匹兹堡市政厅,市长办公室。
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前台接待员推门走了进来。
她的神色有些古怪,手里小心翼翼地托着一个黑色的信封。
「市长先生。」接待员走到桌前,「刚才楼下来了一个人。」
「有预约吗?」里奥头也不擡地问,手里的钢笔还在文件上划动。
「没有。」接待员摇了摇头,「但我觉得您应该看看这个。」
她把那个黑色的信封轻轻放在了办公桌上。
「那个人很特别,他穿着一身深色的制服,戴着白手套,甚至还戴着那种老式的司机帽。他不像快递员,倒像是电影里那种豪门管家。」
接待员回忆着刚才的场景,语气里还带着一丝惊讶。
「他带来了一封信,并且他拒绝把信放进收发室,坚持要求必须由市长办公室的人亲自签收,并且还要拿回执单。」
「那种架势,把门口的安保都镇住了,我看他太严肃,就签了字拿上来了。」
里奥停下了笔。
他擡起头,目光落在那封信上。
信封通体漆黑,质地厚重,表面有着细腻的布纹,边缘镀着一圈暗哑的金边。
里奥伸手接过信封,然後摆了摆手,示意接待员离开。
有些沉。
里奥看着信封正面,那里用花体字写着他的名字:
致匹兹堡市长,里奥·华莱士阁下。
这行字是手写的。
墨水在纸张上微微凸起,散发着一股淡淡的松香味道。
写字的人用的是蘸水钢笔。
里奥拆开信封,取出了里面那张硬质的邀请函。
邀请函的设计极其简单,黑底金字,没有任何多余的花纹或装饰。
宾夕法尼亚历史与艺术保护基金会年度慈善晚宴。
时间:本周六晚七点。
地点:费城,栗树山,圣克劳德庄园。
邀请人:伊芙琳·圣克劳德。
里奥皱了皱眉。
「圣克劳德?」
里奥低声念着这个名字,手指在信封的金边上轻轻摩挲。
他当然知道这个姓氏。
在宾夕法尼亚,圣克劳德不仅是一个家族,更是一个符号,一段活着的历史。
当摩根菲尔德还在街头卖报纸的时候,圣克劳德家族已经坐在包厢里跟州长谈笑风生了。
他们的产业遍布传媒、地产、信托基金和艺术品收藏。
而伊芙琳·圣克劳德,是这个家族的长女,也是现在的实际掌门人。
里奥在脑海中搜索着关於她的信息。
二十八岁,自从老圣克劳德三年前中风後,她接管了家族的所有事务。
传说她冷酷、理性,有着极其苛刻的高品位。
「总统先生。」
里奥在脑海中呼唤那个熟悉的声音。
「您怎麽看?这个伊芙琳·圣克劳德,她想干什麽?」
「我从没跟这帮人打过交道,他们是费城的老钱,是住在云端的人,我和他们之间隔着一百座钢铁厂。」
罗斯福的声音很快响起。
「墨菲带着胜利的光环去了华盛顿,忙着和党内的大佬们建立联系。而你,作为把他推上去的人,作为在铁锈带搞出这麽大动静的新星,自然引起了这些老钱家族的注意。」
「她可能是想近距离观察你,评估你的价值。」
「那我该去吗?」里奥问,「这种上流社会的聚会,听起来就很无聊,我宁愿去南区的酒吧和工人们喝一杯。」
「当然要去。」
罗斯福回答得斩钉截铁。
「为什麽不去?那里有全宾夕法尼亚最顶级的人脉网。
「你需要跟这些人打交道,里奥。」
「你不能永远只待在工地上和弗兰克他们喝廉价啤酒,你要治理这座城市,要推动更大的变革,你就必须学会和这些住在云端的人周旋。
「去看看他们的世界,去闻闻那里金钱腐烂的味道。」
「实在不行。」
罗斯福发出了一声愉悦的笑声。
「你还能蹭顿好的,相信我,这种家族的厨师,手艺绝对比市政厅食堂强一万倍。如果不去尝尝他们的惠灵顿牛排,那才是真正的损失。」
周六傍晚。
费城西北部,栗树山。
这里是宾夕法尼亚的富人区。
