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凉王饶命!饶命啊!”
这帮大乾俘虏早对镇北军怕到了骨子里。
自打大乾领着西夏军攻打北凉惨败之后,“北凉王”三个字就跟阎王的名号一样,谁听了不得抖三抖?
单单这一年,死在他麾下大军手里的人,就快十万了。
十万是什么概念?
这股兵力压上去,足以将西域任何一个弹丸小国瞬间吞没。
“北凉王,我们也是被逼的,但凡有得选,打死也不敢来这儿,饶命,别杀我……”
“嘘,小嘴巴……”宁远捏住那两张嘴皮子,身子往前挤了挤,“别紧张,我这人不爱为难你们。”
“脱了这身皮甲,说到底,你们也就是些普通百姓。”
几个大乾俘虏连忙点头,后头一人抱拳,怕得连宁远的眼都不敢看,哆嗦着说:
“北凉王,说实话,咱们这些苦命人,心里都敬佩着您,我们来当兵不过是想混口饭吃要不就是被强行征兵。”
“我老家发大水,一家子全淹死了,就剩我一个……”
那汉子越说越激动,红了眼,梗着脖子,声音带了哭腔,“我也不想杀人,可咱们要是不往前冲,后头那帮狗日大官的亲兵就拿刀捅咱们。”
“北凉王,别杀我们,给个机会,我们也想换个活法儿啊。”
宁远叹了口气:“那好,说吧,大乾军现在在哪儿,还剩多少人,粮草什么情况?”
一人抢着道:“在草原里藏着,离这儿大约二十里,轻骑能动的战马顶多五千匹,重甲兵在跟吐蕃那仗里全交代了。”
旁边人跟着点头:“是啊,那帮吐蕃军太猛了……北凉王,往后您可一定得小心他们。”
“粮草呢?”宁远若有所思。
“粮食早吃光了,如今那帮大乾的权贵大官和他们的亲兵,吃的都是马肉,甚至……”
角落里,一个面黄肌瘦、看着也就十五岁左右的少年像是想起了什么,捂住嘴一阵干呕。
后头的话没说完,可所有人都知道那是什么。
众人沉默着,谁也没有戳破。
宁远拍了拍为首汉子的肩膀:“想加入镇北军,得先通过考核,但我能保证一点:你们只要肯卖力,饿不死。”
“谢北凉王!谢北凉王!只要给口饱饭吃,我们一定往死里练,拼了命也得争个机会加入镇北军!”
几十个大乾俘虏连连磕头,热泪直淌。
这才是希望。
回想当初,镇北军过得何其艰难。
从苦寒的宝瓶州一路跟着宁远杀出来的人,哪个不是勒紧裤腰带,从最难的日子熬过来的?
如今,全军已彻底走出了绝境,甚至到了让大乾士兵都动心投诚的地步。
这个大乾底层小卒的心态,对于宁远来说,至关重要。
宁远命人将他们带进城内安置,自己则拉着完颜不破和耶律洪烈,登上了草原边的山丘。
三人并肩而立,望向远处,心中各怀感慨。
耶律洪烈上前一步,昂首道:“宁王,如今粮草充足,我等又休整了近一个月,正是一举拿下大乾兵马的好时候。”
完颜不破攥紧拳头,好战的血气直往上涌:“咱们何时出发?”
“不急,”宁远的目光放得很远,“这帮大乾的权贵既然还想伸手,那咱们就得一脚把他们彻底踩死。”
“就这么冲上去,只会打草惊蛇。”
“您拿主意,兄弟俩跟着干就是了。”完颜不破笑道。
宁远看了看身边二人:“也亏得你们信得过我,说实话,如果换作别人,你们会不会防着点儿?”
耶律洪烈坦然一笑:“换作他人,我等必有防范可宁王从一开始就以真心待我们两部,我又岂敢辜负?”
“好。”宁远点头,“那我回去拟个章程。”
“这一次,就跟大乾留在西域的这帮孙子,来场最后的清算。”
……
三天后。
大乾三万残兵藏身的营地。
羽家嫡系二代、西域总兵羽雷龙,短短几天头发就白了大半,刚四十出头的年纪,看起来却像老了十岁。
“大人,派出去的那批小卒已经六天了,也该回来了吧?”
