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围的人围了一圈。
刚刚那个挥舞着短刀的男人已经被保安死死地压在地板上。
还在不断地挣紮着,嘴里骂着些听不清的方言。
食堂的桌椅被撞得东歪西倒。
饭菜撒了一地。
说真的,这种场面在医院不算罕见。
总有些固执的病患,把所有的不如意都归咎於主治医生。
很快。
白石红叶拿着急救箱跑了回来。
桐生和介接过纱布,迅速在伤口上进行加压包紮。
随後用止血带在木村医生的上臂紮紧。
血流终於被控制住了。
大木医生疼得满头是汗,脸色惨白。
「能动一下食指吗?」
桐生和介看着他。
大木医生咬着牙,试图去控制自己的手指。
但食指和中指只是微微颤抖了一下,根本无法完成屈曲的动作。
果然。
正中神经支配区域的典型运动功能丧失。
大木医生看着自己垂落的手指,已经顾不得体面和冷静,一脸的恐慌。
他没有喊疼。
只是傻傻地看着自己被纱布包裹着的右手。
他是外科医生。
因此,不用别人说,就清楚自己伤得有多重了。
正中神经支配着手部大部分的精细动作,还有感觉。
现在食指和中指失去了屈曲的功能。
如果缝合得稍微差了点,那这只手以後连最基本的抓握,恐怕都无法完成。
拿不了手术刀。
握不住持针钳。
就连最基本的打结,都会变成一种无法触及的奢望。
大木医生大口地喘着气,没有说话。
恐惧感在急剧蔓延。
白石红叶半跪在旁边,从急救箱里拿出碘伏棉球。
「桐生医生,还要什麽?」
「无菌敷料,多拿几块过来。」
桐生和介伸出手。
白石红叶立刻拆开敷料的包装,递了过去。
整个过程她配合得很顺畅,没有说出任何不合时宜的奇怪话语。
毕竟这里是现实的创伤现场。
桐生和介将无菌敷料厚厚地叠在伤口上,接着用绷带进行螺旋包紮。
既要保证压迫止血的效果。
又不能绑得太紧导致远端缺血。
很快。
食堂外面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和推车轮子滚动的声响。
沼田医院救急外来的医生,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
他是个刚毕业没多久的普外科医生。
本来还以为今天中午又会像往日那样,吃个饭就可以午休了,结果被食堂这边的动静吓得够呛。
拨开人群。
他探头看了一眼大木医生被血染红的右手。
只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
「快快把大木医生推到处置室去!」
「马上打电话。」
「通知第一外科的医生过来会诊!」
他慌乱地对身後的护士指挥着。
这种整形外科的创伤,他也不敢直接上手处理。
众人合力将大木医生平移到推车上。
桐生和介跟在侧面,伸手按着大木医生手臂上的止血带。
白石红叶提着急救箱,走在另一边。
众人推着平车,一路小跑着冲向救急外来的处置室。
到了之後。
大木医生躺在处置床上,双眼失神。
对一名外科医生来说,手就是在这个行业里安身立命的根本。
没有了手,就等於失去了一切。
医学院里的那些日日夜夜。
无数次在解剖台前的练习。
好不容易熬过了研修医的阶段,成为了能够独立主刀的医生。
这一切————
似乎都在刚才那短暂的几秒钟里,化为了乌有。
处置室里的无影灯被打开。
救急外来的医生小心翼翼地拆开桐生和介刚才缠上的临时绷带,再把沾满鲜血的无菌敷料被一层层揭开。
鲜血再次顺着伤口的边缘渗了出来。
创面很深,边缘参差不齐。
皮下的脂肪组织、断裂的肌腱断端,还有模糊的神经纤维,全都混杂在血水里。
生理盐水冲刷在伤口上。
皮下组织的断端和白色的肌腱彻底暴露在灯光下。
他拿着镊子的手有些不稳。
只敢做最基础的清创冲洗,不敢去碰那些断裂的神经束和血管。
没过几分钟。
处置室的门再次被人从外面推开。
第一外科的松田部长跑了进来,还在不停地喘着气。
他刚才在办公室里听到消息,连电梯都没等,直接从楼梯跑了下来。
桐生和介主动往後退了半步,把位置让了出来。
松田部长走到处置床前。
他低头看了一眼大木医生苍白的脸色和他那只被鲜血浸透的手。
桐生和介把刚才的判断简单复述了一遍。
「大木医生在食堂被利器切割伤。」
「我已经做过加压包紮和止血带结紮。」
「从初步的查体来看,正中神经和尺神经大概率已经完全断裂,同时合并有多根屈肌腱断裂。」
「要立刻准备手术,进行功能重建。」
他的语速很快,汇报也十分简短。
松田部长作为地方医院的外科部长,见过的外伤不算少。
不需要过多的检查。
