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景明穿着半旧的青灰色中山装,领口扣得一丝不苟,袖口却磨出了毛边,整个人清瘦寡言,坐在那里像一株不争春的老松,这气质,和那些整日研究学问的人,简直完美贴合。
在被沈济时点名时,卫景明有些拘谨地推了推鼻梁上那副厚得像瓶底的黑框眼镜,镜片後的眼睛微微眯起,似乎不太擅长社交场合的寒暄。
他朝林灿点了点头,嘴角勉强牵出一个友善的笑容,算是打过招呼。
林灿见怪不怪,和卫景明打了一个招呼,很是客气。
周培元则热络得多,「林先生你来得正好,刚刚我们还在讨论染布的工艺呢!你既然懂材料,刚好我们一起讨论一下!」
「哦!哪里哪里,在下正好学习一番!」林灿露出谦逊的模样。
看到林灿也感兴趣,周培元就热情的介绍起自己的研究项目来。
「传统蓼蓝提取法染染布的成本很高,而且染出来的布又容易掉色,我现在就是在研究新的工艺,用合成染料,希望能把染布的成本进一步降低,让染的布更难掉色!」
「你这个东西要弄出来,格物大奖一定有你一份,一飞冲天不在话下!」沈济时在旁边笑道。
「哪有那麽容易,现在只是稍微有点苗头,还没有成品,今年我估计是没戏了,就是
来凑个热闹,和各位学习交流一下!」
周培元摇着头,苦笑了一下,「听说其他几所大学和研究所也在进行这方面的研究,就看未来谁能捷足先登了!」
几个人就这麽坐在凉亭中交流起来,从安全火柴聊到合成染料,又从合成染料聊到奎宁提取工艺,再到卫景明对数论中一个尚未解决的难题的构思。
话头如溪水般自然流淌,天马行空,却又都围绕着格物与发明这个核心。
林灿很低调,大多时间主要是在听,只是偶尔插句话,都能言简意赅,切中关键,非常内行。
这几位学术精英讨论的内容,在林灿看来都是很粗浅基础的东西,那些问题的答案其实都装在老爷子的脑袋里,不过老爷子也不想太过干预这些既定的历史进程。
这些东西,被研究出来,只是时间问题,无需太操心。
「对了,刚刚忘了问了,林先生现在是在珑海哪所大学或者是研究院工作?我在珑海那边还有几个朋友,说不定大家还认识!」聊着聊着,端起茶杯的沈济时突然问道。
「让诸位见笑了,我的本职工作是一名记者,我在珑海的《万象报》工作,格物研究只是我的个人爱好!」林灿答道,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这话一出,凉亭中的气氛忽然静了一瞬。
沈济时端着茶盏的手顿在半空,杯沿险些磕到唇边,他愣了愣,放下茶杯,上下打量了林灿一番,眼中满是不可思议:「记者?你说你————是个记者?」
「正是。」林灿点头。
周培元刚刚正拿着一块实验室的布料在摩挲和大家介绍着,闻言手一僵,布料差点滑落,他赶紧接住,抬头瞪着林灿,嘴巴张了张,半晌才挤出一句话:「林兄弟,你莫不是在开玩笑?那安全火柴的专利公告上,工艺流程写得清清楚楚。」
「从红磷的纯度控制到摩擦面的配比,没个十年八年深厚的实验功底根本写不出那样的东西。我还以为你是哪个化工材料所的青年才俊他说到一半,自己都觉得荒唐,摇了摇头,又忍不住多看了林灿两眼,仿佛要从他脸上找出半点玩笑的痕迹。
连一直沉默寡言的卫景明都抬起头来,推了推那副厚得像瓶底的黑框眼镜,镜片後的目光难得地流露出一丝诧异。
他没有说话,但那微微前倾的身体和凝住的动作,已足以表达他的意外。
沈济时最先回过神来,他放下茶盏,抚掌而笑,笑声里满是由衷的欣赏:「了不得,了不得!咱们几个老家伙方才还在品评各家的研究成果,心中暗自忖度林
先生如此年轻,至少是哪个大学里的材料学讲师,说不定已经是教授的衔头。
「结果你告诉我们,你竟是个记者!」
他顿了顿,看向林灿的目光变得深沉了几分,语气也带上了一层感慨:「老夫见过的研究者不少,有人是科班出身功底紮实,有人是家学渊源耳濡目染。」
「但像林先生这样,凭一己之热爱,从新闻行业跨界闯入格物一道,还能拿出如此紮实的成果,实在是凤毛麟角!」
「林先生才是真正的天赋与灵气啊。」周培元连连点头,接过话头。
「我方才还在想,你那项安全火柴如果放在帝国化工研究院,至少得是个项目带头人的水平。结果你告诉我你是业余搞的那我这成天泡在实验室里的人,岂不是白活了?」