石板路蜿蜒曲折,两侧是参天的古树,树冠在空中交织,遮蔽了天空。
道路两旁,是一座座深藏在围墙和园林之後的庄园。
这些建筑大多建於十九世纪,透着一种历经岁月洗礼的庄重与冷漠。
一辆黑色轿车缓缓驶入了圣克劳德庄园的大门。
里奥坐在後座上。
他穿了一套深海军蓝的西装,面料挺括,剪裁合体,领带打得一丝不苟。
——
他看着窗外掠过的灌木丛和那些散落在草坪上的大理石雕塑。
这里的一切都在无声地宣示着一种秩序。
一种用金钱和时间堆砌出来的不可侵犯的秩序。
车子停在了一座巨大的维多利亚式主楼前。
门廊下,铺着厚厚的红地毯。
两名身穿制服的侍者上前拉开车门,动作相当标准。
里奥下了车。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淡淡的香气。
他整理了一下袖口,迈步走进了大厅。
大厅里金碧辉煌。
巨大的水晶吊灯从穹顶垂下,数千颗水晶折射出璀璨的光芒,照亮了墙壁上那些有些年头的油画。
这里已经聚集了上百人。
男人们穿着燕尾服或塔士多,女人们则穿着露背晚礼服,佩戴着珠宝。
他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手里端着香槟,低声交谈。
这里只有优雅的低语,和偶尔发出的礼貌笑声。
里奥站在入口处,感觉自己像是闯入了一个陌生的星球。
这里的人,从出生起就拥有了一切。
他们讨论的是艺术,马术,某只基金的收益率,或者是即将到来的欧洲假期。
里奥从侍者的托盘里拿起一杯香槟。
他没有急着走进去,而是站在角落里,用一种审视的目光观察着这个名利场。
他看到了几个熟悉的面孔。
那是经常出现在财经新闻上的银行家,是费城的几个市议员。
但在这里,这些平日里前呼後拥的大人物,都表现得格外谦卑。
他们都在等待着什麽。
或者说,等待着某个人。
里奥顺着众人的目光看去。
在大厅的尽头,有一座巨大的白色大理石壁炉。
壁炉前,站着一群人。
人群的中心,是一个年轻的女人。
伊芙琳·圣克劳德。
里奥一眼就认出了她。
不仅仅是因为她站在中心,更因为她身上那种独特的气质。
她穿着一件极简的黑色晚礼服,手腕上戴着一块黑色的细带手表。
在那群珠光宝气的贵妇人中间,她素净得像是一道黑色的影子。
但正是这种素净,让她夺走了所有的光芒。
她的头发盘在脑後,露出了修长的脖颈和清晰的下颌线。
她的皮肤很白,是一种常年不见阳光的苍白。
她手里拿着一杯清水,并没有喝。
此时,一位肥胖的银行家正站在她面前,手舞足蹈地讲述着什麽,似乎是一个关於新兴市场的投资笑话。
周围的人都在配合地发出笑声。
唯独伊芙琳没有笑。
她静静地看着那个银行家,那是一种礼貌的厌倦。
她就像是一个在看猴子表演的人类,虽然觉得无聊,但出於教养,并没有转身离开。
「就是她。」
罗斯福的声音在里奥脑海中响起。
「看看那种眼神,里奥。」
「那是权力的眼神。」
「她不需要通过大声说话来证明自己的存在,她只需要站在那里,周围的空气就会自动围绕着她旋转。」
「去吧。」
罗斯福鼓励道。
「去打个招呼。」
「既然来了,就别当个哑巴。」
里奥深吸了一口气,将香槟顺手放到了桌上。
他整理了一下西装,挺直了腰杆,穿过人群,向着壁炉的方向走去。
他步伐稳健,目光坚定。
他是匹兹堡的市长,是刚刚赢下了一场硬仗的政治新星。
他有资格站在这里,有资格和任何人平等对话。
随着他的靠近,周围的人注意到了他。
窃窃私语声稍微大了一些。
「那个人就是华莱士?」
「听说他是个疯子。」
里奥无视了这些议论。
他径直走到了伊芙琳·圣克劳德的面前。