只看一眼就知道桐生和介说得没错,也知道要立刻手术。
手部外伤的功能重建,越快进行吻合,神经和肌腱的回缩就越小,术後恢复的希望才越大。
问题是,这里处理不了。
沼田综合医院的医疗水平,应付一些普通的骨折或者简单的缝合,自然是不在话下。
可这是手外科。
还是非常复杂的利器切割伤。
不仅是多发性的肌腱断裂,还涉及到了外周神经的严重损伤。
想要把这些细如发丝的神经束重新吻合,并且尽可能地恢复手部的运动功能,需要极高的显微外科技术。
他们这里的显微镜,倍数是够用的。
手术所需的极细缝合线,也是有的。
但是,根本没有能做这种高难度手外科重建手术的医生。
有这种能力的,也不会沦落到这里来。
「快,叫救护车过来!」
「只能转院了。」
「直接联系前桥市,转送到群马大学附属医院。」
松田部长当机立断,立刻做出了决定。
这是大木医生的手。
这是外科医生用来拿手术刀的手。
如果在这里勉强进行手术,稍微缝偏了些,或者术後出现了肌腱粘连,那大木医生的外科生涯也就彻底结束了。
去前桥市。
这也是唯一的办法了。
救急外来的年轻医生手忙脚乱地拿起墙上的固定电话,拨通了前桥那边的号码。
嘟嘟的等待音在处置室里回响。
大木医生躺在平车上。
他偏过头。
看了看自己那被鲜血浸透的右手。
转院。
这两个字说出来很简单。
但是从沼田市到前桥市的大学医院,哪怕是救护车一路拉响警笛,完全不顾及交通灯,最快也要一个多小时的车程。
这还不算上路上的颠簸。
而且,就算是顺利送到了大学医院。
还要走急诊的收治流程,还要重新进行各项血液检查。
还要等手术室空出来。
还要找能做这种手术的顶尖专门医。
这一套流程走下来。
最少也要三个小时。
这麽长的缺血时间,断裂的屈肌腱和正中神经,会在肌肉的牵拉下不断向两端回缩。
回缩的距离越远,吻合时的张力就越大。
张力越大,术後恢复功能的可能性就越渺茫。
即便是今川医生那样声名远扬的顶尖专门医亲自上台,面对回缩严重的神经束,能做的也十分有限。
预後极差。
能保住基本的生活自理能力,就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这些常识,大木医生自己心里再清楚不过。
但他什麽都没说。
这是现实。
地方医院的局限性就摆在这里。
哪怕他平时在这家医院里做过无数台手术,救过无数个病人。
轮到他自己躺在这里时,也只能接受被转运的命运。
电话接通了。
救急外来的医生对着话筒说明了情况。
很快。
他捂住话筒,转过头来,满头大汗。
「松田部长。」
「群马大学那边回覆说,今天几间专门的显微外科手术室都在使用中。」
「最快也要等到下午三点才能空出来。」
「如果现在送过去,只能在救急外来的留观室里等。」
下午三点。
距离现在还有好几个小时。
松田部长皱起了眉头。
这确实是个麻烦事。
但在大学医院,这是常态。
手术室永远是不够用的,择期手术排得满满当当。
大木医生闭上了眼睛。
眼角滑落了一滴泪水。
他不是在哭。
只是无影灯的光线太刺眼了。
在处置室里的医生和护士们面面相觑,却又帮不上什麽忙。
白石红叶站在一旁。
她从急救箱里拿出几块乾净的纱布,覆在大木医生渗血的伤口周围。
桐生和介站在处置床的另一侧。
看着大木医生的右手。
断裂的肌腱在生理盐水的冲洗下开始变得泛白。
「松田部长。」
桐生和介忽然转过头,问了一句。
「手术室的显微镜,能用来给大木医生做手术吗?」
「啊?」
松田部长听到这话,愣了一下。
他本来正指挥着沟通转院事宜,尽管要等,那也没办法,只能等。
转过身来。
看着这个从大学医院派来支援的年轻专修医。
「可以是可以。」
「机器尽管是前几年采购的,但保养得还算不错。」
「平时也会用来处理一些精细的缝合。」
「但是————」
「我们这里没有能做这种高难度外周神经吻合的医生。」
「有也没用。」
松田部长摇了摇头,脸上满是无奈的苦笑。
第二手术室里确实配备了一台还算不错的手术显微镜。
那是前几年为了提升医院的硬体水平,院长哭爹喊娘地向上面申请拨款买来的。
可惜。
却招不来能熟练使用它的人。
平时大部分时间都罩着防尘罩,偶尔遇到些小外伤才会推出来用一用。
像今天这种涉及正中神经和多根屈肌腱同时断裂的复杂手术。
就算是把显微镜推出来,也没有人敢上台。
桐生和介点了点头。
只要机器能用就行。
他转过头,看了一眼白石红叶。
「松田部长。」
「接下来的救急外来的急诊工作,能不能交给我和白石医生?」
这话说得毫无预兆。
处置室里出现了短暂的安静。
正在用纱布按压着伤口外围的白石红叶,意外地看了他一眼。
接管救急外来?
