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号机库生锈的卷帘门还剩半截挂在滑轨上。
一串七点六二毫米穿甲弹打在门框边,火星子溅进脚下的机油坑里。林枫把打空的一号弹匣退出来。塑料弹匣砸在水泥地上,发出咔的一声脆响。
跑道对面没有回音。
探照灯早碎了,玻璃碴子混在雨水里。废弃机场的跑道很宽,中间停着几架拆空了发动机的波音旧货机。
那些货机肚皮底下全是黑影。
没人知道那些黑影里藏着多少支枪,也没人知道跑道尽头的芦苇荡里还蹲着多少人。
徐天龙趴在二号塔台的破窗下。
他面前的笔记本屏幕亮着绿光。
“林队,热成像拉不出来。”徐天龙压低声音,“对面带了军用级热源屏蔽毯。那几架破飞机肚子底下全是盲区。他们的人还在往两侧散,路数很熟,连个多余的脚步声都没有。”
高建军背靠着一辆报废的黄河牌牵引车。他的左臂作训服破了一道口子,血顺着护腕往下滴,在泥水里洇开。他拿牙齿咬住止血带的塑料扣,往死里一拽。
“他娘的,这帮孙子枪法够刁的。”高建军吐掉嘴里的泥沫子,“刚才那一下,差点把老子胳膊给卸了。这可不是刚才码头上那群软脚虾。”
李斯蹲在冷链仓的台阶下。他脚边放着一个银色铝合金医疗箱,箱盖上有一道三指宽的旧弹痕。他手里捏着两根止血钳,正在给一名修罗殿老兵夹出小腿里的弹片。
那名老兵咬着一块木头,额头上全是汗,愣是一声没吭。
叮。
弹片扔进不锈钢托盘里。
“七点六二毫米,北约标准钢芯弹,批号磨掉了。
”李斯拿纱布按住伤口,“对面也是老手。刚才三分钟交火,他们全是三发点射,专门封我们的射击死角。两边都没讨着好。”
林枫看了一眼手表。
凌晨两点十七分。
跑道对面的货机机翼下,亮起了一点红光。
有人点了一支烟。
紧接着,一个声音顺着夜风传了过来。对方用了车载扩音器,声音在空旷的机库间撞来撞去。
“修罗殿的各位!先把手指头从扳机上挪开,咱们聊聊!”
高建军把重机枪往牵引车引擎盖上一架,骂道:“聊个屁!刚才打黑枪的时候怎么不说聊?老子现在过去把你嘴撕了!”
“压住。”林枫按了一下耳麦,“听他说什么。”
货机阴影里走出来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件巴宝莉的旧款灰风衣,下摆全是泥点子。
他右手戴着半指战术手套,左手高高举着,掌心里空无一物。
他走到跑道正中间的白线上,停在一只锈透的五十升柴油桶旁边。
吊塔上方,陈默的狙击镜十字线稳稳停在那个人的眉心。
另一侧的升降机架子上,鹰眼也架着那把老式雷明顿。
鹰眼用独眼盯着瞄准镜,右手食指搭在护圈外沿。
灰风衣男人停下脚步。他仰起头,往吊塔和二号塔台的方向各看了一眼。
他没有躲闪,甚至还对着空气笑了笑。
“两位狙击手朋友,别那么大杀气。”灰风衣男人拍了拍身上的雨水,“您可以叫我白塔。
后面这帮兄弟,有从波斯湾刚撤下来的,也有在东欧混饭吃的。大家伙儿凑一块,不容易。”
林枫从卷帘门后走出来半步。
他的半边身子还在阴影里,手里的HK416步枪枪口垂向地面。
“包了货机过来,就为了站在这淋雨?”林枫问。
“这不是被逼无奈嘛。”白塔摊开手,“刚开始接单的时候,平台那边给的情报可不是这么写的。
他们说这就是个常规的回收活儿,抓个人,拿美金。谁知道一落地,先听见七码头那边响了半宿的枪。”
白塔指了指刚才交火的牵引车和货柜。
“刚才跟各位过了两招。实话实说,你们的火力配比和战术穿插,是我这十年见过最硬的。我们这边折了四个兄弟,你们那边应该也有人挂彩吧?”
高建军在掩体后面喊:“老子屁事没有!你过来试试,看老子能不能把你打成筛子!”
