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大约有两百平米，没有窗户。
恒温恒湿的中央空调将室温维持在22摄氏度，似乎是由於做过什麽化学实验，周围的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臭氧味和乾燥气息。
房间的一侧摆满了闪烁着信号灯的伺服器机柜，另一侧则是一排排精密的医疗监护设备。
而在房间的正中央，是一个由透明玻璃隔出的无菌室。
里面只有一张病床。
床上躺着一个形销骨立的男人，全身上下插满了管子，头部被一个密密麻麻布满电极的金属头盔完全包裹。
那个大概就是M—03号实验体了。
也就是那个大脑受重创，处於植物人状态的实验体。
这个实验体目前的状况和罗毅的妻儿非常相似，这大概就是他留下这个实验体单独研究的原因。
若能复活这个实验体，那他的妻儿也能得到复活的希望。
王贺站在玻璃墙外，并未表现出什麽惊慌的情绪，只是微微皱了皱眉，像是对其惨状感到不适。
那个男人的身体虽然还没死，但体内的生机已经濒临枯竭。用真视之眼可以看到，他体内的多处器官受损，血压极低，脑电波也微不可查，仿佛随时都会暴毙。
与此同时，王贺的真视之眼也能看到。在金属头盔的电极连接处，一缕缕灰白色的浑浊能量正在从男人的颅处被抽出，和王贺每次斩杀怪物後汲取的灵魄，形态非常相似，那大概就是这个人的灵魂了。
不过普通人应该看不到这种虚幻的能量场。
只有王贺的眼睛，才能隐约看到这种东西。
同时王贺还发现，这套设备抽取灵魄的手法，似乎还有些粗糙。
最起码以他现在对灵魂的了解，就能从中看出不少错漏点和问题。
这大概就是罗毅提取意识数据的损耗率超过百分之九十，实验体也会出现副作用的主要原因了，这就像是在卫生条件低下的情况下，用未消毒的针管对人体进行抽血，甚至用未消毒的手术刀大换血做手术的行为。虽然在极端情况下有一定治疗作用，但带来的副作用，也就是後续的细菌感染，大概率会比伤势本身更严重。
就例如王贺上回窃听时，从实验报告书看到的实验体M—03和实验体M—04，前者目前处於不可逆的植物人生存状态。而後者则是退化为婴儿智力水平。二者的大脑皆在实验中受到了严重的损伤。
用噬魂法师的记忆中的描述词来说，就是这两个个体魂魄严重受损，陷入了假死状态，除非使用极高阶的逆转法阵，或者使用特殊材料配置养魂魔药来修复魂魄的损伤，否则这两个个体会永远在假死状态下直至死亡。
而罗毅的妻儿，和这两个实验体的情况又有所不同，如果说这两个实验体的情况是灵魂损伤，那麽罗毅的妻儿和厄罗的妻儿就是因重大事故，导致一半的灵魂坏死，灵魂彻底丧失了自愈能力。
类似於一个太久没有使用，电量被吃光，失去了活性的锂电池，再往里面充电也没法使用了，因此就算炼制出养魂魔药也无济於事。
这也是为什麽厄罗爵士会晋升为暗魔巫师，大量吞噬周围生灵的灵魂来进行实验的根本原因，他想要剑走偏锋，找到一条可以复活妻儿的道路。
「这就是你说的脑机接口实验？」王贺转过头，看向罗毅。
「是的。」罗毅走到控制台前，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调出了主屏幕上的数据，「你大概会觉得这是一种残忍的人体实验吧？实则不然，你可以理解为我是在拯救生命，你眼前的这个人是一个自愿签署了实验协议的志愿者，晚期脑癌患者。我正在尝试通过深层脑刺激，维持他的意识活跃度，并尝试将他的思维数据导出，与其说是用他的大脑来进行实验，不如说我是在帮他实现永生。」
「永生？数字永生？」王贺皱了皱眉。
早就窃听过实验信息的他，怎会不知道眼前的这个人哪里是什麽自愿签署协议的志愿者？分明就是罗天华用特殊手段带过来的病人。
