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坡给他。”
额色库愣住。
“给他?”
“那坡让明军拿住,遂火枪往下压着打,咱们正面得一层层掉肉。”
额勒伯克汗看向盆地右侧草沟。
那里的尘土压得很低。
三万牧民骑手藏在沟里。
后头,还有上万抱着湿毡的妇人弓手。
“朱棣抢左坡,军心就会被左边吊住。”
“他正面必须拖。”
“后队必须进。”
“等他觉得左坡能救命,他就会把阵脚压在那里。”
额勒伯克汗抬手。
“那时,右沟的人冲出来,断他的后腰。”
“正面十七万人压上去。”
“牧民车板顶铅子。”
“牲口先冲。”
额色库看了一眼辽东蒙古军的位置。
“大汗,朱棣手里那两万辽东归附军呢?”
额勒伯克汗眼底压着冷意。
“他们也是草原种。”
“看见黄金家族的旗,再看见后路被断,心里总会晃一下。”
“就算不倒戈,也会乱。”
“乱了,就是朱棣的裂口。”
额色库没接话。
这是赌。
赌朱棣这支军队比蓝玉更容易撕开。
赌辽东归附军还认旧旗。
赌蓝玉听见燕王被围,不敢继续追阿尔泰山口。
赌大明内部,也有功劳,也有脸面。
额色库低头。
“大汗,若蓝玉不回援呢?”
额勒伯克汗看着远处那面燕字旗。
“那就吃掉朱棣。”
“拿燕王的人头逼金陵。”
“蓝玉再能打,还能把朱元璋的儿子从死人堆里捞出来?”
额色库不再多问。
他抬刀向前。
“传令。”
“牲口阵先出。”
“牧民车板跟进。”
“怯薛残骑压第二波。”
“右沟伏兵不准早动。”
“谁敢绕路逃,杀全家。”
北元号角响起。
不是整齐军号。
几十个部族号角一块儿炸开,刺得人耳朵发疼。
盆地草原正面,成群牛羊被鞭子抽得发狂。
马群、牛群、羊群混在一处,朝朱棣正面狂冲。
牲口后头,是举着门板、锅皮的牧民。
再往后,骑兵弯刀连成一条暗线。
他们见过大明遂火枪。
百步外一排白烟,人和马就能倒下一片。
可他们也知道,身后的山口里,有女人,有孩子,有最后一支少年军。
一个白胡子老牧民把破门板顶在胸前。
旁边十几岁的少年伸手要扶。
老牧民一脚把少年踹回后队。
“滚去山里!”
“老子的骨头还能挡一颗铅子!”
一个披湿毡的妇人把襁褓塞给半大女儿,转身背上箭囊。
她的手被冻得裂开血口。
弓弦却拉得极满。
没人讲漂亮话。
他们只往前走。
张玉站在正面阵前,看着那片乱糟糟压来的活物,骂了一句。
“缺德。”
旁边遂火枪百户问。
“将军,打牲口还是打人?”
张玉咬牙。
“打领头的牛。”
“牛倒了,后头就乱。”
“遂火枪别全放。”
“三段留住。”
“弩手抛射牧民后阵。”
命令传下。
北平遂火枪手下马列阵。
他们带的火器没有蓝玉神机营多。
但朱棣从北平带出来的,都是边军老卒。
填药快。
压弹狠。
牛群冲到百步。
张玉刀往下一劈。
“放!”
砰砰砰!
前排遂火枪炸开白烟。
几头领头公牛栽进草地。
后头牛羊来不及绕,成片撞在一起。
牧民阵被牲口反冲,前排门板歪倒。
张玉立刻吼道。
“第二排!”
又一轮铅弹泼出去。
举着锅皮的牧民被打翻一片。
但后头的人没有退。
老牧民倒下。
后头的妇人踩着他的背,继续往前递木叉。
她们不求破阵。
只求把明军遂火枪手逼退两步。
一个披湿毡的老妇人被铅弹擦断半条胳膊。
她没倒。
她用剩下的手把木叉往前一递,扎在明军拒马桩上。
张玉看见这一幕,脸上的骂意收了。
他抬刀。
“长枪补位!”