尽管她确实渴望跟勇者大人不断地挑战副本。
但现在————
大木医生正躺在床上,伤得这麽重,随时面临着断送外科生涯的风险。
现在提这种要求,多少是有些不合时宜的。
这可不像是平时的勇者大人。
松田部长皱起了眉头。
年轻医生想要表现自己,做一些成绩出来,是可以理解的。
可现在是说这个事情的时候吗?
急诊排班这种小事,等这阵忙乱过去了,再去排班表上签个字就是了。
如果是本院的下级医生,早就劈头盖脸骂过去了。
「桐生医生。」
「你和白石医生能主动分担急诊的工作,我很高兴。」
「但这个晚点再来说。」
「现在先忙着大木医生的事情。」
他强压着心里的不悦,把话题岔开。
好在外面终於传来了救护车的警笛声,应该是调度中心派车过来了。
救命救急士推着转运担架床,跑进了处置室。
「患者在哪里?」
领头的急救队员问了一句,顺手拿出了交接单。
急诊医生赶紧迎了上去,把大木医生的初步查体情况和转院决定复述了一遍。
松田部长在一旁帮着确认转院的各项手续。
「要等到下午三点?」
急救队员听完大学医院那边的等待时间,脸色变得有些难看。
他和大木医生是认识的。
小地方就是这样,很容易就各种沾亲带故。
而作为常年在一线跑的救急队员,也大概知道这种手外伤,是越早手术越好。
桐生和介看着眼前的忙乱,往前走了半步。
「松田部长。」
「请让我给大木医生做手术吧。」
「不用转院,就在这里,就用这里的显微镜。」
他的目光直视着这位资深的外科部长,语气很认真。
松田部长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处置室里的医生也转过头来,满脸错愕地看着他。
这可不是在开玩笑的场合。
切断的神经和肌腱,需要极高的显微外科重建技术,这是大学医院专门医的领域。
松田部长看了看桐生和介。
在前段时间里,报纸和电视上,铺天盖地都是对方的报导。
阪神大地震中那台惊艳冷静的外固定支架手术。
东京地铁毒气事件里,那个在急诊大厅发号施令的身影。
这几件事,确实让人佩服。
可是,那些都是创伤急救和现场分诊。
而切断的神经和肌腱,需要极高的显微外科重建技术,是要耗费几年甚至十几年时间去钻研的水磨工夫。
「桐生医生。」
松田部长的耐性已经快要耗尽了。
「我很感谢你想帮忙的心意。」
「你如果是想去接管救急外来急诊的话,那你就去吧,只要你觉得能应付得来。」
「但是大木医生,还是转到本部医院比较好。」
他把话说明白了。
水谷光真的面子,他肯定是要给的。
但大木医生的手,不能拿来给一个连显微外科经验都没展示过的专修医练手。
哪怕是被拉去前桥市里等,也比在这里草率处理要稳妥。
对此,桐生和介也能理解。
在对方的眼里,自己的长处在於创伤急救的统筹和骨折固定。
换作是他也不可能去冒这个险。
这无关乎其他。
只是对病人负责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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