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尊大明顶格的煞星,活生生堵住去路。
朱高炽刚抬起的一条胖腿,硬是悬在了马车踏板上落不下去。
他瞅着那两个长辈的冷脸,原本圆滚滚的胖脸瞬间垮得像个霜打的茄子。
在老朱家,底下这帮皇孙谁都不怕,最怕的就是这几位手握重兵、常年在塞外死人堆里打滚的亲王大伯。
这几位爷脾气冲,讲理的时候少,动手的时候多。
真要算账算不过你,那绝对敢当着外人的面,脱下厚底战靴往晚辈脸上招呼。
“夏老抠,你在这儿候着。本世子去去就来。”
朱高炽咬牙交代了一句,没敢迟疑,转过身把宽大的袖子往腰带里一别。
迈开两条粗短的双腿,极其费力地迎着江风小跑过去。
那三百多斤的肥肉在袍子里乱晃,步频倒倒腾得极快。
一跑到跟前,朱高炽两只胖手规规矩矩抱在身前,硬挤出满脸讨好的笑。
“侄儿给二伯、三伯请安!二位长辈这才刚靠岸歇下,怎的大老远跑这冷风口来了?若有差遣,派个护卫吱一声,侄儿就算是滚也滚去见您二位了啊。”
秦王朱樉大跨一步,蒲扇大的巴掌顺势扬起。
朱高炽脖子本能地一缩,以为这巴掌要呼在自己后脑勺上,眼皮都绷紧了。
谁知朱樉的手落在半空,转而重重拍在他的宽肩膀上。
“老四家的胖小子!你这腿粗,跑得倒比兔子还利索!”朱樉哈哈大笑起来:“老子去户部衙门堵你,底下人说你跑这江口看盐来了,让老子一顿好找!”
晋王朱棡两步走上前,停在几只破裂的麻袋旁。
他抬起战靴,靴底漫不经心地碾碎了一小撮漏出来的白花花盐晶。
“不用架火熬的精盐。太孙这无本万利的手段,确实够黑、够绝。”朱棡嗤笑一声,目光看向朱高炽汗涔涔的脸上:“不过今天咱哥俩找你,不是为了抠你手里这几口咸盐粒子。咱老朱家不差你这碗汤喝。”
“那是啥事,值得二位长辈亲自跑这一趟?”朱高炽小心翼翼地试探,脑子里飞快盘账。
难不成是户部上个月给西安、太原的军饷火耗算少了,这俩活祖宗找上门来刮地皮?
朱樉上前一步,将朱高炽死死堵在水边。
“小胖子,京城里这几天的邪门动静,老子全听明白了!”
朱樉腮帮子上的横肉一鼓一鼓,透着压不住的狂躁:“三十六家那帮洋鬼子砸钱进金陵;李景隆那个只会斗蛐蛐的草包,跑去倭国挖出二十亿两银山!现在太孙连兵工厂新造的快枪大炮,都要折算成干股,发给城南那帮退下来的残兵去天竺抢地盘?”
朱高炽擦了把汗,连连点头:“二伯消息灵通,确实有这事。那些伤兵留在江南也是闲着,不如放出去……”
“放他娘的屁!”朱樉一声怒喝,唾沫星子横飞。
胖世子连躲都不敢躲,硬生生受着。
“那是去给老天爷放血!那是去发绝世大横财!”朱樉回手一指东边水天一线的无际汪洋:
“老子跟老三在海外飘了大半年,天天挥着鞭子逼那帮生番下井,好不容易才抠了无数大船船红铜回来!凭什么底下那些丘八,都能拿着太孙的大炮去外头当土霸王吃独食,咱们大明正统亲王却得搁这干瞪眼?”
朱棡在一旁接茬,语气里没那么多火爆,却透着股更渗人的寒意。
“老四家的,你听真切了。”朱棡盯着朱高炽的脸:“咱哥俩今天来,是有天大的买卖要跟你这账房大掌柜盘盘道。”
“大……大买卖?”朱高炽搓了搓手,结巴着开口:“二伯三伯,您二位这是也想造大船下海去南洋插旗?内务府这边倒是能给长辈通融,凑出个百八十万两……”
“百八十万两?这点眼皮子见识,连给你大堂哥提鞋都不配!”朱棡冷哼一声。
他走近半步,两根粗粝的手指直接戳在朱高炽宽厚的胸膛上。
“老二的西安府,老三的太原府。两座亲王宅邸的地契;封地里皇爷爷御赐的十五万亩水浇地;西北八十七家盐茶商铺的红利底契;外加咱们两家三十年来积攒的金银玉器、库房珍玩。”
朱棡每往外吐出一个词,朱高炽脸上的肥肉就跟着狠狠抽搐一下。
站在后方丈许远的夏原吉,听到这串吓死人的名目,两腿直打软。
大明九边重镇的亲王,这底子厚得能直接砸烂户部大半年的粮饷!
