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清禾说这些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
小竹也一直低着头,头发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看不清她的表情,只能看见她的肩膀微微抖着。
我也沉默了。
没想到这个怯生生的小姑娘,还有这样的身世。
八岁,她亲眼看着自己爹妈死在面前了。
这世道,真他妈不公平。
窗外的雨还在下,但比刚才小了一些,像是有人在远处弹古筝,听着让人心里发沉。
许清禾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继续说:“小竹捡回了一条命,被当时兰花门的姐姐们收留,给了她一次重生的机会。”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小竹身上,又移开,看向窗外的雨幕。
“那时候她才八岁。姐姐们说,不对她凶一点,她在这个圈子里活不下去。她想报仇,根本不可能。”
小竹低着头,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她没有哭出声,只是肩膀一耸一耸的,咬着嘴唇,拼命忍着。
“这世道,不是你对人好,人家就会对你好。”
她说完,转过身,看着小竹。
那眼神变了,不再是我之前见到的那种居高临下的冷厉,而是心疼和无奈。
她看着小竹说道:“我对你凶,是让别人看见,你是我的人,没人敢欺负你。你懂不懂?”
小竹使劲点头,点得很用力,丸子头上的丝带跟着一甩一甩的。
眼泪哗哗地流,顺着脸颊往下淌,她也不擦,就那么流着。
我看着这一幕,忽然有点理解许清禾了。
这个女人,不是不会温柔,是不敢温柔。
她对谁都冷冰冰的,包括对自己。
她的冷是一层壳,是保护自己的,也是保护别人的。
她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不让任何人靠近,也不让任何人看见她里面是什么样子。
唯一一次不冷,是刚才在车里。
她勾着我的脖子,说她赌我死,输了,要跳江。
她说“我跟你一起死”的时候,大概是她最温柔的时候了。
“行了,别哭了。”
许清禾从桌上抽了张纸巾,递过去的时候手在空中顿了一下,然后直接塞进小竹手里,语气还是那样不冷不热的。
“去洗把脸,再拿壶酒来。”
小竹抬起头,眼睛红红的,用纸巾胡乱擦了一把脸,问道:“姐姐,你今晚还要喝?”
“让你拿就拿,哪那么多废话。”许清禾皱了皱眉。
小竹赶紧站起来,跑了出去。
跑到门口的时候还差点被门槛绊了一下,踉跄了一步,扶着门框稳住了,然后消失在雨幕里。
我看着她消失在门口,转头对许清禾说:“你刚才那番话,说得挺像人的。”
“我本来就是人。”她瞥了我一眼。
“那你平时怎么不做人?”
她瞪了我一眼,那眼神没有杀伤力,反而有点娇嗔。
烛火在她脸上跳了跳,把那点笑意照得忽明忽暗。
我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向她问道:“那她父母的仇,报了吗?”
许清禾轻轻点头,说道:“报了,姐姐们帮她报的,后来我成了这边的门主,就一直把她带在身边。”
“你们兰花门,到底是做什么的啊?”
她看着我,突然意味深长地笑了一下。
她没有告诉我,只是那眼神很耐人寻味。
我没再追问,跟这个女人打交道这么久,我学到的第一课就是。
她不想说的,你问一百遍也没用。
小竹很快拿了一壶酒进来。
还是许清禾那个碧青色的葫芦酒壶,她放在桌上,然后乖乖地站回旁边,手里还攥着那张纸巾。
许清禾拿过酒壶,给自己倒了一杯,又给我倒了一杯。
酒液从壶嘴里流出来,淡黄色的,在杯子里晃了晃,透着一股淡淡的清香。
“喝一杯,驱寒。”她端起自己的杯子,一口闷了。
我看着她,也端起杯子抿了一口。
酒是温的,不辣,有点甜,像是米酒,但后劲挺大,一口下去胃里就热了。
“这是什么酒?”
“我自己酿的,兰花酒。”她拿起酒壶又给自己倒了一杯,动作很随意。
“兰花还能酿酒?”
“什么东西都能酿酒。”她端起杯子,在鼻子下面闻了闻,眯了一下眼,“就看你会不会。”
她又给自己倒了一杯,这次喝得慢,小口小口地抿。
她喝酒的样子跟她这个人一样,不是喝,是品,是跟酒在较劲。
窗外的雨小了一些,节奏慢了下来,屋檐上的积水顺着瓦楞往下流,在廊下连成一条细细的水线。
小竹站在旁边,手里拿着酒壶,随时准备添酒。
她的眼睛还是红的,但情绪已经平复了不少。
许清禾喝到第三杯的时候,脸上泛起了红晕。
她的酒量很好,但也会红脸。
那种红让她整个人都不一样了,好像多了点人情味,看着没那么难接近了。
而且这样微醺的她,看起来更加妩媚动人。
眼睛也变得水汪汪的,看人的时候带着一层雾。
“张野,”她端着杯子,歪着头看我,“你说我是不是很讨厌?”
“还行。”
“什么叫还行?”
她皱了皱鼻子,那动作有点孩子气,跟她平时那副冷冰冰的样子完全不一样。
“就是有时候讨厌,有时候不讨厌。”
“什么时候讨厌,什么时候不讨厌?”
我想了想,看着她那张带着红晕的脸,忍不住笑了:“你凶小竹的时候讨厌,你笑的时候不讨厌。”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她伸手把小竹手里的酒壶拿过来,给自己又倒了一杯,动作很慢。
然后看着杯子里淡黄色的酒液,目光有些发空,慢慢地说:“你知道吗?我很久没笑了。”
“我知道,看出来了”
“你怎么知道?”她抬眼看着我,那醉眼朦胧的样子,特别好看。
“因为你笑起来的时候,旁边的人都吓一跳。”
她突然“噗嗤”一声笑出来,这次是真笑,手里的酒杯差点晃出来。
小竹在旁边也跟着笑,笑了一半又憋回去,偷偷看许清禾的脸色。
许清禾没骂她,把杯子里最后一口酒喝完,站起来,走到窗边。
雨已经停了,屋檐还在滴水,滴答滴答的,像是时钟在走。
我也站起来,走到她旁边,看着外面。
院子里积了一层水,月光照在上面,亮晶晶的,像是铺了一层碎银。
兰花被雨打歪了几株,花瓣掉在地上,像是谁打翻了调色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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