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凄厉的惨嚎在大殿里撞出层层回声。
阴影处的锦衣卫指挥使青龙隐如死物，唯独按在刀柄上的拇指无声地推紧刀簧。
朱雄英背着手，站在那幅挂满整面墙的大明疆域堪舆图前。
他右手里那把未开刃的黄杨木戒尺有节奏地翻转，尺端“啪、啪”地敲打着堪舆图上代表南直隶平原的位置。
“夏原吉，把你主子从地上拉起来。”朱雄英的声音却是没有一丝的慌乱。
夏原吉这会儿哪还顾得上管朱高炽。
他冲到那堆账册前，两手粗暴地扯开牛皮袋死结。
十几本封面被翻烂的黄麻底册直接倾倒在御案前的青石板上。
“殿下！不是燕世子危言耸听！”夏原吉抓起两本底册往前一递，脖颈处绷起粗壮的青筋：
“三十六家的船卸完，太仓的库银已经没地方堆了！臣连夜把洪武二十二年至今，殿下抄贪官、灭孔府、榨倭岛的白银流转全盘了一遍！”
夏原吉嗓子带着大祸临头之色：“二十万万两！足足二十万万两现银啊！”
“大明往常一年国库正常的农赋折银算，顶天不足三百万两！这多出来的天量白银，已经顺着三十六家商贾的采买，开始向金陵周边的市井疯狂倒灌！”
夏原吉将手里一本《南直隶物价旬报》抖得哗哗作响：“今天清晨，南市口的糙米已经涨破了八百文！粮商惜售，布商藏货。老百姓手里拿着朝廷刚补发的恩赏银子，出去却买不到半寸麻布、一升陈米！”
“半个月！只要半个月！”夏原吉压抑不住变调的嘶吼：“大明的老底子铜钱连个响都听不见就会变成废铜！物价必定全面雪崩，老百姓活命的那点底子，连一块粗糠饼子都买不起！”
朱高炽此时也倒过一口气。
“大哥！这根本不是钱！这是悬在大明头顶的催命符！”朱高炽急得浑身肥肉乱抖：
“江南那些底蕴深厚的粮商布商，鼻子比狗还灵！他们现在正发疯一样屯粮屯布、死锁仓门！只要这股邪火一样的现银继续涌进市面，他们囤在手里的米价每天能翻一倍！”
“到了那时候，咱们大明发下去的银锭子，也会变成擦屁股都嫌硬的破铜烂铁。不用别人来打，咱们老朱家自己就得被活活憋死在这座金山上！”
两人眼巴巴地盯着堪舆图前那个高大的背影，等待着太孙雷霆震怒，或者惊慌失措地下令全城戒严。
朱雄英转过身，眼神比深秋的秦淮河水还要沉，根本没把脚下这天塌地陷的亡国账当回事。
他拎着戒尺，慢条斯理地走下白玉石阶。
一直走到夏原吉面前，靴尖直接踢开那本《南直隶物价旬报》。
“你们俩在大库里熬了三天三夜，就给孤算出这么个废物结果？”
朱雄英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两位大明财神爷，语气极度随意：“半个月？孤以为，十天之内，金陵的物价就能把房顶捅穿。半个月太慢了。”
朱高炽嗓子眼里那句没骂出来的急火，被这句话硬生生撞碎在胸腔里。
夏原吉举着账本的手僵在半空，死死扣住大腿上的官袍。
这两人满脑子全是大明财政崩盘的末日景象，如今却听到大明实际掌舵人，嫌崩盘崩得不够快？
“殿下……这是要绝了大明几千万农户的活路啊……”夏原吉连声音都在打摆子。
“三十六家买空了市面，江南粮商压仓不出。孤且问你。”
朱雄英拖过一把紫檀交椅，大马金刀地坐下：“这大明地里长出来的粮食，是凭空长翅膀飞了，还是烂在他们自家的地窖里了？”
夏原吉硬着头皮答话：“粮自然在商贾的仓里。可他们觉得现在价钱不够高，捂着不卖，有等于无。”
“孤要的就是他们把粮仓捂死。”朱雄英敲击扶手的手指一顿：“捂得越紧越好，把所有的活钱全吸进这群蛀虫的钱庄里，去换那些死物。你们不是怕没东西卖吗？”