那个胖银行家停下了话头,有些不悦地看着这个突然闯入的年轻人。
里奥看着伊芙琳。
近距离看,她的五官更加精致,但也更加冷漠。
她的眼睛是深灰色的,像是一潭结了冰的湖水。
「晚上好,圣克劳德小姐。」
里奥伸出手,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
「我是里奥·华莱士。」
「感谢您的邀请。」
伊芙琳转过头。
她的目光扫过里奥。
没有停留。
就像是扫过了一件家具,或者一盆摆在路边的装饰花卉。
她甚至没有看里奥伸出的那只手。
只是淡淡地转回了头,重新看向那个胖银行家。
「请继续,史密斯先生。」
伊芙琳的声音清冷,悦耳。
「您刚才说到那个关於巴西矿山的趣闻,很有意思。」
胖银行家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了得意的笑容。
他挑衅地看了里奥一眼,然後继续眉飞色舞地讲了起来。
里奥的手僵在半空中。
周围响起了一阵压抑的低笑声。
那是一种带着恶意的嘲笑。
他被无视了。
这比当面辱骂更让人难堪。
辱骂至少意味着对方把你当成了对手。
而无视,意味着你在对方眼里,根本就不存在。
里奥收回了手。
他刚想再说点什麽,试图挽回局面。
两个穿着黑色西装的高大保镖,不知什麽时候已经无声无息地挡在了他的面前。
「先生。」
其中一个保镖低声说道,语气礼貌而冰冷。
「小姐正在谈话,请您不要打扰。」
保镖的身躯像是一堵墙,隔绝了里奥前进的道路。
里奥看着保镖身後的伊芙琳。
她背对着他,连一个後脑勺都不愿意施舍给他。
愤怒。
这本该是里奥此刻最自然的情绪。
一股灼热的火苗似乎要从他的胸腔里升起,但那火苗刚一冒头,就被里奥自己给掐灭了。
他平静地看着面前这堵人墙,看着那个依然背对着他的优雅背影。
眼神里没有一丝一毫的波澜。
这种平静让那些正悄悄关注着这边,准备看一场好戏的宾客们感到有些失望。
他们期待看到一个气急败坏的暴发户,一个因为受辱而大声喧譁的土包子。
他们已经准备好了怜悯的眼神和嘲讽的私语。
但里奥没有给他们这个机会。
「冷静。」
罗斯福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带着一丝赞许。
「如果你现在发火失态,那你就输了。」
「你会在这些人的笑声中,变成一个小丑。」
「她在测试你。测试你的底线,测试你的气度,测试你是不是只是一只稍微强壮一点、稍微有点脾气的猴子。」
「如果你连这点轻视都承受不住,那你怎麽去驾驭更大的权力?」
不需要罗斯福提醒,里奥自然知道这个时候该做出什麽样的反应才好。
他後退了一步,动作从容,没有丝毫的慌乱。
他对着那个挡在他面前的保镖,露出一个无可挑剔的微笑。
「抱歉。」
里奥说道。
「我以为这里是慈善晚宴,是大家为了公益而聚在一起的地方,而不是私人谈话室。」
「既然主人这麽忙,那我就不打扰了。」
说完,里奥转过身。
走到旁边的长桌前,拿起那杯刚才被他放下的香槟。
金色的气泡在杯中升腾。
他举起杯子,对着那群还在窃窃私语的人群,轻轻敬了一下。
然後仰头,一饮而尽。
他把空杯子放回桌上,发出「叮」的一声脆响。
随後整理了一下西装,昂着头,穿过人群,走向了大厅的另一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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