「是，也不是。所谓的数字永生说白了只是提取意识到伺服器中，制造出一个无限接近於本体人格的ai，就像克隆界的悖论一样，假如克隆体得到了你的所有记忆，而你失去了你的所有记忆，那麽二者到底谁才是你，你还是你吗？所以，我做的不是那种事情，我的目的是储存他们的意识数据，而後完善修复他们的意识数据，再将这些数据倒灌至大脑中，这样才能起到修复的作用，而他们的意识数据则会永远储存在我的伺服器中供任何人使用，如果能做到这一步，我们甚至可以实现全人类记忆共享！」
说到这，罗毅的脸色已经隐隐有些兴奋了，这个理想，可以说是大部分脑机接口研究员理想中的完美世界。
不论是谁听到，心中都会生出向往。
尤其是那些正在高考或考研的学生，恐怕最想要的就是这种科技吧。
王贺闻言，内心也不由生出了震撼。
记忆共享。
这可是连掌握了灵魂理论的异界都不可能实现的技术。
「但是，目前我遇到了瓶颈。」罗毅脸色微微沉下，指着大屏幕上混乱的波形图，继续道：「无论怎麽调整探针，采集到的信号始终具备大量杂波。这些杂波掩盖了实验体的意识信号，导致我无法正常对其进行解码。」
「现如今这个实验体的生命体徵已经越来越差了，我怕————」
说到这，罗毅便没再继续说。
王贺看着屏幕，沉默了一会，开口道：「你的这个实验——和你的妻儿有关系吗？」
罗毅惊讶地看了一眼王贺。随即叹了口气道：「是啊，有关系————我开启这个项目的根本原因，就是想找到办法救活我的妻儿。为了救活他们，我可以付出任何代价。」
王贺没有立刻回应，他的目光依旧停留在屏幕上那团杂乱无章的波形图上，心中快速分析着。
尽管他的物理学科造诣目前仍远不如罗毅，起码还要苦学半年才能达到罗毅的高度。
但对於灵魂的了解程度，吸收了噬魂法师记忆的王贺，却远比罗毅要高得多O
罗毅的仪器都很完美，甚至可以说是这个时代可以制造出的最顶尖的脑机接口仪器，可以精准捕捉到实验体的大部分脑波，转化成电脑可以解析的信号。
因此罗毅所谓的在提取意识数据过程中出现的杂波，在他看来，并非是仪器精度的问题。
毕竟提取意识的过程中，必然伴随着痛苦和恐惧，再加上普通人的意识本身就存在太多杂质。
这就导致提取出的意识数据混杂了太多负面信息，压根没办法正常使用。
目前罗毅最应该做的是对数据进行筛选，从规律中找出特定的杂波，筛选出有价值的数据。
而罗毅此时显然陷入了一个误区。他认为这是仪器的硬体问题，或者是样本的大脑结构不够优秀。
所以，他盯上了王贺。
一个思维逻辑清晰，情绪稳定，且智商极高的天才。
所提取出的数据，绝对是最为纯净的，就像是一个移动硬碟，在高配置的电脑中转移文件数据，速度效率绝对是最快的。
但这并不意味着罗毅对王贺抱有恶意，或者说杀意。
因为从始至终，罗毅都不觉得自己是在杀人。
前面出现副作用的两个实验体，罗毅也只是觉得他们的大脑本身就存在问题，他们如今的情况，和自己没有半毛钱关系。
甚至可以说，在罗毅的心中，他觉得自己是在救他们，把他们从苦海中救出来。
想到这，王贺心中微沉，这个罗毅，看起来虽然还是个正常的物理学教授，但内心的认知早就出现了严重的扭曲。
因此看中了王贺这个实验样本的罗毅，也并不觉得自己是在对王贺图谋不轨。
因此，从始至终，罗毅脸上的和善笑容都不是装出来的，他是真的觉得自己很和善————
这时，王贺忽然注意到了什麽，转过头，看向罗毅。
此时的罗毅，右手一直插在白大褂的口袋里，似乎在紧紧握着什麽东西。
更重要的是，王贺的余光捕捉到了角落里的异样。
在控制台的右侧，有一个不起眼的白色加湿器。
一直亮着绿灯，喷出白色的水雾。
看起来很正常，毕竟有一些特殊的实验室的确需要恒定的湿度。
但是。
王贺轻轻吸了吸鼻子。
即便经过了除味处理，空气中依然残留着一丝类似於苦杏仁混合着乙醚的甜腻气味。
随即他开启了真视之眼。
视野微缩，焦距锁定在那团水雾上。
微观层面下，那些微小的液滴中包裹着高浓度的化学粉尘。