“别让他们贴近遂火枪手!”
正面打成一锅烂粥时,左坡那边也出了问题。
丘福带八千骑抢到半坡。
坡顶冒出一队北元轻骑。
人数不多,只有两千。
但他们专门射马。
丘福的前队连续倒马。
山坡碎石多,一匹马倒下,就能绊翻后头三匹。
丘福从马背上跳下,捡起一面圆盾。
“下马!”
“拿盾顶上去!”
副将急喊。
“将军,马丢了!”
丘福抬脚踹翻一名迟疑军汉。
“坡拿不下来,马留着娶媳妇?”
八千北平军丢马登坡。
箭从上头泼下来。
盾牌被射得乱响。
丘福弯着腰,带头往上拱。
他肩膀中了一箭。
箭簇卡在甲片里。
他连看都没看。
“再上三十步!”
“把遂火枪手抬上来!”
坡下。
朱棣看着左坡受阻,正面被牲口阵拖住,后队仍有一半没完全展开。
道衍低声开口。
“王爷。”
“这是拿您做钩子。”
“杀您最好。”
“杀不了,也能逼蓝玉回头。”
朱棣看向右侧草沟。
那片草沟太安静。
安静得不像战场。
朱棣抬手。
“李彬。”
“右沟。”
“派三百骑去探。”
李彬刚要领命。
右侧草沟里,尖利号角炸开。
大片骑兵从低地里翻出。
没有旗。
没有重甲。
人人马前绑着湿毡与木板。
后头还跟着上万妇人弓手。
三万多人,直插朱棣后队腰眼。
朱棣的后队正卡在盆地入口。
前头进,后头下。
阵型被拉成长带。
这一刀若插透,朱棣五万铁骑会被切成前后两截。
辽东蒙古军夹在中间,也会被截开。
道衍念珠停住。
“来了。”
朱棣拔刀出鞘。
“他娘的。”
“额勒伯克汗还真会挑肉。”
李彬急声道。
“王爷,右沟压上来了!”
“辽东军正在调头!”
朱棣转身看去。
辽东蒙古军阵里确实有骚动。
不是往后跑。
是有人争着往前挤。
几个千户已经在吼。
“右沟!”
“堵右沟!”
“北元冲过去,辽东黄册全完!”
忙哥帖木儿提刀砍翻一个挡路的乱兵,满脸都是溅上的血。
朱棣没有派人喊话。
他直接策马冲过去。
燕王亲军跟着卷动。
朱棣冲到辽东军阵边,抬刀指向右沟。
“忙哥帖木儿!”
忙哥帖木儿回头吼道。
“在!”
朱棣刀尖点向右沟。
“你带你的人去挡。”
忙哥帖木儿牙齿咬得咯咯响。
“大王,这是拿我们填沟。”
朱棣策马靠近。
两人的马头几乎贴住。
“对。”
“本王就是拿你们填。”
“但你填住了,你们辽东的黄册就还在。”
“你填不住,北元压回来,你们全族又得回草原当野鬼。”
忙哥帖木儿盯着朱棣。
朱棣也盯着他。
没有软话。
没有空头荣华。
只有一条明白路。
替大明挡刀,家人入册。
转身退,黄册成灰。
忙哥帖木儿突然笑了。
“燕王殿下,你比草原人还草原。”
朱棣收刀。
“少废话。”
“去咬。”
忙哥帖木儿转身举刀。
“辽东儿郎!”
“跟我堵右沟!”
“今天不咬人,明天咱们的黄册就被人拿去擦刀!”
两万辽东蒙古军转向。
骂声、号声、马蹄声,全挤在一处。
他们不是被逼着往前。
是红着眼往右沟冲。
有人把怀里的油布包又往甲衣深处塞了塞。
那里面不是金银。
是黄册抄录。
上头有他们的名字。
有妻儿。
有屯田。
有粮种。
有他们好不容易从草原烂泥里抠出来的家。
右沟骑兵迎面撞上辽东蒙古军。
双方都是草原打法。
弯刀。
短弓。
套马索。
没有好看的阵列。
只有人马互撞,骨头碎裂,马腿折断。
北元伏兵里,有人扯着嗓子骂他们叛祖。
忙哥帖木儿冲上去,一刀劈翻那人。
“祖宗?”