“不出意外的话,这一两天就该有消息了,再等等,”羽雷龙不耐烦地挥挥手。
眼下最让他透不过气的,不是粮草问题,是该如何应付朝中宰相那边的问责。
八万多大军,加上调动的三万西夏兵,如今重甲部队连同三万西夏军共五万人,全扔在了戈壁滩上。
他身为西域总兵,第一个要被摘脑袋的,就是他。
想到这儿,羽雷龙眼角闪过一丝阴狠。
他低头盯着地上那柄配刀,弯腰拾起,抽刀出鞘。
森然的刀面映出他一张胡子拉碴、憔悴不堪的大脸。
“拿到粮食,就必须不惜代价杀进兴庆府,将功折罪,否则,横竖也是个死。”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一声激动的高喊:“大人!好消息,好消息!运粮的队伍回来了!”
“回来了?!”羽雷龙猛一阵狂喜,霍然起身,“在哪儿?”
“不远,说话就到。”
“快,带路!”
羽雷龙悬了许多天的心猛地落回肚里,快步朝外冲去。
走了几步忽然想起刀还撂在桌上,又折回来一把抓起配刀。
长刀再次出鞘,映在刀面上的那张脸,已添了几分兴奋的红光。
草原辽阔无边。
远方,一支如长龙般的车队正推着满载粮食的货车,浩浩荡荡朝营地压过来。
“大人,真的是粮食!咱们有救了,有救了!”身旁众人激动得几乎要跳起来。
羽雷龙端坐高头大马之上,重重吐出一口浊气,嘴角止不住地上扬,点头道:“嗯,确实……有救了。”
而此时,这支运粮队伍当中,原先那几十个大乾俘虏却紧张了起来。
王猛混在队列里,压低声音:“别紧张,兄弟们,现在你们是自己人,等打完这一仗,大家一起回去,大碗喝酒,大块吃肉。”
他看出前头那些俘虏兵,每个人都害怕的厉害。
那面黄肌瘦的少年用肩膀拼命顶着推车,两条腿还没王猛小臂粗,不住地抖,小声问道:“王将军,我能求你件事吗?”
“说吧,小兄弟。”
“我要死在了这儿……求你一定把我骨灰送回中原,我不想埋在异乡。”
“大伙儿都不会死,要信宁老大。”
“嗯。”
“粮食,好多的粮食!”当镇北军假扮的运粮队开进营地的一刻,大乾兵士一窝蜂涌上来,扛起粮食就冲向火头营,催促着赶紧生火造饭。
羽雷龙在副将陪同下踱步而来,余光扫过这些毫无背景的小卒,“怎么耽搁这么久?”
一名大乾俘虏老卒哆哆嗦嗦上前回话:“回大人,我们……我们半道怕暴露行踪,走得格外小心,这才误了日子。”
“大胆,还敢狡辩!”
副将扬鞭就狠狠抽了下去,啪的一声脆响,老卒肩上单薄的布料顿时炸裂,鲜血瞬间染红了肩膀。
老卒疼得跪伏在地,浑身只剩哆嗦。
看到这一幕,身后那些俘虏兵眼中,除了畏惧,更多的是愤怒。
你们这帮贪生怕死的贵族亲兵缩在后方,让我们这些小平民上去冲锋送死,到头来,连句人话都得不到?
“大人,这帮贱卒就是骨头贱,不打不老实,”副将满脸堆笑,扬起鞭子又朝老卒身上招呼。
几鞭子下去,老卒整个人趴在地上,后背皮开肉绽,不再叫唤了,只剩无意识地抽搐。
羽雷龙面色平静,抬手阻住了副将:
“行了,一帮贱民籍出身的货色,自然比不得咱们。”
“虽说耽搁些时日,但也算办成了,还算有点用处,”顿了顿,他大手一挥,“把他拖走,莫要影响老子的食欲。”
说罢,转身便走。
就在这时,一道少年嘶哑的怒吼响起。
“狗官!我们的命就不是命吗?明明是你们贪生怕死躲在后头,是我们替你们冲锋陷阵!”
“凭什么功劳回回都是你们的,我们连一句人的尊重都没有?”
那个面黄肌瘦的少年攥紧双拳,猛地冲出行列。
“我们不是贱民,我们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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