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锅还热着。
刚才还在咽口水的人,一个个把眼睛从锅里挪开。
这顿饭不是赏,是秤。
一个降户颤巍巍地举起手。
“大人……那、那我们今年冬天……”
“饿不死。”
徐文远打断他。
“但要是有人觉得,吃饱了就能跑——”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和顾青如出一辙,温文尔雅,底下藏着魔鬼的算筹。
“你跑一步,狩猎队追你十里。你跑到草原上,冻死饿死,那是你自己的命。”
“可你要是留下,把活干完——”
他指了指赵承武身后那堆像小山一样的土豆。
“明年这时候,你的娃能吃上比今天多一倍的饭。”
田埂上鸦雀无声。
老牧民花白的脑袋低垂着。
不是因为服软。
是因为脖子被什么东西生生压折了一截。
他活了大半辈子,第一次知道——
原来不抢、不偷、不杀人,也能吃上饱饭。
王得水不知什么时候晃了过来。
这个满脸络腮胡子的北境老兵往徐文远旁边一蹲,从怀里摸出半块硬饼子,慢条斯理地嚼着,靴尖有一下没一下地踢着地上的泥块。
“以前守边,是追着敌人屁股跑。”
“现在倒好。”
他咧嘴一笑,露出满口被风沙啃得发黄的牙。
“粮窖一开,他们自己盯着不肯走。”
“老子打了三十年仗,头一回见粮食比刀好使。”
一个半大的草原少年站在人群里,眼睛死死盯着那座越堆越高的土豆山。
他听不懂大圣官话,也不知道“亩产”是什么意思,但他认得一件事——这东西能吃。
不是神仙变出来的,不是朝廷吹出来的,是从他脚下这片土里长出来的。
他忽然用半生不熟的官话小声说了一句:“神粮。”
旁边一个降户妇女听见了,笑着用胳膊肘顶了顶旁边另一个妇女:“听见没,神粮。你家男人活着的时候可没种出来过神粮。”
人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笑声。
赵承武从火堆旁站起身,手里拎着那根长柄铁铲,铲尖上还挂着半块没捞净的土豆。他走到人群边缘,目光扫过那几个叛户,最终停在那个肚子叫得最响的年轻叛户身上。
他弯腰,从筐里捡起一块炸得金黄的土豆,走过去,蹲下来,把土豆塞进那人手里。
“吃。”
年轻叛户愣愣地看着他,手指在发抖。
“老子第一次来西北的时候,比你还饿。”赵承武的声音很平,像在讲一件别人的事,“那时候我觉得,这地方全是沙子,全是敌人,全是想让我死的人。现在我知道了——”
他指了指身后那堆土豆山。
“让你饿肚子的,不是敌人。是地。是种。是不肯弯腰干活的那根骨头。”
年轻叛户低头看着手里的土豆,半晌,咬了一口。
赵承武站起身,把铁铲往肩上一扛,看向徐文远。
徐文远也正看着他,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在亮。
徐文远没有笑。
他把账册合上,目光转向那几个被押在最外围的叛户。
顾青也没笑。
他的目光落在那些降户的眼睛里。
那些眼神,他太熟悉了。
一个时辰前,那里面还写着不信、桀骜和随时准备再跑一次的光。
现在。
不信碎了。
桀骜塌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贪婪。
对粮食的贪婪。
对活命的贪婪。
以及,贪婪背后那层更深的恐惧。
他们怕的不是顾青今天杀几个人。
他们怕的是,突然发现自己以前赖以逃跑的草原路,可能真的不如城边这几垄地值钱。
顾青的嘴角微微上扬。
那笑容温文尔雅,像是一个书生在看一幅满意的字画。
可熟悉他的人都知道,这笑容底下藏着的是魔鬼的算筹。
“主谋斩。”
他淡淡开口。
“胁从……罚去挖渠、修窖、挑粪肥。”
“工分扣到明年春耕后再算。”
“能不能吃上饭,看他们自己的骨头。”
话音落下,赵承武已经从人群后面挤了出来。他手里拎着那把雁翎刀,刀上还沾着炸土豆的油星子,在西斜的天光下泛着一层诡异的光。他走到那六个叛户面前,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每一张脸。
最终停在一个四十来岁的汉子身上——那人虽然低着头,但眼珠子还在偷偷乱瞟。
“你。”赵承武用刀尖挑起他的下巴,“带队跑的,是你吧?”
那汉子喉咙滚动,嘴唇哆嗦着:“不、不是我。”
“老子在狩猎队里追了你们三十里。”赵承武咧嘴一笑,露出白牙,“你的背影,老子记得清楚。跑在最前面的那个,腰上还挂着个皮水囊,一晃一晃的。”
那汉子脸色瞬间惨白。
赵承武回头看了顾青一眼。
顾青没说话,折扇在掌心里轻轻一磕。
赵承武转回身,手起刀落。刀光像一道闪电劈开斜阳,那汉子的人头滚进田埂边的泥沟里,血喷出来,溅在旁边装土豆的麻袋上,把金黄染成了暗红。
赵承武甩了甩刀,油星子和血珠子一起飞出去,落在地上。
他的目光扫过剩下五个叛户,没人敢跟他对视。
他收刀入鞘,退后一步。
传令兵带着屯田兵上前,把那五个瘫软如泥的叛户架起来,往苦役营的方向拖去。
这处置听起来轻。
可额济纳的冬天,零下二三十度,挖渠修窖是能把人冻死在泥里的苦役。
顾青不是圣母。
他只是算得比谁都清楚。
一刀砍了,血洒在地上,剩下的降户只会更恨。
可要是让他们在粮窖旁边干活,每天闻着粮食味儿,却一口都吃不上——
那种折磨,比死更狠。
顾青收回目光,看向徐文远。
两人对视了一眼。
“徐大人。”
“我用刀把他们赶进城。”
“你用粮让他们舍不得走。”
徐文远摇了摇头。
“没有顾将军先把草原打碎,土豆也只是土豆。”
“长不成大圣的根。”
两人相视片刻,同时移开目光。
有些默契,不需要说透。
日头落山,血腥味才被冷风吹淡。
地窝子里闷得像口锅。
徐文远脱了外袍,只穿一件单衣,额头还渗着汗。面前摊着四五本册子,降户工分册、屯田试种簿、水渠劳役册、部落户籍草册,摊了一地。
王得水推门进来,把一壶热奶茶往桌角一墩。
“将军说了,奏报不能只写丰收。”
徐文远笔尖蘸了蘸墨,头也不抬:“还得写叛户处置、降户工分、粮窖储量、水渠进度、来年扩种图。一样都不能少。”
军中书吏在旁边飞速记录。
顾青掀开厚实的牛皮帘子走进来,带进一股冷风。
徐文远抬眼:“顾将军不睡?”
“睡不着。”
顾青往桌边一靠,目光扫过那几行刚写好的字。
“再加一条。”
“什么?”
“西北要扩种,缺的不是兵。”他用折扇点了点桌面,“缺的是能管册、管粮、管渠、管人的实务官。”
“找吏部要人。”
“写最前面。”
徐文远笔尖一顿,随即明白了。
他把刚才写好的那页纸往旁边一推,重新铺开一张新纸,在最顶端落下一行字。
写完,合上册子,火漆封口。
蜡油融化,印出一枚军印。
顾青接过奏报,在手里掂了掂。
“送京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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