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是稀奇,一群活人在此讲话,却有个妖怪混进人堆,穿了人的衣裳,套了人的皮囊,学着人的舌头,讲些乱七八糟的话,忽悠着一群人替它去送死?」
灰街两头,黑白两批人马对峙。
云楼警署皆是一袭黑袍,黑压压的一片人影连在一起,阵型整齐,提着制式的武器,举着大盾,冷眼的凝视着前方,等候最前方负手而立的梁左下达命令。
帮派之人皆是头裹白布,淩乱的白色散落在街头巷尾,人头挤着人头,拎着五花八门的兵刃,阵型散乱,嗔怒怨惧神色各不相同,却无人再敢放话,也无人敢当出头鸟。
两拨人齐刷刷的看向枪声来源。
一条窄窄的小巷子,青砖青瓦,有人提着枪,拨开巷口拦路的柳枝,踏着青砖走到灰街的石路上,来到两拨人马正中间,左手边是帮派几位门主,右边是高级警司梁左。
他并未装腔作势,仅仅只是随意的拿着枪往那里一战,在场的众人无论是有仇没仇,无论是存着什麽心思,都不由自主的把视线挪到他的身上,望着他。
他穿的极为利落,不过是烬宗发的黑色信使服,好看是好看,无论是版型设计还是面料都是顶好的,在什麽地方都不会丢了面子。
可穿的人多,大家见得次数也多,便觉得寻常。
可是独独他一穿,就能给人不一样的感觉。
宛如鹤立鸡群。
同样的圆领袍子,有人穿着像是世家贵胄出来的公子,仙姿玉骨,瞧着就像世代簪缨的大户人家,举手投足都有一种贵气;可还有的人穿着,却像是龙庭的宦官。
他便是前者,任何衣裳穿在他的身上,都能压得住,衬得他愈发出尘,有一种疏离众人的冷冽。
众人一见他的模样,便要先生出三分敬畏。
一来,便压住众人的气焰,让长街两侧的众人本来聚起的势,都被凭空压散,生不起原先那般打斗的心思。
「好俊的後生。」有个女人眼光一亮,在人群里踮起脚。
後排的一众人影也擡头争相望去,随即便有人注意到跟在他身後,笑呵呵的搓着手的南山客,以及千机真人之女,一左一右的候在两侧,各自提防一边的人。
再後面则是一位俏生生的红发女孩,捧着一个精致的木盒子,她并不看手中之物,也不看旁人,唯独望着街心独自站着的少年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温柔的弧度。
她身後跟着三位信使,各自盯梢不同的方向。
来的不一般。
信使们像是要送什麽东西,却又为何要掺和帮派和云楼警署的事情?
槐序目光瞥一眼头裹白布的人群,冷声道:「还藏什麽?乌山的妖怪都现了形,还以为能遮得住?」
众人这才想起来有枪响,原先高声喊话的人竟没了生息。
人人四下寻觅,很快空出一块地方,露出两位扶着屍体的年轻人,被他们扶着的屍体眉心有个血洞,死後竟渐渐的显出本相,是一只个头硕大的黄鼠狼。
「你杀了黄七爷!」其中一人叫道。
「你————」
不等剩下一人叫嚣,便有天雷降下,煌煌白光将三只妖怪吞没,当场劈的只剩残灰。
就连周围的帮派成员都有不少人被波及。
电的躺在地上直抽抽。
梁左收回左手,冷淡的说:「小畜,警署当面,不拿证件,还敢犯法?」
「永州梁氏————嘶,真是吓人。」南山客抱着手肘一哆嗦。
吕景瞧了他一眼:「又不是劈你,干嘛害怕?」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南山客笑了笑:「早些年被他家里的长辈劈过一次,差点给我劈死,躺在床上瘫了几个月,勉强赚回一条命。」
梁左望了他一眼,却觉得面生。
又望向槐序。
本来古板的神情稍稍柔和,竟有几分人情味,连素来冷淡的语气也变得和缓:「先前不是要走吗?怎的又回来了,是有什麽东西落下?需不需要我派人帮你们找找?」
「不用,东西没掉。」
槐序一伸手,安乐便把红木盒子呈上:「恰恰相反,我是来送个东西,捎一句话。」
梁左皱起眉毛,眸子里泛起金色亮光,扫了一眼盒子,紧皱的眉毛舒展开来,鼻翼两侧的法令纹却变深不少,让他显得更加沧桑,像是一只被束了翅膀的鹰隼。
署长没有下达命令要撤退。
今天的部署,本就是准备趁着铁剑门之事,直接如雷霆般出手,迅速扫清南坊的反对势力,接管整个坊区。
但计划赶不上变化。
