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下了点小雨。
招待所的木窗没关严实,风从缝里灌进来,凉飕飕的。林挽月睡得浅,肚子大了之后本来就不踏实,翻来覆去找不着舒服的姿势。
迷迷糊糊间,窗户上响了两下。
很轻,指节扣在木头上的声音,节奏是熟悉的——两短一长。
林挽月的眼睛一下子睁开了。
她侧过头看了一眼邻床,二妮儿裹着被子缩成一团,嘴巴微张,呼吸又长又匀,睡得跟死猪差不多。
林挽月撑着床沿坐起来,趿拉着鞋走到窗户边,手指拨开窗栓。
窗户才开了一道缝,一只手就从外面伸进来了。
她没等那人翻窗,直接抓住他的手腕,往里一拽。
顾景琛的身子从窗户外头翻进来,动静不大,脚落地的时候稳稳当当。
他身上沾了雨水,衣裳前襟是湿的,头发也有些潮。
林挽月拉着他的手,朝邻床努了努嘴,竖了根手指在嘴边。
然后心念一动,拽着人闪身进了空间。
空间里的竹林沙沙响着,灵泉的水声清清淡淡的,跟外头的阴冷天气完全两个世界。
林挽月还没站稳,背就撞上了身后的竹子。
顾景琛一只手撑在她头顶的竹竿上,另一只手卡在她腰侧,把人圈在了中间。
他的个头在这里显得格外大,林挽月被他的影子罩住,得仰着脖子才能看见他的脸。
“你是嫌命长了?”
声音压得低,哑得不行。
“景琛——”
“顾景琛。叫全名。”
“……”
林挽月的嘴角抽了一下。这人生气的时候就爱让她叫全名,跟训孩子似的。
“顾景琛同志,你大晚上翻人家窗户——”
话没说完,嘴就被堵上了。
顾景琛低头吻下来的时候,牙齿磕在她的下唇上,有点疼。不是温柔的那种吻,带着劲儿,辗来辗去的,像是在跟她算账。
林挽月被亲得喘不上气,手撑在他胸口想推,推不动。
好半天,男人才松开。
他的额头抵在她的额头上,呼吸又重又烫。
“一整天。”他的声音闷闷的,“我在对面旅社坐了一整天,窗帘都不敢掀。”
林挽月伸手揪了揪他的衣领。
“我又没让你来。”
“你不让我来,我就能待得住?”
顾景琛的下巴蹭了蹭她的发顶,胡茬扎得她头皮痒痒的。
林挽月环住他的脖子,声音放软了。
“景琛哥,我不是爱冒险。”
“那你是什么?”
“火车上那个男人,他看二妮儿的那个眼神,我忘不了。”
林挽月顿了顿。
“那种人,撞上了就跟甩不掉的蛇一样。他已经看见了我们,看见了二妮儿。我们走了,他也有可能跟上来。现在不解决,以后更麻烦。”
她把手放到自己肚子上。
“为了孩子。你想想,带着三个孩子还要防着一个杀过人的逃犯?那日子没法过。”
顾景琛的手也覆了上来,掌心贴着她的肚皮,里头的小东西踹了他一脚。
他沉默了好一阵。
胸口起伏了几下,那口气到底是泄了。
“三天。”他说。
“嗯?”
“你自己说的,最多三天。三天一到,不管有没有抓到人,跟我走。”
“行。”
“这是最后一次。”
“行行行。”
“你别敷衍我。”
林挽月踮起脚,在他下巴上亲了一口。“不敷衍,说话算话。”
顾景琛的喉结动了一下,手臂收紧了些,下巴搁在她头顶上没再动。
竹林里安静了一会儿。
小团子蹲在远处的石头上,两只爪子捂着眼睛,从指缝里偷偷往这边瞅了一眼。
【又亲……】
——
第二天一早,天放晴了。
二妮儿一醒来就嚷嚷开了。
“大姐!大姐!邻镇今天赶大集!卖什么的都有,比县城供销社热闹一百倍!我刚才下楼打水听招待所的大妈说的!”
林挽月正在梳头,铜梳子在发尾拢了两下。
“多远?”