他说得夸张,脸上却带着笑,显然并无嫉妒之意,更多的是惊奇与钦佩。
「各位言重了。」林灿连忙摆手,「我只是碰巧遇到了问题,又碰巧想了些笨办法去解决,运气好罢了。诸位前辈深耕多年,才是真正推动格物进步的基石。」
「哎,年轻人不必过分自谦。」
沈济时摆了摆手,袖口那截洗得发白的里衬又露了出来。
「运气从来只眷顾有准备的人。你能做出安全火柴,说明你脑子里有东西,手里有功夫。记者这个身份,反而更让老夫佩服既要跑新闻,还要做实验,这份精力与心性,非常人所能及。」
卫景明看了林灿一眼,也难得开口,认真的说道,「我感觉林先生的安全火柴虽小,但却是家家户户日常不可少之物,於国於民有大功,很有可能获得今年的格物大奖!」
林灿被卫景明这句突如其来的评价说得微微一怔,随即连连摆手,语气比方才更谦逊了几分:「卫教授这可是折煞我了。我那安全火柴,说到底只是把已有的东西做了个改良,算不上开创性的学问。倒是诸位前辈的研究,才是真正能惠及万民、推动国本的大事业。」
他说着,目光先落在沈济时身上,神色认真起来:「沈教授研究药物改良,救活的将是成千上万条性命—这才是真正的功德无量。我一个做火柴的,跟您这比起来,实在是微不足道。」
沈济时听了,捻须微笑,眼中却多了几分郑重,显然林灿这番话确实说到了他心坎上o
林灿又转向周培元:「周兄研究的合成染料,表面上看只是让布料更好看、更便宜,但往深了想,意义远不止於此。」
「传统蓼蓝种植占用良田,炼制工序繁复,耗费人力无数。一旦合成染料能够大规模替代,那些被占用的田地便可改种粮食,那些被束缚在染坊里的劳动力便可释放到其他行
业中去。」
「老百姓能用更便宜的价钱买到更耐穿的布料,这一进一出,关乎的可不止是纺织业那是整个民生经济的大局。」
周培元原本还在笑呵呵地喝茶,听到这里,端茶的手不由得停了下来,脸上的笑意渐渐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理解後的动容。
他沉默了两秒,才重重地点了点头:「林兄弟,你说得对————外人看染料,只看到颜色好不好看,你却看到了田地和人力,看到了百姓的民生,这一番话,比我那实验室里的数据还透彻。」
林灿微微一笑,最後看向卫景明,语气变得更加郑重:「至於卫教授的数论研究,更是重要,数学是格物之母。今日看来最无用、最抽象的公式定理,往往在数十年後便会成为某门技术的根基。」
「卫教授现在做的,或许就是在为千千万万的後辈铺那条我们还看不到的路。」
卫景明听完,推了推眼镜,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麽,却又不知如何开口,只是心中热潮滚动,感觉遇到了知音。
他最後只是端起茶杯,朝林灿重重一举,一仰头喝了个乾净这大概是他能给出的、最郑重的回应了。
沈济时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忍不住抚掌大笑起来:「好!好!我们四个人,一个做药的,一个染布的,一个算数的,还有一个做火柴的今天在这宜园凉亭里,每想到竟然聊得如此投缘,竟把各自的学问都论出了一番家国天下来。」
「就冲今晚这番畅谈,老夫这趟帝京城,就没白来!」
周培元咋了咂嘴,「等晚上到芙蓉厅吃饭,咱们一定要好好喝几杯才尽兴!」
沈济时也笑了,「哈哈哈,今晚宜园的芙蓉厅,只提供低度的果酒,就怕大家喝多了误事,想要喝好酒,那要等到明晚!」
「明晚的招待酒会才是重头戏,最热闹!」
几个人又在亭子里聊了一阵,沈济时看了看天色,夕阳已经沉得只剩最後一抹余晖,天际的绯红正缓缓过渡为深蓝。
他站起身来,拍了拍长衫:「诸位,走吧,时候不早了,咱们也该去芙蓉厅瞧瞧了。」
「宜园的状元席可是帝京城一绝,已经有一千多年的历史了,现在虽然改良过,和以前比起来多了一些花样,但其他地方可吃不到,错过可惜。」
周培元闻言眼睛一亮,立刻起身收拾桌上的茶具:「哈哈哈,那还等什麽?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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