一脚踢到个臭石头,事情没能办的利落,反而折了几根指头。
看这情况。
是更上面的那位瞧见如今的形势,终於肯下场了。
屠刀高举,悬於头上。
恶脸冷面,粉墨登场,出将难入相。
大戏一场。
梁左悄然叹息,指掌间缭绕的电光终於散去,平淡的负手而立,针对乌合之众的杀意也跟着化为无形,望了一眼身边神情平淡的槐序,问他:「是送的什麽?」
帮派里有人窃窃私语,认出槐序是当日在会议上让隐狐剥皮挖眼之人。
是赤蛇的朋友。
西坊催债人,欠着此人的恩情。
可他也是方才铁剑门灭门一事的参与者,甚至有个小贩以性命担保,指认就是此人去找的罪证,将刀子递给云楼警署。
之前乌山一案,他也是当事人。
「你到底站哪边的?」有人挪了挪额上的白布,瞪着眼看槐序。
槐序接过女孩递给他的盒子,把枪收回去,左手托着盒子,右手背在身後,不急不慢的在这街心转了一圈,让所有人都能看见他手里那个精致的礼盒,然後说:「我送什麽,得看各位想做什麽。」
「今日云楼警署查案,诸位却拿着兵刃来到这灰街上,堵了前路,封死後路,是何来意?」
帮派里有人站出来,冷声道:「自然是讨个公道,要个说法!」
槐序瞥了他一眼。
此人是南坊福源客栈的老板,兼顾着走私的生意,背後是楼氏的一个子弟,平日里赚的钱大多都要交予主家,也正因楼氏的扶持,他的势力在南坊可谓是第一。
倘若今日铁剑门的事没有被捅出来,他才是南坊最有希望成为魁首的人。
可今日铁剑门事发。
大夥才晓得,原来南坊里还有人藏着这等绝世狼活。
难怪往日里,铁剑门总是豪横,同周边的帮派摩擦斗殴,素来都是谁也不怕,背地里藏着刀,自然也就升起几分杀意。
可铁剑门藏着掖着,明面上只排个中等,背地里势力如此豪横,都能被云楼警署找上门,像是野狗一样一脚踢死,南坊其余的帮派自然也被吓得不清,临时聚在一起。
生怕会变成下一个铁剑门。
————这是明面上的理由。
以槐序掌握的信息来看,这帮人的高层估计是奉了吞尾会的命令,领着人来此。
「如何讨得公道?」
槐序冷笑着问他:「想在这里被雷劈死?还是想被枪炮齐射,让人轰成满街碎肉?」
有人喊了一声:「我们的枪炮也未尝不利!」
梁左屈指一弹,一道细微的电光闪过,喊话之人当场就被电的瘫在地上,不停的抽搐,口吐白沫。
他再一挥手。
云楼警署的持盾手沉默的举着黑色大盾,向前迈出一步,宛如一座无言的城墙。
这些都是永州梁氏带来的人。
昔日的九州老卒。
他们一往前走,再一举枪,帮派那边就泄了气,众人被吓得後退几步。
「非得打一场?」槐序又望向梁左。
「令如山。」梁左只答了这一句,配上他那古板的神情,有一种莫名的杀气。
屠刀举起来有多凶厉,在场的人都见过。
铁剑门尘埃落定,屍体都还没来得及收敛,站在灰街的一头,尚能看见碎石下压着的断手断脚,不少狰狞的残屍让一些没怎麽见过血的人瞅着都面色发白。
可帮派里的人退了几步,竟然又被裹挟着重新站回去,再往前走了几步压上去。
腾起一股杀气。
槐序看的明白,是吞尾会有人藏在里面,使了法术,让其他本来没有杀念的人也被迫上前,倘若真的打起来,便是云楼警署也讨不了好,要被人暗算,来一下狠的。
「非得打一场?」他又问帮派。
「自然打一场!」
「讨个公道!」
「宁愿在这里站着死,也不想被人钝刀子割肉,一点点耗死在家里!」
南山客悄然传音:「老爷子本来没想下场,但云楼警署办事不够利落,打个铁剑门就吃这样大的亏,若是正面和南坊联合起来的帮派对碰,免不了损兵折将,两边都讨不了好。」
「帮派里有不少都是旧人,老爷子念旧情,也不想伤了他们,坐视争斗扩大。」
「所以遣个人过来,要先把争端按下去,徐徐图之。
「你要小心。」
槐序拿着木盒子,看了一眼南山客,又走到福源客栈的老板面前,将盒子递过去:「既如此,你是领头的,就把这东西拿上吧,稍後还得给你传几句话。
「什麽玩意,神神叨叨的?」福源客栈的老板不屑的抢过盒子,掀开一看。
里面只有一枚楠木刻的令牌。
上有一个仁」字。
老板腿一软,捧着盒子就跪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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