里面应该有氟烷衍生物，还有强效镇静剂，以及肌肉松弛剂等等致人昏睡的药物————
这个加湿器，俨然已经成为了一个持续释放高浓度吸入式麻醉剂的毒气源。
王贺内心顿时涌现出一丝危机感。
他从进门到现在，至少已经过去了十分钟。
在这个密闭的空间里，麻醉剂的浓度早已达到了让正常人昏睡的标准。
而从一开始出学校的时候，罗毅的脸上就一直戴着一种特制的口罩，将所有致人昏睡的成分都隔绝在外。
显然，这个致人昏睡的加湿器，就是他设置的。
「原来如此。」
王贺立刻想清楚了罗毅的计划，那就是先礼後兵。
如果王贺同意，那就好办。
如果王贺拒绝，或者表现出犹豫，那麽他就会藉助这个加湿器，将王贺迷晕，强制开始做人体实验。
罗毅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他清醒着走出去。
而且，最讽刺的是，在罗毅的认知逻辑里，这甚至不算什麽伤害。
他大概率觉得，只要王贺睡着了，配合他完成了数据提取，不仅推动了人类科学的进步，双方还能拿到钱，甚至王贺的身体也不会受到什麽实质性的物理损伤，简直就是皆大欢喜的结局。
「罗教授。」王贺突然开口，打破了沉默。
「嗯？」罗毅看着他，眼神中带着一丝期待，似乎在等待药效发作，等待王贺倒下。
「这里的空气好像不太流通啊，有点闷。」王贺若无其事地拉开了外套的拉链，深吸了一口充满麻醉剂的空气，然後甚至还做了个扩胸运动。
罗毅的瞳孔微微一缩，语气有些不自然，「是吗？可能是通风系统有点故障，我後面让人检查一下。」
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手表。
距离王贺进门已经接近十五分钟了。
按照剂量计算，五分钟左右的时候，王贺就应该出现视线模糊和肢体无力的症状。
十分钟左右的时候，就应该彻底昏迷。
就算王贺体魄强悍，达到了人类巅峰的级别，也不可能撑过十五分钟。
可现在，眼前的这个年轻人，不仅站得笔直，眼神清明，甚至连呼吸节奏都没有丝毫紊乱。
「怎麽可能————」罗毅心中骇然。
这是他特地配置的高浓度麻醉剂，别说人了，就算是受过抗药性训练的特工也顶不住。
王贺看着罗毅那副见了鬼的表情，不由露出了一抹笑容。
要知道他现在的体质可是达到了二阶骑士的级别，百道法脉压缩构成的能量循环系统，加上二阶印记的血能转化能力。
导致这些进入肺部的麻醉气体，在接触肺泡的瞬间，就被他的血能直接分解代谢掉了。
对他来说，这玩意儿甚至不如普通人抽一口烟的危害大。
「罗教授，您是不是在等我晕倒？」王贺不再装傻，直接点破了这层窗户纸。
他转过身，走到那个加湿器旁，伸手关掉了开关。
滋—
水雾停止喷射。
罗毅的身体猛地僵硬，插在口袋里的手瞬间握紧，似乎想要掏出什麽防身武器，比如电击枪之类的。
但王贺动作依然松弛，没有丝毫攻击的意图。
就算罗毅掏出了枪，或者其他什麽小型的热武器，对他也构不成任何威胁。
因为以他现在的实力，就算不作任何闪避行为，也能硬抗子弹的射击。
更何况他的速度还远比防御力要强得多。
当你自知无敌的时候，不需要任何伪装，就能轻松表现出极致的松弛感。
而这种极致的松弛感，往往就是强者的气势来源。
「别紧张。这种程度的药物对我没用。」王贺重新回到罗毅身旁，说道：「我从小体质就特殊，对大部分麻醉剂和镇静剂免疫。再加上我是运动员，体质不错，所以你可以理解为是我比普通人强壮许多倍，所以这种浓度的麻醉剂不会对我产生效果。」
这是一个合理的藉口。在生物学上确实存在这种特例，甚至有部分人就算打了全身麻醉，也能感受到痛苦，甚至维持清醒状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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