“本王要卖!全卖个干干净净!连根拔起,片瓦不留!”朱棡一把攥住朱高炽的蟒袍前襟,生生将这个三百多斤的肉山拽得往前踉跄半步。
朱高炽脸上的肥肉彻底僵住了。
“卖……全卖干净?”朱高炽连连倒退,直到后背死死抵住冰冷的青石护栏才停住,觉得脑子里炸开一窝响雷:
“三伯!这可是皇爷爷亲口划给的封地祖业啊!您二位把地盘全清空了,那西安和太原的藩王谁来当?”
“当个屁的藩王!”朱樉极其不耐烦地打断:“留在西北吃沙子?现在草原上的蒙古人都成了大明的狗?老子早就憋屈够了!”
朱樉猛地转过身,粗壮的手臂直指南方深海。
“就在大洋底下的正南边!太孙标了个地界叫澳洲!那地方四面环水,地盘大得离谱,比大明关内十三个省加起来还要野!满地都是金矿红铜,连块废石头都能烧出好铁来!”
说到这,朱樉眼里的狂傲猛地沉了下去,咬牙骂道:“可咱们老哥俩也琢磨过味儿来了!太孙这大饼画得太毒!那破地方富得流油,但特娘的满岛找不出一个带脑子的活人!全是些连长毛矛都弄不明白的野人!”
朱棡松开朱高炽的衣襟,接上了话头:“光靠咱们带出去的那两三千亲卫,抓几万生番当牛马?一百年也盖不出一座王城来!要在澳洲扎下咱们老朱家的铁桩子,得有海量的人丁去种地开荒,得有砖瓦水泥修城墙!”
“所以这西北的破家业,本王不要了!”
朱棡一掌拍在栈桥栏杆上:“把这两家藩王的全部家底,全给本王折算成太孙兵器局里的新式燧发枪!大口径红夷炮!三层装甲的大福船!外加他工部刚捣鼓出来的一万车水泥!”
“老子们带着军火去江南、去西北招流民!拉上三十万青壮!带上枪炮去澳洲!”
朱樉大声起来:“在大明不要的荒地里,再给他打出一个新的大明朝来!那地盘挂本王和老三的旗,当个无法无天的真皇帝,不比在金陵城里看文官的酸脸痛快一万倍?”
轰!
朱高炽脑子里那把刚修好的无形算盘,被这两位狂野的长辈彻底砸成齑粉。
他什么都懂了。
这两位塞外杀神是去过海外的,他们实打实摸到了世界的广阔,也尝到了澳洲因为“缺人、缺重火器缺基建”而无法下嘴的憋屈感。
他们被太孙那种“不破不立”的掠夺手笔逼疯了,干脆直接梭哈了全部身家!
这不是简单的变卖祖产,这是藩王要带资入股,去海外砸出一个封建大国!
夏原吉在后面听得冷汗浸透了里衣。大明亲王主动上交封地、让出兵权,远赴海外自绝于中原权力场?
这在历朝历代,是要砍头抄家的图谋不轨。
可放在如今大明太孙的规矩里,这叫奉旨开海,官方分封!
“二伯……三伯……”朱高炽的声音干涩得发苦,但两只胖手已经在宽大的袖兜里无意识地掐算起来:
“您二位的这盘子,实在太庞大了。两处王府的田庄商铺、金银底产全拢一块儿,往少里算也要两三千万两现银的估值啊。”
胖世子往金陵城方向努了努下巴:“外洋那三十六家刚带进来的五千万两,把市面都快撑爆了。整个大明,除了太孙手里那座无底洞一样的内库和皇家商行,连户部那帮精怪也吃不下您二位这份天量实产啊!”
这是个死结。你要换成坚船利炮和几万吨水泥,可放眼天下,除了中央皇权,谁敢接盘买亲王的宅子和良田?
“你这头胖猪脑子里塞的全是油吗!”朱棡直接照着朱高炽的小腿侧面踹了一脚,不重,但警告意味十足。
朱高炽“哎哟”叫了一声,半步没退,依然死死竖着耳朵听。
“咱哥俩今天不找皇上,专程来堵你,就是知道全天下只有你跟太孙这俩心肝全黑的内务府掌柜敢张这个大嘴!”
朱棡手指头几乎戳到朱高炽鼻尖上:“你去告诉太孙!他手里捏着那几百个刚刚挖通的防洪国仓,捏着工部产不完的生铁大炮!咱们就拿西北这些看得见摸得着的良田商铺、盐引矿道,跟他换重装备过海!”
“这账还不透彻吗?”朱棡冷冰冰地撕开最后一层窗户纸:“等于他不费大明一兵一卒,兵不血刃,就把咱们俩盘踞西北的兵权、几十万亩肥地全收归中枢了!”
“他在家里安稳当一国之主,收拢皇权;咱们哥俩拿着他造的烂铁疙瘩去澳洲开疆扩土。一场不用流血见刀的完美削藩!”
朱棡猛地后退一步,气势排山倒海般压过去:“你现在就滚回承乾殿,去问他朱雄英一句——这绝户买卖,他到底接不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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