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钱裹挟着清光,射中铁剑门门主的遗蜕,一股五谷的香气向着四周扩散,清光所过之处,邪魔遗留的污染如冰雪般消融。
这一击恰好打在最关键的位置。
阻止门主的遗蜕启动法术逃亡,又将源源不断的产生邪魔的血囊给击破,净化成飞灰。
「嗒」
一人从天而降,站在废墟里的一块石头上,衣衫未乱,神情依旧肃穆,却向槐序为首的信使们恭敬的行礼作揖:「多谢相助,此恩,我们云楼警署铭记於心。
若非信使们的支援,他们恐怕还得死伤不少人。
正式行动以前,谁也没想到一个小小的铁剑门竟如此丧心病狂,以多年的血祭养出众多邪魔,门主更是深藏不露,竟然在暗地里修习邪法,悄然晋位大师。
本想着挑个软柿子捏一捏。
先杀一个,吓一吓南坊其余的几个帮派。
没想到一脚踢在最硬的臭石头上,险些把脚指头都给踢折。
这份积累和凶悍程度,南坊明面上的帮派,也没有几个能和铁剑门相比拟。
也难怪铁剑门当日敢在会议上第一个站出来公然违抗警署,倘若再给他们一段时间准备,指不定要整出什麽大乱子。
槐序对此倒是并不惊讶。
他站在人群中间等了一阵,一缕劫气凭空投入他和安乐的体内,让他的修行进境猛地往上窜了一大截,标准级的修行几乎完成一半,一口气吃了顿大餐。
安乐不似他消化的那麽快。
还得盘膝坐下,好好的炼化一阵,才能完成修行。
她坐着,槐序便站在一边为她护道。
顺手以粟神的权柄帮一些受到污染的警员治治伤,同时也是拿这些人练手,尝试身为祭司得到的能力大致在什麽范围。
今日若非有粟神的权柄,他也不能轻易的解决掉对面的法术节点。
毕竟人多眼杂,他不方便动用相关的邪法。
可是有粟神给予的能力就不同,任谁看也都只会觉得那是某种辟邪的正法。
很顺利的就解决掉了问题。
「多谢,多谢!」有警员扶着同僚一病一拐的离开,还不忘感激的向槐序道谢。
吕景蹲在地上,盯着白秋秋身边的老太太,不忿的冷哼:「不过是个分出来的支脉,庶出的下人,九州内地一些世家的臭毛病倒是学了个九成九,来日等俺回九州,定要请父亲上奏。」
「治你们的罪!」
老太太神情平淡,倒也不恼,只是说:「倒是老太太我眼拙,没认出河东吕氏的竖子,可你不在边疆历练,跑来云楼城又是作甚?」
吕景望了一眼槐序,学着朋友的语气冷漠答道:「与你无关!」
他实在是气得慌,往前在九州内地就受不了其他世家的子弟那种臭脾气,本以为云楼城会稍微好一些,没想到云氏出来的人,竟然也是一脸倨傲,叫人瞧着恶心。
云氏不过是白氏昔日分出来的旁支,在边陲之地还算厉害,可是若是放眼整个九州,云氏和楼氏合在一块,才能同真正的传承悠久的世家门阀相比较。
而煜州李氏累世公卿,族中更有天人存世,号称闭口谪仙。
也未曾这般傲慢!
天师府惊蛰公一系,更是素来就欢迎平民子弟,潜心为九州培育出诸多栋梁之材。
至於他们河东吕氏,除了一些实在顽劣的子弟,大多数人的性情也同他无异,总是被其他世家的子弟嘲笑,说他们是整天和平民厮混,一身臭汗,毫无雅兴的武夫。
本来他还存着心思,想来瞧瞧临海的世家大族,拜会拜会,看看能不能结交几个朋友。
如今看来————
终究不是同一路人!