白塔笑了笑,没接高建军的茬。他往前走了两步,靴子踩碎了一个破灯泡。
“林先生,咱们都是明白人。我们这帮人呢,说白了就是群生意人。刀口舔血,拿钱办事。美金确实诱人,但要是把命全交代在这儿,那这买卖就亏本了。”
白塔顿了顿,语气却没有刚才那么轻松了。
刚才那三分钟的短暂交锋,他其实心里发毛。
他们这波人是从三个大洲抽调的精英,装备顶配,人数上也完全不虚。
可一接火他就发现不对劲。修罗殿这帮人开枪的节奏太死,那是真正把后背交给队友、随时准备拿命换命的打法。
为了钱拼命,和为了信仰拼命,在战场上撞在一起,气势上天然就矮了一截。他们那帮拿日薪的雇佣兵,刚才已经被打得有点缩手缩脚了。
“事情我们已经摸清楚了。”白塔吐掉嘴里的烟头,“你们今天来,不就是为了拔掉那个破黑色平台吗?一个死人留下的中转站,大家真没必要在这儿鱼死网破。”
“说重点。”林枫说。
“重点就是,我们不抢你们的目标了。”
白塔指了指机场尽头那座亮着红灯的地下机房入口,“我不知道林先生跟这个破平台有什么深仇大恨,值得你们修罗殿倾巢而出。
但既然撞上了,我们愿意卖个顺水人情。”
“怎么卖?”
“我们手里有平台外围的三道动态口令,还有他们雇主刚发过来的防区图。”
白塔扬了扬下巴,“我们两家联手,帮你们把这破平台彻底清理掉。
里面的机器、名单、活人,全归你们。
我们只要平台金库里那批不记名债券,拿完钱我们立刻上飞机走人。怎么样,够有诚意吧?”
风吹过机库顶棚,铁皮哗啦啦地响。
高建军愣了一下,在频道里嘟囔:“老大,这小子算盘打得挺响啊。
刚才打不赢,现在想改行当带路党?”
林枫没有立刻回答。
他转过头,看了一眼冷链仓台阶下的李斯。
李斯已经给那名老兵包扎完了。老兵靠在墙角,脸色发白,手里还死死攥着自己那把八一式刺刀。
高建军胳膊上的纱布也已经透出了红印子,血顺着手指肚往下淌,滴在牵引车的轮胎上。
林枫转回身,看向跑道中间的白塔。
“说完了?”林枫问。
“说完了。”白塔点头,“合则两利,大家都能全须全尾地回去喝一杯。”
“不够。”林枫说。
白塔脸上的笑容收了起来:“林先生,做生意得留一线。我们已经把美金的悬赏让出来了,还要主动帮你们打前站,这还不够?”
“你们接单过来,朝我的人开了枪。”林枫抬手指了指台阶下的老兵,“我这边的兄弟,流血了。”
白塔眯起眼:“打仗哪有不见血的?我们那边还躺着四个呢。这账要是这么算,那就没法谈了。”
“你们死几个人,是你们生意上的折旧。”
林枫往前迈了一步,踩在积水里,“但我的人不一样。他们不是出来卖命的货。他们流一滴血,你们就得割一块肉下来补。”
白塔身后的货机阴影里,传来一阵拉动枪栓的哗啦声。
好几支黑洞洞的枪口从机翼下、起落架后面探了出来。隐约能看到里面人影晃动,数量相当可观。
与此同时,修罗殿这边的机库两侧、塔台窗口、货柜顶端,也传来了清晰的机械咬合声。
凯恩带着行动队卡死了东侧滑行道。王大力拎着火箭筒蹲在油罐车顶上。
两边隔着一百米宽的湿跑道,气氛瞬间又顶到了嗓子眼。
白塔没有回头制止手下,只是死死盯着林枫。
他在评估。
评估林枫到底是在虚张声势,还是真打算在这儿跟他们死磕到底。
林枫的眼神一点变化都没有,连呼吸的频率都没乱。
他就那么站在那儿,仿佛对面那些枪口只是一排烧火棍。
五秒钟后,白塔缓缓抬起右手,往下压了压。
货机底下的枪口缩回去了一半。
“行。”白塔叹了口气,像是在看一个疯子,“算我倒霉,撞上你们这群讲义气的。林先生,划个道吧,怎么个出血法?”
