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家老宅内,寒风裹挟着枯雪,卷过石桌上那张被拍下的工学考卷,也卷过众人骤然僵住的脸。
那张不仅算术题答得一塌糊涂,甚至还画着山水、写着抒情酸诗的答卷正中央,用鲜红的朱砂,极其刺眼地打着一个硕大的“零分”。
“您那个不成器的孙子,连最起码的算筹之术都搞不明白!”
魏尽忠猛地俯下身,死死盯着郑公那双浑浊的老眼,如同毒蛇盯上了猎物。
“工学,那是皇上为了大圣朝万世基业,拿国库的真金白银砸出来的命根子!”
“皇上要的是能看懂图纸、能造出龙骨水车的干吏,不是会写酸诗的废物!”
“您拿这种连水坑都算不清的蠢货,盖上您老人家清白了一辈子的印章,去骗皇上的俸禄,去占工学的名额!”
魏尽忠直起身,指着满院子的门生,厉声尖叫。
“占了名额,那些真正栋梁之才就没了去处!这就叫毁大圣朝的根基!这就叫欺君罔上!”
院外的怒骂与嘶吼声突然哑了一瞬。
郑公的身子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这位大半辈子都在为国尽忠的老人,死死盯着那刺眼的“零分”,苍老的嘴唇不住地哆嗦着。
“老朽……老朽只是以为,这工学和国子监一样,不过是给孩子们……谋个闲差的镀金衙门啊……”
他那双原本坦然的眼睛里,此刻盈满了难以掩饰的懊悔与绝望,声音里透着浓浓的悲凉。
“他连秀才都考不上,老朽临到老了,就想凭着这张老脸,给他走个过场……算不得什么大错啊……”
“凭您这张老脸?”
魏尽忠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猛地凑到郑公耳边,压低了声音,却字字如刀。
“郑公,您在书斋里待得太久了,真以为全天下的规矩,都得给您这天下大儒的面子让路?”
“您根本不知道,当今坐在乾清宫里的那位主子,眼里揉不得半点沙子!”
“在皇上的铁律面前,别说是您这张老脸,就是满朝文武的脑袋加一块儿,也换不来这一个过场!”
“老朽……糊涂啊。”郑公痛苦地闭上眼,挺直的脊梁瞬间塌了下去,仿佛一瞬间苍老了十岁。
门生们愣住了,他们面面相觑,依然无法接受这个残酷的现实。
“就因为一道算筹题?就因为盖了个印?”
一个书生状若疯狂地扑上来,嘶吼道:“你们就要锁拿一个救过十万人的圣人?!你们这是要掘断大圣朝的文脉!”
魏尽忠反手一巴掌,将那书生抽得满嘴鲜血,连牙齿都飞了出去,整个人横飞出几丈远。
他缓缓转过身,那身洗得发白的灰袍在寒风中猎猎作响。
“你们总觉得,这算筹之术只是小事,觉得锦衣卫不敢碰的硬骨头,就没人敢碰了是吧?”
魏尽忠阴戾的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越过破碎的院墙,定格在外面那个骑在马上、面如死灰的县令身上。
“锦衣卫还要顾忌你们这群酸儒的笔杆子,但咱东厂,是皇上握在手里最锋利的刀!刀只认皇上的规矩!”
“你们知道这算筹之术错一步,会有什么后果吗?”
魏尽忠指着地上的零分卷,咬牙切齿地咆哮:“若是让你们这些连杠杆都算不清的废物去修水坝,图纸画错一寸,大坝决堤,淹死的就是十万人、百万人!”
“到那时候,你们用写酸诗的笔,去堵那决口的黄河吗!”
“郑公过去是救过十万人,但若是让他的废物孙子进了工学,将来害死的可能就是百万条人命!”
“皇上说了,拿这等狗屁不通的玩意儿糊弄工学,就是欺君大罪!就算有天大的功德,也得戴上重枷,进京面圣领罪!”
魏尽忠干瘪的手指再次点向那张零分卷,阴恻恻地笑了。他突然转过头,死鱼般的眼睛越过残破的院墙,死死盯住了门外那个浑身发抖的县令。
“对了,县令大人。”魏尽忠的声音尖锐得像是用铁片在刮玻璃,“咱家出京前,可是特意把这份保举文书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这上面,可还有你盖的县衙大印呢。”
院外的县令闻言,本就惨白的脸色瞬间没了血色,他张了张嘴,强装镇定地想要辩解:“本官……本官只是按例……”
“按例?”
魏尽忠根本没接他的话茬,只是随意地招了招手。
几名黑衣番子如鬼魅般掠出,一把将县令从马背上扯了下来,死死按在雪地里。
县令吓得魂飞魄散,拼命挣扎:“本官乃朝廷命官!你无权抓我!哪怕是东厂,没有三法司和刑部驾帖,你们这也是形同造反!”
他做梦也没想到,魏尽忠竟然嚣张到了这种地步,连句场面话都不说就直接动手。
魏尽忠连眼皮都没抬,只是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盖了东厂大印的空白驾帖,随意地扔在县令脸上。
“主子说了,工学的事是天大的事。敢往工学里塞废物的,就是欺君谋逆。”
魏尽忠掏出丝帕,漫不经心地擦了擦指尖。
“谋逆大罪,不需要三法司。这保举文书上盖了你的印,你就是同党。”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烂泥一般的县令,嘴角扯出一抹残忍的笑意。
“来人,把这狗官的乌纱帽摘了,锁上重枷!再派人去查抄县衙。不管用拶指还是剥皮,哪怕把师爷和小妾都挂在房梁上点天灯,也要给咱家把他的贪墨罪证撬出来。”
魏尽忠粗鄙血腥的手段,瞬间让县令如坠冰窟。他深知东厂的酷刑,一旦用在娇生惯养的家眷身上,不出半日,他穿几条底裤都会被交代清楚。
“你这个疯狗!本官要上奏朝廷!本官要见皇上!”县令凄厉惨叫,却被番子一刀鞘砸断满嘴牙齿,硬生生套上木枷拖向囚车。
魏尽忠无视了县令的惨嚎,目光扫过那些浑身发抖的书生。
“都给咱家看好了。这狗官,连同这份狗屁不通的保举文书,咱家一并带回京城。到那时,咱家倒要看看,把从他府里抄出来的赃银往内阁大人们面前一摔,谁还敢说东厂不讲规矩!”
这番冰冷血腥的话,像重锤般狠狠砸在所有人心里。
哪怕是最固执的书生,此刻也被这铁血手腕震得肝胆俱裂,再没人敢出半点声。
满院的死寂中,唯有风雪刮过残墙的呼啸。
所有人都在恐惧中僵着身子,等待着东厂这把不讲理的快刀,砍向那位端坐在石凳上的清流圣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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