“我祖宗饿死时,你们黄金家族给过一口奶吗?”
“现在老子家里有田,有粮种,有黄册!”
“谁撕它,老子就剁谁!”
辽东军听见这话,骂得更狠。
他们杀北元人,比北平老卒还疯。
朱棣趁这半截空档,立刻下令。
“后队收缩!”
“亲军下马结盾!”
“遂火枪手架在马尸后头!”
“张玉正面给本王钉住!”
“丘福拿不下左坡,本王扒了他的皮!”
令旗狂摆。
北平军开始把长带阵压成圆阵。
可战场不给他们舒舒服服结阵的机会。
正面十七万北元人潮已经顶到五十步内。
左坡丘福还没登顶。
右沟辽东蒙古军挡得住第一波,却挡不住后头不断压来的第二波。
更要命的是,盆地入口被右沟骑兵截断了。
朱棣七万人,被额勒伯克汗关进了锅里。
北元这次不是逃。
是拿老人、女人、牧民、残骑,把整口锅盖死。
朱棣站在马镫上,望着四面卷来的尘线。
燕字旗被风扯得啪啪作响。
亲军护在他身边,没人说话。
道衍骑马站在他侧后。
“王爷,给蓝玉放信号。”
朱棣脸色沉下去。
“不放。”
道衍看他。
“这是战场,不是赌气。”
朱棣咬着牙。
“本王来抢功,不是来喊救命。”
道衍语气很平。
“死了,就没功了。”
朱棣沉默两息。
正面又传来一阵喊杀。
张玉的第一排长枪已经和牧民木叉撞上。
北元人用命往前挤。
他们要拖住朱棣。
拖到朱棣阵型乱。
拖到右沟切断后腰。
拖到左坡迟迟拿不下来。
拖到阿尔泰山口的少年军走远。
朱棣抬头看向西边。
那里是蓝玉所在方向。
风沙遮住地平线。
看不见人。
朱棣把刀插回鞘里。
“放狼烟。”
道衍立刻挥手。
亲军取出火药筒和湿草。
三道黑烟冲上半空。
一道求援。
两道被围。
三道,藩王危急。
朱棣看着黑烟升起,脸上没有半点软色。
“传令全军。”
“蓝玉来不来,本王都要撑到天黑。”
“左坡,必须拿下。”
“右沟,必须堵死。”
“正面,不许退半步。”
“就地结阵!”
“马尸垒墙,盾牌顶前,遂火枪手退到第二圈。”
“燕字旗插在阵心。”
朱棣拔刀,刀锋指向四面北元大军。
“告诉弟兄们。”
“本王能求援,但不能等救命。”
“谁把燕字旗丢了,本王杀他九族。”
北平军令旗压下。
七万明军在盆地锅底硬生生停住脚步。
马尸被拖来垒墙。
盾牌一面面插进土。
遂火枪手退入第二圈。
长枪兵顶上前沿。
辽东蒙古军被压在右沟方向。
忙哥帖木儿亲自砍了三个想往后缩的人,又把刀指向北元伏兵。
“给老子堵住!”
“黄册在,家就在!”
张玉守正面。
丘福拼左坡。
朱棣坐镇阵心。
盆地四口,全被北元人堵住。
燕字旗还在。
可它已经被十几万张带血的脸围在锅底。
西边。
蓝玉主力正在向北平推。
炮车碾过草根。
神机营重新装药。
遂火枪手检查火门。
弩手把一捆捆短箭压进箭匣。
蓝斌的一万轻骑已经脱离主阵,追向阿尔泰古道。
蓝玉坐在黑马上,正听斥候报阿尔泰方向的蹄印。
“额勒伯克汗分出少年军。”
“人不多,马好。”
“跑得快。”
蓝玉把烟袋锅往马鞍上一磕。
“蓝斌咬得住。”
“那小子要是连一群娃娃都堵不住,回来老子抽断他腿。”
话音刚落。
南东方向,一名夜不归骑兵疯了一样冲来。
“让路!”
“燕王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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