“第一,你们接单的定金,全部转进我指定的账户,算我兄弟的医药费。”
“定金只有两千万美金,都在瑞士银行的托管池里。”白塔咬了咬牙,“行,我给你转。”
“第二,你们带的医疗包、血浆、还有那两箱反器材穿甲弹,全部留下。”
白塔的眼角抽了一下:“林先生,把弹药给你,我们待会儿拿石头去砸平台的防爆门吗?”
“你们只管砸第一道门。”林枫说,“后面的硬骨头,我们自己啃。不需要你们跟进来。”
白塔愣住了。
他本来还打算混进平台核心区,趁乱捞点值钱的数据硬盘。没想到林枫压根就不让他们往里走。
“你信不过我们?”白塔问。
“一帮为了钱随时能换老板的人,我为什么要信?”林枫反问。
白塔被噎得没脾气,只能苦笑摇头:“得,话糙理不糙。那我们图什么?白给你们送两千万,还得搭上装备和人手帮你破门?”
“图你们能活着走出这个机场。”
林枫抬起左手,指了指二号塔台。
徐天龙立刻在按钮上敲了一下。
跑道旁边的旧广播喇叭里,突然传出一阵电流声,紧接着是一段刚刚截获的电子合成音。
“外围协助者编号零四、零七、十二,推进超时。判定为任务消极。
清理程序已激活,外海火力船将在四十分钟后覆盖机场坐标。”
广播声停了。
白塔的脸色彻底变了。
货机底下那帮雇佣兵也炸了锅,好几个人用俄语和英语低声咒骂起来。
“妈的,那帮杂碎想黑吃黑!”
“四十分钟?他们连自己的外围人员都炸?”
白塔猛地掏出自己的卫星终端。屏幕上一片漆黑,原本绿色的雇主联络通道已经被单方面锁死了,只剩下一个红色的倒计时图标在闪。
三十八分四十二秒。
“看明白了吗?”林枫的声音很平淡,“在你们雇主眼里,你们跟平台里关着的那些人一样,都是消耗品。门破不开,你们死。门破开了,你们还是死。”
白塔捏着终端,手背上的青筋鼓了起来。
他混了这么多年地下世界,黑吃黑见过不少,但这么干脆利落就要把几十号精锐全抹掉的手笔,还是让他后背发凉。
“他们怎么确定我们没死绝?”白塔抬头问。
“因为你们的运输机上有定位信标,你们每个人的通讯器里也有。”
徐天龙在广播里插了一句嘴,“刚才交火那三分钟,平台后台一直在读取你们的生命体征数据。
你们停火超过两分钟,程序就自动判定你们要么投降了,要么全完了。”
白塔骂了一句脏话,反手把终端砸在地上,一脚踩得粉碎。
“帮我把我们身上的信标全屏蔽了!”
白塔冲着塔台喊道,“两千万美金我出!弹药和血浆我也出!
但那扇防爆门后面有留守的死士,我们破门可以,你们的狙击手必须给我们提供火力掩护!”
“可以。”林枫点头,“给你十分钟,把东西交到跑道中间。”
白塔转身走回货机底下。
没过多久,四个穿着迷彩服的大汉抬着两个绿色军用长木箱走了出来,放在那只生锈的柴油桶旁边。另一个戴眼镜的医疗兵拎着两个低温冷藏箱,也放在了地上。
白塔站在箱子后头,手里捏着一张黑色磁卡。
“密码六个零,两千万一分不少!”白塔把磁卡拍在木箱上,“口令和防区图也在里面的U盘里!林先生,东西给你了,希望你们修罗殿说话算话!”
“凯恩,去验货。”林枫下令。
凯恩带着两名老兵走出去,打开箱子看了一眼,又把低温箱递给跟上来的李斯。
李斯检查了一下血浆袋上的标签,朝林枫比了个手势。
“东西没问题,O型和AB型都有,保存得很好。”
高建军走过去,一把抓起箱子上的磁卡揣进兜里,顺手抱起一箱穿甲弹,冲对面的白塔咧了咧嘴:“谢了啊,孙子们!待会儿破门的时候动静大点,别像没吃饭一样!”