“坐牛车半个来小时,走路得一个多钟头。”
林挽月把梳子别进发髻里,想了想。
在县城逛了两天,没动静。换个地方露面倒是个思路,活动范围大了,消息传得也广。
“行,去。”
二妮儿高兴得拍了一下大腿。
出门前,林挽月在楼道里跟便衣小周碰了个头。
“跟着,别太近。到了集上人多,你们分散开。”
小周点头,转身去通知老陈了。
牛车是赵科长安排的,赶车的老乡不知道他们的身份,只当是外地来串亲戚的。
一路上颠颠簸簸的,土路坑坑洼洼,牛车吱呀吱呀响。
二妮儿坐在车尾晃着腿,嘴里哼着不知道哪儿学来的山歌,调子跑了八百里。
林挽月坐在前头,手护着肚子,目光不停地往路两边扫。
山路弯弯绕绕的,两边是稀疏的松林,偶尔有几户人家的土墙露出来。
到了镇上,集市已经热闹起来了。
窄窄的一条石板街,两边摆满了摊子。卖草药的、卖竹编的、卖腊肉的、卖布鞋的,还有挑着担子卖饴糖的老头,身后跟着一串流口水的小孩。
烟火气扑面而来。
二妮儿的眼珠子不够使了,左看右看,手上抓着一把炒瓜子,嗑得嘴巴啪啪响。
林挽月走得不快,一边逛一边留意周围的人。
万物之瞳开了两次,扫了一圈。
集上的人大多干干净净的,头顶的数字低得可以忽略不计。零星几个有数字的,最高也才三十块,多半是顺手牵羊偷鸡蛋的那种,犯不着费劲。
她正要收回视线,忽然看到了集市尽头的角落。
那边围了一圈人。
不是看热闹,是有东西在吸引他们。
林挽月拨开人群往前挤了两步,看清了。
几个黑红的汉子,用板车拉着一堆石头在卖。
石头大小不一,外头裹着泥壳,有的拳头大,有的跟枕头差不多。
旁边立着块木牌,上面用炭笔写着赌石两个字。
林挽月的脚步停了。
这地方离云省已经不远了,山里出翡-翠原石不算稀奇。
但这种集市上的赌石,十块里头九块半是废料,真货的概率几乎没有。
她心念一动,万物之瞳再次开启。
眼前的石头堆瞬间变了样。
大部分石头内外都是灰蒙蒙的,就是块实打实的破石头。
但有几块不起眼的。
左边第三排,一块巴掌大的灰皮料,内里透着一层淡绿色的光。
中间那堆里头埋着一块拳头大的,白光隐隐约约的,质地不差。
还有最边上一块歪歪扭扭的,半截戳在土里,谁都没注意它,里头的光泽最亮。
林挽月收回视线,脸上什么都没露。
她蹲下来,装模作样的在石头堆里翻了翻,挑挑拣拣半天。
“老乡,这石头怎么卖?”
看摊的汉子嘴里叼着根旱烟杆,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大的五毛,小的两毛,切开了不退。”
林挽月点点头,把那三块不起眼的从堆里扒拉出来。
“这三块,多少?”
汉子看了看,两小一大,“一块二。”
林挽-月掏了钱,又指了指那块最小的。
“借你的砂轮使使,切开看看。”
汉子把砂轮推过来,转盘嗡嗡响起来。
林挽月让二妮儿帮着按住石头,砂轮贴上去,刺啦一声,石粉飞了一脸。
切口慢慢露出来。
最先看见的是灰白色的底子,二妮儿的心凉了半截。
但砂轮再往里吃了两毫米,底子变了,一层油青色渗出来,水润润的,在日头底下泛着光。
虽然颜色不算浓,水头也差了点,但确实是块玉。
围观的人发出一阵骚动。
“出了出了!”
“真是玉啊!”
二妮儿的眼珠子都瞪圆了,抓着那块切开的石头翻来覆去的看。
“大姐!你咋挑的!”
林挽月笑了笑,没答。
看摊的汉子嘴里的旱烟杆差点掉地上,脸色变了又变,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这时候人群外头挤进来一个人。
瘦高个儿,皮肤黑的发亮,两只眼珠子转的贼快,嘴角挂着笑,但那笑里头的意思不太对。
他挤到最前面,盯着林挽月手里的石头看了两眼,啧了一声。
“这位大姐好眼力!头一回来咱这赶集就开出玉来,运气真是旺!”
林挽月抬了抬眼皮。
男人凑近了一步,压低了声音。
“不过俺跟你说句实在话,摊上这些都是边角料,好东西早被人挑走了,你要是真有兴趣”
他伸手指了指远处的山。
“俺家后山有的是这种石头,漫山遍野都是!”
比这摊上的品相好十倍!你要愿意去看看,俺带你们去。”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珠子滴溜溜转了一圈,嘴角的笑又深了一层。
林挽月没马上接话,低头擦了擦手上的石粉。
二妮儿在旁边拽了拽她的衣袖,凑到耳朵边上。
“大姐,这人不对劲。”
林挽月偏过头,冲着那个瘦高男人弯了弯嘴角。
“哦?你家的山在哪儿,远不远?带我们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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