“青龙。”
暗影中，青龙无声跨出。
他手里托着一只没上锁的沉香木匣，走到夏原吉面前，单手将匣子倾斜。
厚厚一叠泛黄的官府旧批文滑落，砸在青石板上。
“你们是户部的当家主事。算盘打得精，但眼界，全被锁在那个长两丈宽一丈的破账房里了。”
朱雄英直视前方：“把这叠折子捡起来，一字一句地念。给孤念念大明洪武二十二年的旧账。”
夏原吉抖着手，抓起最上面的一本折子。
“洪武二十二年六月……户部下发批文，调拨北地边军替换下的旧重石条五万块，配以工部新研制的水泥，沿直隶官道修筑一百二十处……大型抗洪避险地基。”夏原吉的公鸭嗓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
“往下翻。”朱雄英语气平淡。
“洪武二十三年开春……调拨工部囤积生铁十三万斤，交由锦衣卫暗司押运，熔铸为四面防潮夹层铁板，分批运往各省水路交汇处……以作军事堡垒防腐之用。”
夏原吉念到这里，声音开始打结。
作为户部的实权人物，他对这些批文有印象。
当初这些条子全是太孙府直接绕过内阁，下发给底下工部干的杂活。
朱雄英视线一转看着朱高炽那张满是油汗的肉脸上：
“小胖啊。洪武二十三年春，内阁颁布‘国朝基建令’。除了防洪堡垒，你亲自签字画押拨给工部修水泥直道的账。沿着那些直道，工部报批的沿途‘筑路力工屯驻驿站’和‘采石中转大营’，一共有多少个？”
朱高炽那颗对数字极其敏感的大脑袋，本能地开始疯狂运转脱口而出：
“算上南直隶、浙江等核心要道，一百二十一个中转大营！”
“现在，你们把这些防洪地基的图纸、中转大营的规模，还有户部拨给它们日常运作的‘杂项物料损耗’合在一起，给孤算一算。”朱雄英身子微微前倾。
朱高炽左手探向腰间，一把抽出那把算珠都崩掉两颗的纯金小算盘。
胖手指在算盘上化作一道刺目的残影，劈里啪啦的撞击声密集如暴雨。
他嘴里急速念叨着一连串枯燥的工程数据。
“工部报批的地基深挖两丈……防潮生石灰……加厚防油桐布……防鼠咬铁丝网……四面防潮铁夹层……水泥封顶……”
算盘声戛然而止。
朱高炽那双被肥肉挤成缝的眼睛暴突，整张脸憋成极其骇人的紫红色。
他双手猛地扯住夏原吉的衣领，歇斯底里地吼道：“老夏！你批的那些防潮、防鼠杂项账！这特娘的哪里是给人盖的营房和防洪坑！这是……”
朱高炽一口气憋在胸口：“这是巨型粮仓！！！”
夏原吉被勒得衣领紧绷，但他根本顾不上喘气，脑子里那根盘了半辈子大明国库账目的弦，在这一瞬彻彻底底地崩断了。
那一条条分散在不同月份、以各种修路损耗、地方调拨名义支出的杂项暗账，在此刻完美咬合。
“一百二十个防洪核心大仓，外加一百二十一个中转驿站……”
朱高炽浑身的肥肉因为极致的震撼而剧烈抽动，他仰着头，死盯着坐在椅子上的堂哥：
“大哥，这体量不对啊！一个点，足以囤积五十万人吃上一整年的陈米、粗布、盐巴和药材！二百四十一个点……现在大明太仓库的总容量都没这么恐怖！”
“大明疆域，从直隶到江浙，顺着新铺的灰白水泥官道往外散。”
朱雄英站起身，大步走回堪舆图前，伸出修长的手指，在地图上那些用水泥路连成一片的官道节点上重重滑过。
他转过头：“当初你们以为，孤铺设承重力是土路三倍的水泥路，只是为了跑驿站快马？愚蠢！那是为了跑千斤重载的四轮拉货马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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