白塔脸皮抖了抖,忍着没发作,挥手让人把定向爆破索往地下机房的入口搬。
雨渐渐停了。
地面上升起一层白雾,混着刚才还没散尽的硝烟味。
林枫走到高建军身边,拍了拍他没受伤的右肩:“还能打吗?”
“小意思。”高建军把穿甲弹压进弹匣,“这帮外籍兵团还是有点东西的,刚才要不是老子缩得快,今天就得交代在这儿。
老大,待会儿进了门,真不让他们跟着?”
“不让。”林枫看着远处正在往铁门上贴炸药的白塔手下,“他们看到里面的东西,会起贪心。到时候还得腾出手来杀他们,浪费时间。”
“也是。”高建军吐了口唾沫,“一群见钱眼开的货。”
鹰眼从升降机架子上滑了下来,走到林枫侧后方。
他看了一眼跑道对面那些正在熟练布置交叉火力点的雇佣兵,低声说:“白塔没有把所有人手都亮出来。
那三架货机最里面那架,舱门一直没开过。那里面还有人。”
“我知道。”林枫说。
“他留了后手,准备等我们和对面拼得两败俱伤,再出来捡便宜。”鹰眼握紧手里的雷明顿,“要不要我现在先把那架飞机的轮胎打爆?”
“不用。”林枫推上步枪保险,“让他留着。外海那艘火力船是真的,待会儿总得有人留在地面上帮我们吸引炮火。”
鹰眼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林枫的意思,没再多问。
跑道尽头,白塔已经让人退到了安全距离。
他站在水泥护栏后面,冲着林枫这边挥了挥手:“林先生!三号防爆门,五秒后起爆!里面是什么情况,可就看你们自己的了!”
林枫抬起手,修罗殿全员立刻贴紧两侧墙根。
“三、二、一,起爆!”
轰!
一团橘红色的火球从地下入口喷了出来。
厚达十厘米的复合钢门被炸得扭曲变形,向内倒塌。浓烟顺着倾斜的通道往外猛灌,里面立刻传来了刺耳的蜂鸣警报声,还有密集的自动步枪扫射声。
白塔的人趴在掩体后头,架起机枪往通道里压制了一轮,打空了一个弹鼓后,立刻按照约定往两侧闪开,把正面的通道让了出来。
“林先生,门开了!我们的活儿干完了!”白塔躲在水泥墩子后面喊道。
林枫看都没看他一眼。
“李斯带两个人留守入口,看住高建军和伤员。”林枫从战术背心上摘下一枚震撼弹,“凯恩、王大力、陈默、鹰眼,跟我进。”
“老大,我能进!”高建军急了。
“守着你的重机枪。”林枫丢下一句话,拔掉保险销,把震撼弹顺着浓烟滚滚的通道扔了进去。
砰!
通道深处闪过一道白光。
林枫第一个端着枪冲进烟雾里。凯恩和鹰眼一左一右紧随其后。
外面的跑道上,白塔听着地下传来的闷响,慢慢直起腰。
他旁边的一个刀疤脸副手凑过来,低声问:“老大,真就这么看着?里面可是主教留下的总库,随便抠点东西出来都够咱们吃一辈子。”
白塔看了一眼守在门口的李斯,又看了一眼抱着六管重机枪、正拿冷眼瞄着他们的高建军。
“急什么。”
白塔从怀里摸出一包受潮的万宝路,抽出一根叼在嘴里。
“那帮人有信仰,让他们先去跟里面的自动火炮拼命。
去,通知三号机舱里的人,把重装备预热好。等底下的枪声停了,咱们再进去收尾。”
副手冷笑一声,转身往最后一架货机跑去。
高建军蹲在牵引车上,看着那个副手的背影,嘴角扯了一下。
他按住耳麦:“徐天龙,老大猜得真准,三号货机里果然还藏着一窝耗子。”
塔台里,徐天龙看着屏幕上的热源反应,手指在回车键上轻轻一敲。
“耗子动了才好抓。李斯,你埋在三号机位滑行道下面的那两颗遥控雷,线路没被雨水泡坏吧?”
李斯站在通道口,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计时器。
“防水胶封了三层,随时能响。”
地下通道深处,又传来了一阵密集的枪声,紧接着是重物倒地的闷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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