。
小凳子跨过门槛,将两盒御赐的大红袍稳稳搁在案头。他那极具标志性的公鸭嗓刻意压得极低,甚至带上了几分面对朝堂脊梁时才有的恭敬笑意。
“陈大人,陛下有几句话,让奴婢私下带给您。”
陈直搁下笔。他没有迎上前,只是挺直了那如松柏般干瘦的脊背,站在书案后,眯着眼上下打量了这位御前最得脸的红人一眼。
“说。”
老御史的声音硬邦邦的,像是一块砸不碎的顽石。
小凳子也不恼,反而笑得更谦卑了些:“顾帅不日归京,陛下有意为其择配。满朝文武里,论清、论正、论法度——”
他故意顿了顿,抬眼去端详陈直的反应。
“陛下说,刀可以利,鞘必须正。顾青这把刀,要替他寻一柄配得上的鞘。”
书房里的烛火“噼啪”爆出一朵火花。
陈直下意识地抬手,枯瘦的手指死死攥住了腰间那块磨得发亮的御史铜牌,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小凳子也不催,抄着手站在案前,任由烛火把影子拉得老长。
顾青是谁?大圣朝如今最耀眼的将星。满京城的勋贵世家,哪个不是削尖了脑袋想把名帖递进顾府?能攀上这门亲,绝对是打着灯笼都难找的好事。
可他陈直掌着都察院,是朝堂的风纪之臣!
言官御史,去跟手握重兵的边疆大帅结亲?若是旁人敢来透这个口风,他这会儿早就抄起砚台砸过去了。陈家三代攒下的清名,容不得别人戳着脊梁骨骂一句“文武勾结”!
可传话的是陛下。
皇帝赐婚大可直接下明旨。让贴身大伴提前通气,是在给他这把老骨头留体面。
“陈大人。”小凳子极有眼色地捕捉到了老御史眼底的挣扎,轻声补了一句,“陛下的意思是,想先听听您的意思。”
陈直闭上眼,深吸了一口初冬的冷气。
他能有什么意思?
论私,是陈家高攀了这位前途无量的将星;论公,却是陛下要借他陈直的这身硬骨头,去给那把杀人的刀做个“正名”的刀鞘。
再睁眼时,陈直松开了攥着铜牌的手,挪了挪桌上的镇纸。他的声音重新恢复了铁面判官的冷硬,却又透着一股将身家性命全盘托出的决绝。
“雷霆雨露,皆是君恩。陈家领旨。”
听到这话,小凳子眼角的褶子顿时像朵雏菊般堆了起来。
“陈大人通透。陛下说了,这是门好亲事。”小凳子将那标志性的尖细嗓音捏得极准,笑意盈盈地补了一句,“顾帅在前头杀出了威风,这后宅的规矩,还得靠您陈家的门风来镇着。这是陛下的信重。”
夜风从窗格缝隙里灌进来,吹得宫灯晃了晃。
小凳子后退一步,规规矩矩地拱了拱手。
“奴婢的话带到了。这几日顾帅回京,想必是要热闹一番的。等外头的风声定了,宫里自会有明旨。”
说罢,他转身隐入暮色,走得干净利落。
陈直独自站在空荡荡的书房里,直到门外的脚步声彻底远去,才缓缓坐回太师椅上。
满京城眼红的天大馅饼砸下来了。
这也是陛下在给西北那把最锋利的刀,亲手焊上一道名为“规矩”的锁扣。
他陈家接了这块馅饼,也就成了那把刀的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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