白秋秋单手按着剑,默然不语,红瞳望着正在为安乐护道的槐序,他像是全然不在意之前的波折,坐在一张残破的椅子上,专注地望着地上盘坐的女孩,屏退旁人。
废墟里还散落着不少屍体。
大部分是铁剑门的帮派成员,但也有不少是云楼警署的初级警司。
一个个年轻的、沧桑的、却又心怀正义的脸庞,在这里永远的合上双眼,再也望不见亲人的脸,再也不能行走在阳光下。
可他们本不该死伤的如此之多。
有一句话她其实说谎了,她没有求云姨不要出手。
老太太一直在袖手旁观,看着她上阵厮杀,看着其他警员在她面前死去。
她想不通为何云姨要这样做。
警署的其余几位高级警司和大师都在盯着南坊和东坊的其他帮派,有人更是堵在关键的路径上,拦住乌山妖怪们的驰援,狠狠地又一次打击了妖怪们的气焰。
就连梁左,也是亲自震慑过附近的帮派。
才能抽出空过来。
本以为铁剑门最强者不过是精锐,即便算上早已隐退的老前辈,也不会有太强的抵抗力量。
却没有想到,里面竟然藏着这样的陷阱。
倘若当时云姨愿意出手————
「这死的人,是真不少啊。」
老太太却还有闲心点评,抄着手在废墟里转悠一圈,瞧着满地的屍体,随意的说:「东一块零落,西一头破落,终了难免落寞,不知操劳推磨,所为何果?」
「云姨。」
她望了一眼走回来的老太太,眼神失望:「不要再说了。」
「小姐。」
老太太却少见的笑了笑,意味深长的说:「这世道就是这样,有些人注定会死去,死在你的面前,为了心里蓄积的一口气,又或者是为了规矩和理念,非死不可。」
「倘若你受不了,还是早些回去吧。」
「回到云楼白氏的云楼里。」
「莫要在这五浊恶世————徒劳的伤心。」
白秋秋按着剑柄,红瞳茫然的望着她曾经敬重的长辈,忽然不想再与老太太对视,她在废墟里走了一圈,按着剑,左右环顾,望着满地的屍体,闻着血的腥臭味。
河东吕氏的传人不忿的蹲在地上,瞧见她的目光,还要对着老太太啐一口痰。
旁边的西洋人贝尔有样学样。
警员们还在收拾同僚的遗体,不少人都红了眼眶,没想到针对南坊的第一次行动就出现这样惨痛的牺牲。
来时雄赳赳气昂昂,意图收复南坊。
如今却遭到迎头痛击,一个个的都像是霜打的茄子,纵使赢了也不见有多高兴。
梁左负手站在一块石头上,一袭黑袍在风中显得苍劲、消瘦,神情始终肃穆,默默的为同僚们送行,像是早已习惯这样的情景。
刘顽石找上他,瞧了一眼槐序,对梁左说:「龙庭槐家的那位信使,是个人才。」
「行事风格,同我们很像。」
「要不要招揽?」
他讲了讲几个初级警司在牧羊老翁的院子里所见的一切,认为槐序的行事风格乾脆利落,凶狠毒辣的像是一把专切要害的刀,如果能加入警署,来日定是一位好手。
但刘顽石不过是一个中级警司,服从於梁氏的同乡,他不能自个拿主意。
所以来问梁左。
梁左却摇摇头:「可以试着邀请,按照我们的规矩来许诺重利,但他不会同意。」
「此人的志向,绝不局限於做他人手中的刀刃。」
「我们的路,於他而言————」
「太窄。」
刘顽石了然的点头,又问:「主家那边?」
「永州梁氏,迂腐不堪!」
梁左却少见的冷笑:「我梁家崛起不过两代人,却偏安一隅,整日沉溺声色犬马,摆弄些没用的礼仪和规矩,忘了惊蛰公的教诲。等老家夥们拿定主意,指不定要到猴年马月。」
「此事,我来做主。」
他古板,守规矩。
却并非什麽规矩都守。
而是只认他认为应该守的规矩。
白秋秋将这一番话听在心里,游移的目光又看向千机真人之女迟羽,却发现对方忧郁的躲在一旁,悄然望着两个依偎在一起的後辈。
她顺着看过去。
却见少年坐着一把残破的红木椅子,微微低头凝视着面前盘膝坐在地上的女孩,他的背後是阴沉沉的天空,是战斗结束後染着血的灰色断墙,而他孤身一人,任由灰暗的阴影将其笼罩。
正是他,一己之力找出铁剑门的罪证。
也是他,单手接住无心老人的厌胜钱。
诸般凶险一一历过,他的年龄分明比她小,此刻却能坦然的面对一切。
白秋秋下意识擡起右手,想起昨晚在槐家门前,槐序向她伸来的那只手,又望见扑过去抱住他的红发女孩,以及远远地躲着偷看的千机真人之女。
她闭上眼,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小姐,你对龙庭槐家的小子感兴趣?」
云姨却升起几分警惕之心:「你这神色,莫不是还想把人邀请进云楼警署,在你的摩下做事?」
「————是。」白秋秋坦然承认。
她确实有这种想法,对於这个神秘又优雅的少年,身为故事主人公原型的槐序,升起一丝好奇心,想尝试邀请对方,来云楼警署共事。
「我劝您最好打消这个念头。」
老太太抄着手,冷冷的说:「您不会成功,也最好不要成功。」
「他不会加入警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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